《一梦华胥》一炁

71、诱饵2 果

　　果然，不过几日，京中便出了大事。

　　原是朝廷命官和监考官被人买通，竟提前将考题泄漏出去。

　　此事最先几个寒门子弟跪在贡院外，衣衫破旧，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其中一人将血书高举过头，哭喊着“寒窗十年，毁于一纸漏题”。

　　起初无人敢管，后来事情越闹越大，甚至惊动了嘉庆帝。

　　一番彻查之下，简直是拔出萝卜带出泥。

　　买题的考生，卖题的考官，替人牵线的朝臣，以及背后护着这些人的世家，一个接着一个被牵扯出来。

　　此风气早已成了气候，乃至朝廷近些年都没有真正的有用之才。反而那些贪官结党营私，将上升入口堵得更死。

　　而那些寒门子弟，实在走投无路，又恨大楚世道黑暗，纷纷自戕于皇城门口。

　　此时一出惹得众人惊愕不已，嘉庆帝更是泪洒当场，扬言便是查到皇亲国戚头上，也绝不姑息。

　　朝堂上连着几日腥风血雨，先是十几个考生被下狱问斩。

　　随后楚流璟又顺着案子查出不少贪官污吏，其中竟真有几位位高权重的一品大员。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几乎成了京中最大的谈资。

　　连东宫内院也不例外，连那些洒扫的宫人都惋惜不已。

　　折桂原本也跟着旁人闲聊，说到金科状元被换，考生被斩以及朝臣落狱时，她手中食盒忽然摔到地上，饭菜落了一地。

　　身边宫女正说的兴起，被折桂吓了一跳，疑惑地看她问道：“折桂，你怎么了？”

　　折桂脸色煞白，身子抖若筛糠，不由得想起那日林意梦的话。

　　金科状元换人，状元被斩……竟全都应了。

　　难道林意梦不是胡言乱语，她是真的梦到了？

　　不，不对，那根本不是梦，那是预知，但林意梦平日里寡言少语，还当自己在说胡话。

　　折桂心脏狂跳，脑子里瞬间涌起无数念头。

　　倘若林意梦真能梦到未来，那她岂不是握着一座金山？

　　折桂慢慢站起身来，脑子里却更加乱了，她要是提前知道太子会宠幸谁，知道哪位大人要倒台，知道哪家要得势，甚至知道宫中会出什么事……

　　那她还何必一辈子做个宫女？还何必只仗着太子妃的势，日日去伺候别人？

　　她完全可以借林意梦的梦去讨太子欢心，去巴结有权有势的人。

　　甚至，给自己谋一个更高的出路。

　　折桂越想越激动，原本藏在心底的贪念，忽然像被撬开了一道口子，便再也合不上。

　　“折桂姐？你怎么了？没事吧？”几个闲聊的宫女疑惑地看着她。

　　折桂仿若梦醒一般，可嘴角的笑意却再也压不住。

　　“没事，姐妹们先在这里叙话，我去看看太子妃那里有什么安排。”

　　她匆匆回到住处，连忙在妆奁翻找。

　　左右翻找之下，她挑了一对银手镯。那银手镯分量不算轻，样式也还心仪。

　　想来用它收买林意梦这种没见识的人，已是绰绰有余。

　　折桂将银镯揣进袖中，匆匆往林意梦的住处走去。

　　她还未走近，便见三两个宫女围着林意梦，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折桂心口一紧，她生怕林意梦把预知梦告诉旁人，连忙清了清嗓子，“咳——”

　　众人止住话头，纷纷回头看她。

　　折桂站在花影之中，再走出来时，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她冲林意梦摆了摆手，“你过来。”

　　随后，她又冲着那几个宫女呵斥道：“青天白日的，聚在这里磨什么时间？活都做完了吗？”

　　几个宫女连忙散开。

　　林意梦低着头走过去，“这么慌张，是出了什么事吗？”

　　若放在往日，折桂早就白眼一翻，冷嘲热讽几句。可如今她有求于人，便连声音都软了几分。

　　“好妹妹，”她笑吟吟地拉住林意梦的手，“你方才同那些粗人聊些什么呢？”

　　林意梦也跟着笑了笑，“没什么，不过是说前几日那些梦。她们觉得有趣，便缠着我多说两句。”

　　折桂脸色瞬间一僵，猛地拽了拽林意梦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林意梦微微皱眉。

　　“好妹妹，”折桂压低声音，神色严肃，“听我的话，以后这些梦，可千万不能再对旁人说，这是要掉脑袋的。”

　　林意梦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好奇地问道：“有这么严重吗？”

　　折桂急道：“当然严重！你以为这是什么好玩的事？”

　　她说完这话，忽然意识到自己太急了些，连忙缓下语气，从袖中取出那对银手镯，塞进林意梦掌心。

　　“我也是为你好，你平日里没个依靠，若被旁人知道了，指不定怎么利用你。”

　　“你以后若再做了什么梦，只告诉我一个人便是，我总不会害你。”

