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56、七次重生1 谢

　　谢落梧早就注意到了周砚知。

　　她知道他想杀楚流璟，也知道自己挡上去会死。

　　可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有折丹，她不敢赌折丹死后能回到现实，也不敢赌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她。

　　她只想重来一次，第一时间找到折丹。

　　谢落梧一点也不敢赌了。

　　正是这种想法，当谢落梧看见周砚知朝着楚流璟靠近时，她已猜出他心中所想。

　　她已无心去辨别对错，更无暇去想之后如何安排。

　　她只想着重来一次，定要在第一时间找到折丹，定要保护好她。

　　……

　　这是谢落梧穿书后第七次重生。

　　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息，浑身出了一身冷汗，她好似被绞碎成灰烬抛洒在星空之中，尔后无数尘埃重新汇集。

　　在裂缝与伤口缓缓愈合之后，她又成了她。

　　好一会儿，眼前由一片空白逐渐变得清晰，谢落梧的知觉也渐渐回拢。

　　水声。

　　衣料被浸入水中的闷响。

　　石杵敲打湿衣。

　　谢落梧浑身打了个哆嗦，看见自己蹲在一个青苔湿润斑驳的水槽前。

　　冰凉的水浸过指尖，她神智倏忽清明。

　　这里是浣衣局，她回来了，回到最初的位置。

　　谢落梧下意识捂住被捅穿的心口，她跌坐在地上，任凭冰凉的水溅起，将她浑身打得湿透。

　　她缓缓抱起膝盖，心情复杂无比，竟没了任何情绪。

　　她只觉得自己空荡荡的，往日种种如同旧梦，一个劲地在她脑袋里爆开。

　　她还活着，折丹一定也还活着。

　　可她只要一闭上眼，仍能看见折丹满身是血地扑进她怀里，用那只仅存的手，艰难地抚上她的脸。

　　记忆像是针尖一样扎着她。

　　直到一个嘈杂的脚步声走到她身边，熟悉的绣花布鞋和熟悉的声音响起。

　　“嘁，还当自己是大小姐呢，每天说自己不该沦落至此。要我说，你还是当你的官妓为好，是不是想爬上王爷的床——”

　　“闭嘴！”谢落梧开口，她的思绪被突兀打断，盯着春桃的眼神也染了些凶恶。

　　春桃见惯了谢落梧伏低做小的姿态，此时见她竟敢开口顶撞，先是怔了怔，随即暴怒道：“你一个婊子，还敢跟我这么说话？”

　　谢落梧盯着春桃一张一合的嘴，忽然疲惫地叹了口气。

　　春桃见她不语，只当她又被吓住了，气焰更盛。

　　“怎么？又装哑巴了？谢落梧，我告诉你，你现在就是浣衣局里最低贱的奴婢，少摆你那副清高样子。”

　　春桃的辱骂声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

　　这边的动静大了些，不少浣衣婢女纷纷看过来，却发现是春桃又欺负谢落梧，便只当无事发生。

　　人群中的小灵咬着牙，将湿衣服一甩，正要冲过去，却被另外两名婢女拉住。

　　她们红着眼冲着小灵无奈摇头，春桃是管事宫女身边的人，平日里仗势欺人惯了，她们不敢帮。

　　几人正拉扯间，忽然动作一齐停住，瞪着眼睛看向谢落梧。

　　只谢落梧猛地从地上站起，卯足力气撞倒春桃，再顺势骑在她身上，二话不说，握拳打起春桃来。

　　“谢落梧！你干什么！”春桃惊慌尖叫，一双手在半空中不断挣扎。

　　她身材虽比谢落梧强壮，可谢落梧此时憋了一肚子气闷与愤怒，定是要拼上一条命，也要把这口恶气吐出来。

　　“你不是喜欢打人吗？”谢落梧声音低哑，一拳头狠狠落下。

　　春桃被打得眼前发黑，嘴里全是血腥气，终于生出惧意。

　　那些个浣衣婢女早就看呆了去，随即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满脸喜色地围观起来。

　　这帮婢女被欺负惯了，此时见谢落梧这般教训春桃，不由得心头大快。

　　她们生怕动静太大，惊扰了浣衣局门口的看管太监，纷纷堵住院门。

　　小灵故意将木盆踢倒，哗啦一声，湿衣裳落了一地。

　　她红着眼，挤到人群最前面，双手死死攥住衣角，忧心忡忡地看着谢落梧。

　　春桃尖叫大吼：“谢落梧！你疯了吗！快放开我！”

　　谢落梧置若罔闻，春桃被她打得满脸是血，心中惧意越来越重。

　　可这惧意很快又化成更深的怨毒，她不能让谢落梧站起来。

　　今日若让谢落梧站起来，往后浣衣局里谁还怕她？

　　春桃手指胡乱在地上摸索，忽然摸到水槽旁那根沉甸甸的石杵。

　　她眼底闪过一丝狠意，“谢落梧，你去死吧！”

