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65、试探 “

　　“娘娘，折丹姑娘已经带到明珠殿外了。”周砚知站在屏风外，声音平静。

　　谢落梧心口一跳，还未开口，又听他继续道：“只是她是太子妃身边的人，贸然入内只怕又惹太子妃不快。我有几句话要问她，怕是要耽搁片刻。”

　　谢落梧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隔着一层半透的屏风，她只能看见一道挺拔身影。

　　谢落梧心知周砚知多疑，宋晚禾手上受了伤，东宫女医不请，偏偏要太子妃身边一个普通宫女。

　　她将茶盏放下，暗自翻了个白眼，语气却仍旧柔和：“周先生思虑周全，便劳烦先生了。”

　　周砚知迟疑片刻，他定定地看了屏风后一眼，却只能看见一个端庄的剪影。

　　好一会他才行礼离开，只是在走到门口时，动作又停了一瞬。

　　他总觉得这位晚禾娘娘同传闻之中并不一样，传闻里的宋晚禾病弱温和，待人有礼。

　　可方才在明月殿，她反手砸了太子妃的茶盏。又敢在太子怀里对人挑衅……

　　他压住心头疑云，这才缓步走了出去。

　　周砚知前脚刚走，小灵便从屏风后走出来。她手中拿着一个药箱，细细地给谢落梧处理手上的伤口。

　　小灵看着谢落梧通红溃烂的掌心，担忧道：“谢……娘娘，你这是何苦。”

　　谢落梧接过药膏，将剩下的伤口覆盖上，“不碍事，这不是不用再敬茶了吗？”

　　她一想到之后还要做的事，心头好像压了一块石头。

　　萎靡的情绪刚冒出一点，便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现在本就是孤立无援的状态，楚流璟不在身边，折丹也尚未与她相认。

　　如今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自己若先有了退缩的心思，那又何必苦苦来到这里吃苦。

　　眼看小灵欲言又止，谢落梧轻笑道：“小灵，你先去歇一歇，若是有太子妃身边的人过来，再将她带到我这里。”

　　小灵点了点头，她在谢落梧身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将药膏全部涂抹完毕，这才合上箱子退了出去。

　　唯独谢落梧留在房间里，心里又开始琢磨起来。她方才对折丹说出上一世一样的暗号，折丹应该会有所反应。

　　折丹那般聪慧，定会想办法找机会和她相认，周砚知拦得一时片刻又如何。

　　谢落梧正想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小灵急促的脚步声。

　　不多时，小灵匆匆走进门来，对谢落梧低声说道：“晚禾娘娘，太子妃身边的丫鬟求见。”

　　谢落梧心脏狂跳起来，当下也顾不上去装出一副柔弱模样，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还不等门外的人跨进院子，自己已先行走了出去。

　　折丹，终于能再见到折丹了，谢落梧一颗心砰砰直跳。

　　可就在她兴冲冲走出去时，脸上的欣喜和笑容一点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疑惑。

　　院门前站着的人并不是折丹，而是林意梦。

　　“林意梦？你来做什么？”

　　……

　　林意梦原本混在人群里退下后，便动了心思。

　　太子妃如今又气又乱，她便借口替太子妃打探宋晚禾的伤势，趁机来明珠殿探一探这位晚禾娘娘的底。

　　“娘娘吉祥。”林意梦的声音里透着忐忑。

　　谢落梧先是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这林意梦定是见到她同太子妃不和，想过来探查她的底细。

　　她一见到林意梦，便想起折丹死前对她说的话。

　　折丹说：“林意梦是说服不了的，她永远不会信任我们。”

　　又一想到折丹因林意梦下场那般惨，谢落梧心里对她的不满难□□露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情绪压住，对林意梦笑道：“你不是太子妃身边的宫女吗？”

　　林意梦行了个礼，“奴婢来此处给娘娘请安。”

　　“进来吧。”

　　林意梦这才起身，她站在院门前看了看，见附近没有面生的脸孔，这才警惕地跟在谢落梧身后。

　　待小灵上了茶水，安排林意梦坐下后，她才小心翼翼道：“我家娘娘从小被宠坏了。让晚禾娘娘受了惊，实在是抱歉。”

