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57、新身份 无可奈何

　　璟王处死了浣衣局的两名宫女，因这二人口说胡话，持械伤人。

　　被他处死的那两名宫女，便是春桃和谢落梧。

　　当然，春桃是真死了，谢落梧却没有死。可在宫中的名册上，她已经成了个查无可查的死人。

　　传言很快飞遍整个京城，最终演变出一个终极版本。

　　“因那浣衣局中病死的宫女太多，怨气日积月累，恰好一名叫谢落梧的婢女身体孱弱，便被附了身。女鬼附身谢落梧之后，先是咬死了春桃，后又险些将整个浣衣局掀翻。所谓的璟王处死闹事宫女，不过是掩人耳目。”

　　小灵说得眉飞色舞，喝了一口温茶，又继续道：“最终宫里找到一个高人灭了谢落梧，尸体当场烧成一把灰，又用烈酒化了，方消怨气。”

　　谢落梧扶了扶额头上裹着的纱布，“说得不错，所以我现在是黑户？”

　　小灵认真地点了点头，“可不是嘛。如今宫里人人都说，谢落梧死得不能再死了。”

　　“还有人说，她死前一双眼睛红得跟厉鬼一样，吓得浣衣局好几个宫女夜里不敢起夜，非说水槽里有女人哭。”

　　谢落梧想了想，“这倒也不错。”

　　小灵疑惑地看了眼谢落梧，见她不再开口说话，便双手绞在一起，纠结半晌，终于小声问道：“小姐，你为什么选我伺候你啊？”

　　谢落梧一怔，“刚刚不是说过了吗？”

　　她看着小灵那副明明想听，却又拼命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便又说了一遍：

　　“因为你聪明伶俐，天性善良，虽然害怕，却也能为弱小出头。”

　　小灵悄悄抿住嘴，死死压住扬起的嘴角。她被夸之后，一脸羞赧，却又竭力装作不在意。

　　谢落梧看得更好笑了，她正想打趣两句，却听房门被轻轻推开。

　　隔着一道画着梅花的屏风，楚流璟的剪影映了出来。

　　“小灵，天晚了，你先退下吧。”

　　小灵有些犹豫，她又想起璟王抱着自家小姐回来时的模样。

　　那时小姐满脸是血，额上裹着帕子，整个人昏沉得不省人事。

　　璟王的衣袖也被血染透了，却始终死死握着小姐的手。

　　小灵平生最怕鬼，可那一刻她觉得璟王比鬼还要吓人。

　　她不敢多待，只好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唯独留下谢落梧坐在案几旁，佯装品尝杯中茶水，心中的不安却如石砸清塘，难以安宁。

　　她从上次被杀到现在，心里所思所想，无非是重头开始，定要护着折丹好好活下去。

　　可折丹还在东宫，她如今却是个死人。

　　一个死人若贸然出现在东宫，只会让折丹死得更快。

　　所以她得先有一个能光明正大接近折丹的新身份。

　　正在此时，楚流璟披着一件薄衫，踩着夜色轻轻过来，谢落梧这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些无所适从来。

　　细细想来，楚流璟上一轮诛杀太子成功，又坐实太子囚禁长公主之事，简直是达成了他这个反派的终极目标。

　　可惜她自作主张，硬生生把楚流璟拼到手的一局，又重新推回了起点。

　　她后知后觉，这才觉得有些对不住楚流璟，心里愈发发虚。

　　她再看向楚流璟时，只觉得他此时定是压了一心的火气，过来找自己秋后算账。

　　毕竟在他看来，她今日先是在浣衣局发疯伤人，后又险些被春桃砸死。

　　他还得替她善后，让“谢落梧”这个名字从宫中名册里彻底消失。

　　谢落梧正了正坐姿，熟练地露出一个职业假笑，“楚流璟。”

　　她只觉得眼前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便压下来，尔后用力地抱住了她。

　　谢落梧一头雾水。

　　从方才见面到现在，楚流璟简直像是吃错了药，又像是被人夺舍，完全变了性格。

　　“你轻点力气，太……太沉了……”

　　谢落梧被搂得喘不上气，可用上十二分的力气，偏又推不开他，只得开口抱怨。

　　然而楚流璟好似没听见一般，他不但不松手，力气还大了些，好似要把谢落梧揉进身体里。

　　谢落梧伸手锤了两下，耳侧忽然听得一声低喃，“我好想你。”

　　简短的字藏在温热的呼吸里，深深扎进耳朵，竟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谢落梧动作一顿，虽然觉得有些肉麻，却也不再挣扎，缓缓将下巴搭在楚流璟肩膀上。

　　自她昏迷到醒来，不过一个时辰。

　　可对楚流璟而言，那一个时辰里，她气息微弱，浑身是血，像是随时都会从他手中消失。

　　好一会儿，楚流璟总算是松开了她。

　　他扶着她的肩膀，捧着她的脸，轻声道：“我只要好好活下去，你不需要替我死。”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我与你而言，不过是个虚假之人。你……你何必……”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轻不可闻。

　　谢落梧沉默片刻，终于反应了过来，楚流璟大抵以为，她是为了护他才死。

　　这误会实在大了些，可谢落梧一时又说不出口。

　　难不成要她坦白道：“你想多了，我不是为你殉情，我只是想死了重来救折丹。”

