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64、入局2 谢

　　谢落梧简直欣喜若狂，不会错，绝对不会错，折丹还在这里，折丹她还在。

　　她听懂了。

　　谢落梧实在难掩心头激动，望向折丹的视线缓缓模糊。

　　恰在此时，她听见太子妃冷笑一声道：“好个宋晚禾，真是不把本宫的话放在心里，一点规矩都没有，你给本宫敬完茶，自会带你去见皇后！”

　　谢落梧一心想同折丹说话，只能先将太子妃糊弄过去。

　　她原以为太子妃最多让她多跪一会儿，或者在茶水里动些手脚，却没想到对方竟把茶盏在炭火上炙过。

　　加之她心神都落在折丹身上，这才一时不察。

　　旁边一个婆子端着茶托走过来，谢落梧不及细想，便端起其中一杯茶，准备递给太子妃。

　　可当她的手指接触茶杯的刹那，才惊觉这茶杯灼烫得吓人。

　　一阵刺痛后，她指尖皮肉已被烫破。

　　“嘶——”谢落梧倒抽一口冷气，急忙将茶杯扔回茶托上。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通红一片，鲜血缓缓渗出。

　　太子妃笑道：“本宫这妹妹真是细皮嫩肉，连服侍人都不会？”

　　她见谢落梧沉默不语，又催促道：“愣着干什么？快点敬茶啊。”

　　谢落梧冷眼望着太子妃，心里的火气顿时涌出，她本就不是宋晚禾那般温柔隐忍的性格，如今更是不想忍气吞声。

　　她忍着指尖剧痛，一把从婆子手中夺过茶托，全数朝着太子妃身上砸去。

　　太子妃吓了一跳，她自然知道这茶杯有多烫，在谢落梧扬手之时，已经尖叫着从椅子上跳开。

　　那茶杯正正好好砸在她方才坐过的地方，若不是太子妃动作及时，怕是那茶杯要打在她脸上。

　　“宋晚禾！你不要不知好歹！竟敢对本宫做出这种事！”

　　太子妃这边刚站定，又急又怒，她捂着心口躲在林意梦后面。

　　“快！给本宫按住这个贱人！给本宫好好地打，打到她知错为止！”

　　两旁的丫鬟接了命令，她们不敢真下死力，却也不敢违背太子妃，只能一左一右死死拦住谢落梧。

　　其中一个婆子走上前来，扬手便要教训。

　　谢落梧竭力挣扎，扬声怒道：“我早知你张扬跋扈，心胸狭窄，连后宅奴才都不如。可你竟敢让奴才打主子！林轻念！你好大的胆子。”

　　她卯足力气，可却抵不过众多丫鬟的钳制。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婆子朝她走来。

　　谢落梧盯着那婆子道：“大胆！我堂堂太子侧妃，更是皇上亲封县主！你方才已伤了我手指，现在还敢对我动手？”

　　“你今日若敢碰我一下，我定让你死无全尸！”

　　谢落梧真是动了肝火。她心中气焰正盛，说出此话来底气十足。

　　这一番怒斥当真起到了作用，那婆子手虽已扬起，却迟迟不敢落下。

　　她面露难色地看向太子妃。

　　太子妃不屑地冷笑一声，指着那婆子道：“本宫是你的主子，还怕她一个小小的侧妃作甚？”

　　“这天下女子嫁了人，就要受嫁人的规矩！别说她一个县主，便是公主不也要依礼行事！”

　　“要你打便打！出了事本宫负责！”

　　谢落梧怒道：“你负责？你拿什么负责？靠林太师在朝堂之上的地位？还是靠你兄长在边境立下的战功？”

　　太子妃气得头晕眼花，“你……你还敢顶嘴？给我动手！打死她！”

　　她大喊大叫了数声，这才发现那些仆人都低着头、缩着脖子，却一动不敢动。

　　那些个仆人都是人精，先不说眼前这位是太子侧妃，便是嫁入东宫之前，也是长公主捧在掌心里的县主。

　　更何况太子说是娶侧妃，可大婚当日隆重非常。这东宫日后谁轻谁重，还说不清，谁又敢在此时给自己埋下祸根？

　　“好，好，好！”太子妃胸口起伏，气得声音发颤，“现在她宋晚禾不过刚进门，你们便不听本宫的话。”