　　林意梦低头看着掌心那对银手镯，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眼底却缓缓涌现出一点冷笑。

　　折桂已经上钩了，而且咬得很深。

　　折桂笑吟吟地拉过林意梦的手，又将那对银镯子亲亲热热地套在她手腕上。

　　“好妹妹，你看你手上也没个首饰。不过……”

　　折桂话音一顿，眼珠轻轻转了转，又压低声音道：“你之前说，你梦到状元郎被砍头了？”

　　林意梦迟疑着点了点头，“死了很多人呢，好像不少人还要秋后问斩。”

　　折桂忙奇道：“你难道没有听说这几天发生的事吗？”

　　林意梦摇了摇头，“什么事啊？折桂，你今天好生奇怪，我们不过是做下人的，哪里有这么多话头要嚼。”

　　折桂顿了顿，心中闪过一丝疑惑。此事明明闹得满城皆知，怎么林意梦听都没听过？

　　可她转念又想，林意梦本就不爱说闲话，平日也没个亲近伙伴，不知道此事倒也正常。

　　更何况她若真是什么都知道，反倒显得这梦不像梦了。

　　如今她倒是可以利用林意梦这个性格，好好控制她。

　　折桂笑着说道：“我倒是觉得妹妹的梦挺奇的。你若是能做预知梦，那岂不是可以梦一些值钱的东西？譬如哪里有金矿，哪里藏着宝贝，或者哪家的南洋货能发财。若真梦到这些，岂不是一夜之间便能翻身？”

　　林意梦还未想过这个问题，当即无奈道：“我梦那种劳什子作甚？便是做梦，也梦一些大事才对啊。再者说来，不过是做胡梦，你倒是挑起来了。”

　　折桂心中微微有些失落，却还是不死心地问：“那你这两日，可梦到新的东西了？”

　　林意梦指尖微动，她早就想好了一番说辞，此时却不能答得太快，免得折桂生疑。

　　她迟疑片刻，才慢慢道：“我的确又做了奇怪的梦。”

　　折桂心头狂跳，她此时也顾不上遮遮掩掩，忙道：“快说一说。”

　　林意梦佯装细细想了一番，“我梦到楚国的反贼头目，正藏在那曲香别苑里，且是那里最高的一栋楼，天香楼。”

　　折桂心思顿了顿，那天香楼一共九层，每层都复杂无比，楼中又隔着许多厢房与曲廊，若是一层层搜上去，怕是也要不少时间。

　　她当下问道：“那你可知他们藏在第几层？”

　　林意梦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好似细细回忆一番后，才道：“在第十层。”

　　折桂眉头一皱，“胡说八道，那天香楼一共只有九层，哪里来的第十层？”

　　林意梦却又道：“的确是第十层，只是那第十层从未开放过，因此许多人不知道还有那么个地方。我梦中记得清清楚楚，那几个反贼头目正藏在第十层里，只等着丑时一到，便由暗道溜出京城。”

　　折桂面色骤变，此事虽然离谱，可林意梦却说得有理有据。

　　加之她之前的梦一一应验，由不得折桂不信。

　　更何况——折桂好似真的听太子与林将军提起过反贼之事。

　　那些反贼混入流民之中，试图在嘉庆帝前往无忧山参加祭祀时，伺机偷袭。

　　可他们虽提前得知消息，却不知那些反贼头目藏匿于何处。

　　若是她能借此机会，将此事透露给太子，岂不是大功一件？

　　一想到这里，折桂心中顿时澎湃起来，连呼吸都急促几分。

　　若她立了这等功劳，太子自然会记住她。

　　太子记住了她，便不会再只将她当成太子妃身边一个寻常婢女。

　　折桂再也不愿耽搁片刻，连忙起身，“意梦妹妹，我还有些事，先行一步。”

　　林意梦微微一笑，“你去吧。”

　　待折桂离开好一会后，林意梦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不怕折桂供出自己，折桂这样的人，最怕别人知道她手里藏着一座金山。

　　至少在她榨干这场梦之前，她会比谁都想替林意梦遮掩。

　　林意梦恨恨的咬了咬牙，她抬起手腕，将那对空心镯子使劲取下来。

　　她用的力气过大，手腕上顿时红白一片。

　　林意梦低头看了一眼，哂笑一声。她捏着那对镯子，轻飘飘地朝着池塘掷去。

　　“噗咚——噗咚——”

　　两声响后，一切都归于平静。唯有水面上的波澜，一圈接着一圈。

　　林意梦望着水面，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如今虽仍怕折桂，可更厌恶她这副施舍一般的亲热。

　　一对破镯子，便想换她替她卖命。

　　她从前竟也被这些虚情假意哄得团团转。

　　林意梦啊林意梦，你真是天真，像折桂折丹这种人，她们哪来的心？

　　她恨折丹死的不够惨，也恨自己竟仍在折丹死后想起那些旧痛。

　　林意梦又看了看她的小指头，八年前被剥掉的指甲，再也长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