　　谢落梧并未答话，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缠着药布的手。

　　林意梦的目光也跟着落了过去，她心中微微一动。方才明月殿那一场闹剧，未必全是太子妃欺负宋晚禾。

　　这人也在借伤做局。

　　谢落梧抬眼看向小灵，道：“小灵，你去门口看着点。”

　　待小灵离开后，谢落梧倒了两杯茶水。

　　好一会儿，她才缓缓道：“你向我道歉，太子妃知道吗？”

　　林意梦忙道：“实不相瞒，太子妃是我的姐姐，我自小和她一起长大，知道她的性格。”

　　“可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羞辱娘娘，我实在是替她感到歉疚。”

　　谢落梧心道：“原来这林意梦是过来探我的口风，她想挑拨自己同太子妃之间的关系，借自己的手打压太子妃。”

　　她轻哼一声，“既然不是太子妃想要道歉，那你应该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诉我。”

　　林意梦没想到她如此直接，心一横便道：“奴婢早就仰慕晚禾娘娘。况且这件事本就是太子妃的错，如果能帮助晚禾娘娘，那奴婢也算是做一件善事。”

　　谢落梧静静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耐心再拉拢她了。

　　反正林意梦最终会按照剧本那样帮助太子，不过这人既然送上门来，倒不如先在她心里埋一根刺，吓得她寝食难安。

　　谢落梧缓缓坐直身体，盯着她躲避的眼神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林意梦，你不该来试探我。”

　　林意梦脸色白了一瞬。

　　谢落梧继续道：“你死之后，林轻念当了两天皇后。可没几天，她的身体越来越差。”

　　“又过了一段时间，太子将林家满门尽灭，这些事你死的时候自然还不知道。”

　　谢落梧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可落在林意梦耳朵里，却好像一道又一道惊雷，砸得她耳膜生疼。

　　任何一个人心底的秘密，被人这般说出来，都难以接受，更遑论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林意梦听得恍惚，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滑下去。

　　她跌坐在装饰豪华的明珠殿中，周围的景象好似变了。

　　眼前又是一片破败，而她仍被关在阴暗的房间里，她趴在地上数着日子等死。

　　“林意梦？”谢落梧见她怔在原地，忍不住轻声喊道。

　　在谢落梧说话的瞬间，初夏的风从窗户钻了进来，穿过回廊，带来一阵温暖，也将林意梦从寒冷的幻境中拉扯回来。

　　她攥得指节发白，“晚禾娘娘，你……你在说什么？”

　　谢落梧平静道：“说的是上一世，你救了太子，却被林轻念顶替功劳。”

　　“尔后你被太子纳为妾侍，又被太子妃榨干价值。”

　　“最后，你死在冷宫里。”

　　林意梦匆忙跪直身体，膝行到谢落梧身边，拽着她的衣角。

　　“娘娘，我真的没有害你，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谢落梧温柔地将林意梦从地上扶起，虽然知道她被吓到，却仍继续道：“你就当我无聊，给你讲故事好了。难道你不想知道，更之后的事吗？”

　　林意梦的心跳更乱了，她想，她当然想。

　　谢落梧重新将林意梦扶在椅子上，“林轻念死后，我便成了皇后。享受荣华富贵，享受太子的宠爱。”

　　“同太子生了四个孩子，最后寿终而寝。”

　　她同林意梦说话时，没有一句谎话，只是她私自改了时间线。

　　她把林意梦这一世知道的结局，嫁接到上一世去。

　　与其说服一个人去相信未来，倒不如说服她相信过去之事。

　　林意梦此时已完全相信，宋晚禾同她一样重生了。

　　可她在此事之中，明明占尽便宜，为何要同她一个丫鬟说这些？

　　莫非是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变化？

　　谢落梧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缓声道：“可惜，这一世有些事变了，我不喜欢变数。”

　　林意梦背后冷汗淋漓，这才反应过来今日自己是送羊入虎口。

　　谢落梧问：“林意梦，你觉得这个故事如何呢？”

　　林意梦冷汗落个不停，“很……很是离奇，多谢娘娘赐教。”

　　谢落梧又道：“哦对了，你一直想设计杀害的人，其实太子不认识她。”

　　“只是太子见她与我长相相似，便让她替我挡了一灾。”

　　林意梦的脸色彻底变了，谢落梧这句话，像是轻飘飘掀开一层薄纱。

　　这将她心底的疑惑全部搅在了一处，林意梦诚惶诚恐，只觉周身寒冷。

　　她再难忍耐，便找了个借口道：“奴婢还要听候太子妃差遣，先行告退。”