　　她大叫一声，抓起石杵，猛地朝谢落梧砸去。

　　小灵失声尖叫：“小姐，当心！”

　　她几乎是想也没想，猛地扑了上去，侧肩撞向春桃。

　　可她的动作哪能快过春桃，只歪歪地撞了春桃一下，那石杵还是贴着谢落梧前额击去。

　　登时，谢落梧的额头被粗糙的石杵磕破，热血滚滚而落。

　　眼见春桃还要砸下去，小灵忙抱着谢落梧倒下，用后背替谢落梧挡了一下。

　　“求你，求你放过我家小姐吧……”

　　春桃却以为她终于怕了，捂着被打肿的脸，龇牙怒道：“谢落梧！你个浪蹄子，你发什么疯！”

　　谢落梧缓缓坐直身体，侧目斜睨着春桃。

　　她额头上血流不断，可眼神冰冷无比，好似变成了另一个人。

　　四周的浣衣婢女顿时被吓住，谁也不敢出声，心下认定，那谢落梧定是中邪了。

　　春桃见谢落梧丝毫没有露出惧意，气势倒是矮了下去。

　　可随即，她握了握手中沉甸甸的石杵，心中又稍稍有了底气，“你……你看什么看？”

　　谢落梧额角上的鲜血爬过漆黑的瞳孔，又落在衣服上，瞬间浸透布料。

　　她忽然阴恻恻的笑起来，冷不丁来了句：“早知道先把太子弄死。”

　　春桃被她笑得心里发毛，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你在说什么……你不要发疯。”

　　春桃手下暗自用力，望着谢落梧这副发疯的鬼样子，惊惧之余，仍是起了杀心。

　　“我警告你，我现在就是打死你，也没人帮你！”

　　她心里发了狠，举起石杵便要再砸。

　　可在她下手的瞬间，谢落梧猛地抓住她手腕。

　　春桃疼得惨叫一声，谢落梧手指一点点收紧，竟硬生生从春桃手中夺过那根石杵。

　　春桃瞳孔骤缩，“你……”

　　谢落梧握紧石杵，猛地朝着春桃砸去。

　　春桃险险躲开，她看谢落梧这架势真想砸死自己，无奈她正站在浣衣局中央，根本没个藏身的位置。

　　她终于有了惧意，双膝一软便瘫坐在地，一双手撑着身体不断后退。

　　“谢落梧，你清醒点！别杀我！别杀我！我……我是被逼的！是太子妃，是太子妃让我盯着你的！”

　　谢落梧毫无半点波动，仍拎着石杵步步逼近。

　　春桃见她真铁了心要砸死自己，当即哭喊着朝周围人求救：“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拉住她啊！她疯了，她真的疯了！”

　　可那些浣衣婢女皆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场闹剧。

　　谢落梧举起石杵，直直朝着春桃脑袋砸下去。

　　“落梧！”忽然间，一道清冷温柔的声音传来。

　　说话的人呼吸有些乱，显是卯足全力，总算是赶了过来。

　　谢落梧手腕一紧，下一瞬，她身体一暖，已被人从身后紧紧抱在怀里。

　　那人一手箍住她的腰，一手攥住她握着石杵的手腕，力道极重，却又怕弄疼她似的，指尖微微发颤。

　　“我来了，落梧，有我在……”

　　楚流璟的声音难得惊慌失措。

　　谢落梧陡然回过神来，看向身后之人，“楚流璟。”

　　楚流璟先是握着她的肩膀，尔后又手忙脚乱地扶住她的脸，撩开被鲜血濡湿的头发。

　　他见她满脸是血，心口骤然一沉，他声音颤抖地问：“谁干的？”

　　谢落梧看着他，迟钝地眨了眨眼，她猛地想起什么，一把抓住楚流璟的衣袖。

　　“折丹，我要见折丹，你快带我去见折丹！”

　　“好，”楚流璟按住她发抖的手，声音很低，“但先离开这里。”

　　还不等谢落梧再开口，李四已有些看不下去，快步走上前来。

　　他看了一眼春桃，又看了一眼满地血迹和小灵垂落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些。

　　“回璟王，奴才来时正见这宫女手持石杵，正要对谢姑娘下重手。”

　　春桃闻言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是谢落梧先发疯打奴婢的，是她先动手的！”

　　楚流璟对李四道：“春桃行凶，谢落梧发狂伤人，把她们押下去。”

　　李四立刻应声：“是。”

　　楚流璟又看向院中的其他婢女，目光落在小灵身上。

　　“你跟我走。”

　　小灵吓得眼泪止也止不住，完全想不通，她与谢落梧为什么会招惹到璟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