　　“时间久了，这东宫怕是没人把本宫放在眼里！”

　　“好啊！你们不打，我来打！”

　　太子妃喘着粗气，一把拨开人群，几步走到谢落梧身边。

　　谢落梧瞪大眼睛，又挣扎了几下，却仍无济于事。

　　看太子妃这架势，定要让她吃尽苦头。

　　太子妃冷笑着抬起手来，却在那一巴掌即将落下时，明月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住手！”

　　众人听见声音，皆是一震。

　　只见太子身穿红色圆领襕袍，戴着黑色幞头帽，大步走了进来。

　　太子原本已要往前朝去，临行前却又改了方向，想先去明珠殿看一眼。

　　昨夜他去了明月殿，已是给足林家体面。今日无论如何，都该去看一眼新入东宫的宋晚禾，可他半路却被小灵拦住。

　　那小宫女脸色煞白，跪在路边，只说了一句：“求殿下救救我家娘娘，太子妃留她敬茶。”

　　太子便知不好，他一进殿便看见满地碎瓷，又见几个丫鬟正死死扣着谢落梧，眼底霎时阴沉下来。

　　周围仆从顿时跪在原地，便是太子妃也不知所以。这个时间太子明明要去早朝，怎会出现在这里？

　　谢落梧微微侧头，便见小灵捂着胸口，满头大汗地躲在角落里。

　　小灵脸色煞白，却仍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谢落梧冲着她轻轻一笑，做得好。

　　早在出门之前，她便预料到今日不会太平。小灵替她整理好衣裙，正要跟着她往明月殿去。

　　谢落梧却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你不必一直跟着我进明月殿。”

　　“太子昨夜没有来明珠殿，今日必定会找机会见我。”

　　“你守在明月殿外头，若见到太子，你便告诉他太子妃留我敬茶。”

　　小灵听得心惊，“娘娘是怕太子妃为难你？”

　　谢落梧笑了笑，“她一定会，记住了吗？”

　　小灵攥紧手指，重重点头，奴婢记住了。”

　　如今太子既然来了，谢落梧又怎能放弃这个机会。

　　她随着众人一起跪了下去，余光却看到地上的茶杯。

　　谢落梧狠了狠心，用力将手捂了上去。

　　那茶杯的温度虽然降了一些，可毕竟在炭火上灼烧过。此时谢落梧一用力，便觉得一阵灼烫直往骨头里钻。

　　她疼得眼前一黑，险些骂出声来，却硬生生咬住舌尖。

　　太子妃已经哭着跑了过去，扯住太子衣角，“夫君！你看看宋晚禾。第一日过来给我敬茶，竟闹出这等事来，实在是……实在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谢落梧在人群后冷眼旁观，她心道：“上一世便见识过太子为了宋晚禾的疯劲，如今我只需要跪在这里，便赢了太子妃。”

　　果不其然，太子在众多仆人中看了一番，忍着心中怒意，冷声道：“晚禾呢？”

　　小灵忙跪了过来，“求殿下为娘娘做主！我家娘娘……我家娘娘……”

　　太子面色一滞，朝着殿内走了走，便见谢落梧跪在角落里。

　　她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得可怕。一只手虚虚蜷着，身子不住地颤抖。

　　太子忽然冷冷地笑了一声，他大步走到谢落梧身边，轻声喊：“晚……晚禾……”

　　他半蹲了下来，刚要伸手触碰，却被谢落梧下意识躲开。

　　谢落梧低着头，一副吓怕了的模样。不论太子声音如何温柔，仍是一言不发。

　　太子掌心贴上来时，她后背起了一层寒意，却仍强忍着没有躲得太明显。

　　“晚禾，你怎么了？”太子轻轻捧起谢落梧的脸。

　　恰在此时，她抬起通红的眼睛。只看了太子一眼，便迅速垂下头去。

　　两行眼泪缓缓滑过苍白的脸颊，很是可怜。

　　太子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眸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轻轻弓了弓身子，正要将谢落梧抱起来。却见谢落梧像受了惊的小兽，不断抬手阻拦。

　　她通红的掌心和溃烂的手指，就这样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太子眼前。

　　“嗡——”太子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嗡鸣，嘴角的笑意骤然消失不见，便是往日的温和与理智，也在此刻消弭得无影无踪。