　　这话未免太伤人，谢落梧心虚得厉害，实在不忍心说出真相。

　　楚流璟捧着她的脸继续道：“我所求不多，你活着便好，不管你能否离开这里。”

　　他说出此话时诚恳至极，他望见谢落梧眼睛里映着灯光，明亮非常。

　　谢落梧只觉得心头一软，大受感动。

　　再回看楚流璟时，更觉得他眉目美得惊人，几乎便要陷进去。

　　她沉默片刻，又想到了现实世界。

　　然而那些记忆同此时此刻相比，开始变得遥远和模糊，仿佛那才是一场梦。

　　这似乎是折丹说过的话，时间久了，现实会变得像梦。

　　谢落梧忽然有些怕。怕自己有朝一日真的会习惯这里。

　　她怕现实里那些她拼命想回去的东西，一点点褪色，最后只剩下一个空泛的念头。

　　她缓缓垂下眼睑，心下先狠了三分，这才调笑道：“按理说，我们刚分别一个时辰。便是说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怕是也数不上。”

　　岂料楚流璟反而牵住她的手，“不止三秋，也不是十秋，分明是三十秋。”

　　谢落梧茫然地眨了眨眼，想必楚流璟误会自己为了他连命都不要，对她情根深种。

　　她抽了抽嘴角，连忙将话题扯回来，“你说，如今我在众人眼里，只是一个死人。”

　　楚流璟望着她，缓缓点了点头，“这世上再也没有浣衣局的谢落梧了。”

　　谢落梧道：“如此也好，省得横生枝节。”

　　见楚流璟垂首不语，她便将心中所想托出：“我要先放五王爷去宁国。”

　　楚流璟眉眼微动，“你要借宁国势力？”

　　“是。”谢落梧点了点头，“宁国很重要，上一世太子之所以那么着急，也是因为宁国的压力，可惜我们还是借力太晚。”

　　“五王爷若能顺利回到宁国，至少能替我们留一条后路。”

　　谢落梧见他没有打断，又继续道：“还有长公主。”

　　一提到长公主，楚流璟眉心果然轻轻一动。

　　谢落梧装作没看见，“我要去找她，说服她带着宋晚禾离开京城。”

　　她顿了顿，又道：“而我，冒充宋晚禾。”

　　楚流璟眸色一沉。

　　谢落梧赶在他开口之前，解释道：“宋晚禾那边，上一轮我们已经试过了。”

　　“只要长公主肯点头，我便能借她的身份入东宫。”

　　“我要从一开始，便把剧情推到结局处。”

　　楚流璟声音微冷：“然后呢？”

　　“然后，我代替宋晚禾嫁入东宫。”谢落梧说得极快，生怕给楚流璟反应的时间，“反正这本书也是围着林意梦和太子的感情线。”

　　“我们何必又走弯路？直接将男女主感情线推到结局。”

　　“只要他们的剧情顺到最后，或许这本书就会结束。”

　　她说到这里，越发觉得此举可行，“太子妃也好，林意梦也好，太子也好，他们要争宠，要争权，要相爱相杀，便让他们自己闹去。”

　　“我只要把几个关键节点推到既定结局，再带折丹和钟期……还有你离开这里。”

　　她知道这计划荒唐，可她已经没有耐心再一环一环去等。

　　上一世，她只等到了折丹满身是血，这一次，她宁愿把所有剧情一把推到尽头。

　　谢落梧侃侃而谈，她又在脑子里推理一番，却没注意到楚流璟一点点阴沉下来的脸色。

　　“不行，”楚流璟微微怒道，“我不会再让你和长公主扯上关系，也不会让你进东宫。”

　　谢落梧没料到他直接驳了她第二第三个计划，不由得撇了撇嘴。

　　“刚刚不知道是谁呢，在那里演得一副情深似海的样子，还一定会好好帮我，这会嘴脸倒是变得快。”

　　她一声叹息，默默坐远了些。

　　楚流璟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上一世你已经知道，林意梦不会按你想的走，她不会帮你。”

　　“也不会为了你们所谓的同乡之谊回头，你还要把自己的命押在她和太子身上？”

　　谢落梧无言以对。

　　楚流璟又道：“至于长公主，她救女儿是真，利用你也是真。你也已经看清她，为何还要再把自己送到她的局里？”

　　谢落梧只得闷声道：“可我总要试，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楚流璟沉默片刻，此时天色已黑，一盏烛火渐渐灰暗，他默默将烛火拨亮了些。

　　“第一个计划，倒是可行。”

　　谢落梧心中不快，也不搭话，只一副漠不关心的神色。

　　岂料这时，楚流璟却轻轻一笑。

　　他摇了摇头，另又端起一盏灯烛，朝着书房走去。

　　谢落梧心知他是要去放了五王爷，连忙按着小几跳下来。

　　“你笑什么？”

　　楚流璟无奈地看了看她，将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带着她朝书房走去。

　　“笑你明明生气，却还要跟过来。”

　　谢落梧冷笑一声，“我这是监督你，免得王爷口蜜腹剑，嘴上说可行，转头便把五王爷换个地方继续关着。”

　　楚流璟失笑，“原来我在你心里竟是这般人？”

　　谢落梧瞥他一眼，“你在我心里可是了不得的很。”

　　楚流璟竟没再开口反驳，眼底的笑意比方才轻松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