　　她惊慌失措朝着殿门走去，便在她指尖触及门框，轻轻将门拉开之时——

　　谢落梧讥讽一笑，鄙夷道：“胆小鬼，若非天命帮你，你岂能做成事？”

　　林意梦身形顿住，她望着湛蓝的天空，心头忽然起了愤怒。

　　天命帮她？天命究竟在帮她什么？自小低人一等，最高的身份是给太子做妾，可下场不过是一尸两命！

　　她死死咬住舌尖，警告自己要忍耐。

　　反正她极擅长忍耐。

　　然而最深处的疼刺到底是被拔了出来，她隐忍良久，终于开口说道：“娘娘说的故事里，有关我的事一共是四句话。”

　　“可对她来说，是二十余年的伏小做低，是接近两千日的折磨，是看不见出路的痛苦。”

　　“即便她侥幸爬了回来，也不敢走错半步。”

　　“你说她天命相助，若是天命如此，我只期望从未来过这人间。”

　　林意梦情绪轰然塌陷，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实在想不到有人竟这般轻飘飘的说出她的苦难。

　　她声音发颤，却仍一字一句道：“娘娘站在局外，自然觉得一句话便能讲完，可我是从里面活过的人。事已至此，娘娘尽管处置我吧！”

　　说完这话，她快步跑开，唯留谢落梧独坐在房间里。

　　她望着林意梦离开的背影，微微有些走神。心头好似起了一层涟漪，再难停下来。

　　是啊，书里不过是四句话的内容，却足够让人生不如死。

　　便是她这个没有姓名的炮灰，不也是死去活来许多次吗？

　　那楚流璟呢？楚流璟那些轻飘飘的话，是不是也是那般痛苦折磨？

　　杀母之仇，皇室残杀，罪孽满身。

　　原书里不过几句交代，甚至连他的恨与痛都写得像是反派该有的注脚。

　　可对他来说，那也是一日一日熬过去的命。

　　谢落梧忽然想起那夜楚流璟站在黑暗里问她：“我于你，是存在的吗？”

　　那时她答不上来，如今却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得比她手上的伤还疼。

　　她如今已经懂折丹了，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听过的那些剧情，像一把钝刀。

　　落在纸上不过几行字，落在人身上却是一日一日地割。

　　谢落梧摇了摇头，生生止住情绪，东宫不是给她伤春悲秋的地方。她扬声喊道：“小灵。”

　　小灵应声进了门，“娘娘，怎么了？”

　　她站起身来，递给小灵几锭金子，“这些钱你先拿着，我们先费些心思打点一番。”

　　小灵双手接过，“是，娘娘。”

　　谢落梧又道：“别急着收买大人物，先去找厨房给那些婆子行个方便，之后再找传话的小太监，这些人才最有用。”

　　小灵认真听着，连连点头，“可这点钱能让他们卖命吗？”

　　谢落梧摇了摇头，“那怎么可能，不过是买些信息和眼缘，这些钱定然不够。不过长公主走时，给我留了一大笔金子，你自行取用。”

　　小灵将手中的金子收好，“除了给我嫂子的那些，我又按照姑娘吩咐，买了几间铺子，现在还剩下许多。”

　　“好。”谢落梧挥了挥手，又坐回椅子上。

　　清晨的疲惫这时才重新涌上心头，她疲惫地叹了口气。

　　至于折丹……她看了一眼门外，周砚知怎么还没有把人送来？

　　小灵本已转身离去，见谢落梧如此这般，心中委实担心。

　　她提心吊胆地朝着西厢房走去，西厢房外，是长公主府陪嫁旧物暂放之处。

　　外人只知今日有长公主府的人来送药材，并不知其中混进了璟王的人。

　　那处阴影里，一名身穿玄衣的男子已不知站了许久。

　　小灵连忙走过去行礼，“璟王。”

　　楚流璟缓缓转过身来，“今日太子没来早朝，发生了何事？”

　　小灵不敢耽搁，将谢落梧今日所经历之事，一一同楚流璟说了。

　　其间自是添油加醋，将那太子妃形容得可恶至极。

　　楚流璟沉默良久，最终只道：“先让她吃些东西。”

　　小灵愣愣地点头，“是。”

　　待她再抬头时，楚流璟已转身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