　　他轻轻搂住谢落梧。

　　偏偏这时，太子妃声音喑哑道：“夫……夫君……”

　　太子微微侧过头，那表情却像个陌生人。

　　太子妃怔怔地望着太子，她不死心地跺了跺脚，“殿下，不是这样的。”

　　太子声音毫无情绪：“不是这样，又是如何？”

　　太子妃气恼道：“明明是我让这贱人敬茶，她偏偏不听话。我这才教训教训她！她是装的！我根本没有碰到她！”

　　谢落梧下巴轻搁在太子肩膀上，她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睛，望着太子妃。

　　她二人视线碰在一起时，谢落梧微微一笑。

　　太子妃彻底被点了怒火，“这个贱人！你竟敢挑衅我！”

　　谢落梧正想着要不要反驳她两句，忽觉身体一轻，太子已温柔地将她抱起。

　　她便闭了嘴，却挑衅似的看着太子妃。

　　但听太子忍着怒意，对太子妃道：“晚禾日后，不必向任何人请安奉茶，包括皇后。”

　　明月殿里一片死寂，太子妃如遭雷劈。

　　她一双眼睛瞪圆，不可思议地看着太子离开。

　　在太子抱着谢落梧走出殿门的刹那，太子妃第一次感觉到有火无处发的愤怒。

　　她身形踉跄地走了两步，靠着门框缓缓坐下。

　　竟觉得无比委屈，眼泪哗哗而落。

　　正难过间，忽然看见太子的心腹周砚知低头走了过来。

　　他对太子妃行礼后，平静道：“晚禾娘娘身体抱恙，殿下让折丹过去看一看。”

　　听周砚知说话的口吻，他似乎也很是诧异。

　　皇宫之中女医那般多，为何偏偏要找一个普通宫女？

　　偏偏还是太子妃身边的宫女，在谁看来都是挑衅。

　　太子妃怒在心头，她一把抓起散落在地的茶具，狠狠地掷向周砚知。

　　周砚知不动声色地挪了挪，那茶具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太子妃怒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命令本宫的人！给本宫滚！快滚！”

　　周砚知拱手道：“这是殿下的意思。”

　　太子妃死死盯着他。

　　周砚知继续道：“殿下还说，晚禾娘娘手伤得厉害，方才在明月殿受了惊，需得找个熟悉的人在旁边伺候。”

　　“折丹虽是娘娘身边的人，却也是东宫宫女。”

　　“殿下要用她，娘娘应当不会不许。”

　　太子妃气得浑身发抖，她当然想不许。

　　可太子刚刚才抱着宋晚禾离开，又当着满殿下人的面，说宋晚禾日后不必向任何人请安奉茶。

　　此时她若连一个宫女都不放，只怕太子又要说她不知轻重。

　　她咬牙切齿，忽然转头看向折丹，“滚，既然晚禾娘娘这般金贵，你便滚过去伺候她。”

　　折丹垂着头，手指却轻轻攥紧，“是。”

　　周砚知目光在折丹身上停了一瞬，他仍想不明白，宋晚禾为何偏偏要这个宫女，可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只微微侧身，道：“走吧。”

　　折丹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其余仆人仍旧跪在地上，垂头不语，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太子妃看着那些奴才，又急又恨，怒声道：“你们也滚！全部滚出去！”

　　一众仆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明月殿。

　　林意梦急忙跟着众人退下，她心中竟生出一丝隐秘的快意。

　　这些年来在太子妃这里受的恶气，好似有了个发泄的口子。

　　只是林意梦心中又生出几分惊奇，她早就对宋晚禾有所耳闻。

　　那宋晚禾不仅温柔贤惠，且乐善好施，博学多才，从不会看不起地位低微之人。

　　这般好人，怎么看都不是能对付太子妃的性格。然而到了今时今日，林意梦的想法却产生了动摇。

　　她觉得，这宋晚禾恐怕不是传闻中那般脆弱。

　　若是能借宋晚禾的手，让林轻念吃些苦头，倒也不失为一条路。

　　只是……

　　林意梦脚步微顿，回头朝明珠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心中仍有一道声音，东宫不该出现宋晚禾这么一个人。

　　在确定是否借宋晚禾之力以前，她定要想办法弄清这位晚禾县主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