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55、选择9 怀疑

　　另一边。

　　林意梦下定决心，由东宫前厅离开，一连跑过几个殿门，目标明确地朝着明珠殿而去。

　　她对此处自然熟悉无比，可越是熟悉，心中情绪便越发莫名翻涌。

　　好似有两道心声在不断撕扯，一个催促她快些往前，一个又拼命扯着她后退。

　　她总归是觉得忐忑不安，然而如今箭在弦上，再也没了回头路。

　　只消熬过了今日，过了这个槛，她在太子心目中的地位便再难被人撼动。

　　到那时，她自会一点点打压太子妃。

　　她会把上一世受过的苦，一点一点还回去。她会让太子知道，只有她才是真正能帮他的人。

　　因着对太子妃的恨意，林意梦再也不愿去想孰对孰错。她只想着找到长公主后，将她与驸马骗出东宫。

　　到时长公主是死是活，再与她无关。

　　可当她踏入明珠殿那一刻，一股混合着血腥与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记忆深处的惊恐，仍旧不受控制地探出头来。

　　明珠殿比她记忆中更加破败，角落里是破烂的蛛网，家具上积着厚重尘埃，便是脚下地砖的缝隙里，好似也生出了青苔。

　　林意梦脚步微顿，她几乎能听见上一世的自己在这间殿中哭喊。

　　她又想起腹中孩子一日日没了动静时，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脖颈。

　　明明尚未开始行动，可浑身上下冷汗连连，心脏更像是要在胸腔里炸开。

　　不，不行，她已经不是上一世那个任人折磨的林意梦了。

　　她是能帮太子翻盘的人，她不能怕。

　　可惜长公主和驸马已被周砚知转移，她找遍所有房间，却一无所获。

　　忽然，她心头一疼，想起她上一世被折磨至死的房间。

　　那房间在西侧暗室，一道上斜的横杆挡在那里，除非对此地很是熟悉，不然根本找不到那间房。

　　林意梦捂着心口，缓缓朝那间房走去。还未走过去，便见一道屏风拦在那里，地上的灰尘尚且带着拖痕。

　　她压住心底的恐慌，将堵门的屏风推开，又砸掉门上的锁头。

　　“嘎吱——”房门轻轻打开，房间里灰暗一片，只有窗户处投下两缕阳光。

　　她咽了咽口水，不敢在此地浪费时间，只有咬牙走进房间。

　　角落里忽然传来压抑的呻吟声，林意梦吓了一跳，这才定睛看过去。

　　只见两个人影正靠在一起，倚着墙壁，姿态提防。

　　昔日雍容华贵的长公主如今鬓发散乱，锦袍上污迹斑斑。驸马更是面色惨白，双腕处缠着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

　　他二人被死死绑住，嘴里也塞满碎布。

　　“长公主殿下。”林意梦压下心头紧张，又朝前行了两步，屈膝行礼，“奴婢是来救你们出去的。”

　　她连忙抽出两人嘴里的碎布。

　　长公主眼神警惕，“你是太子的人？”

　　“不，不是。”林意梦垂下眼帘，声音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哽咽，“奴婢曾受过长公主殿下的帮助，不忍看殿下受苦。”

　　“东宫此刻正乱着，奴婢知道一条通往御花园的小路，定能助二位脱身。”

　　她同长公主自然毫无瓜葛，只是长公主虽为女子，却性格仗义，替京城之中不少女子出过头。

　　这借口正合长公主素日行事。

　　长公主面色似乎微微缓和，她垂眸看了一眼驸马，驸马也轻轻咳了一声。

　　林意梦心中稍稍一松，还好长公主信了。

　　可她不知长公主被囚在此，虽受折辱，却并未失了脑子。

　　她能听见穿云箭炸开的声音，也能听见外头隐隐传来的兵刃声。

　　东宫此时大乱，这丫鬟却偏偏出现在这里，说要救她出去。

　　哪里是救她，分明是怕她被人搜出来。

　　长公主扶着驸马缓缓站起，似是终于卸下几分防备。

　　“有劳姑娘了。”

　　林意梦连忙上前搀扶，她心里却盘算着，只要将长公主送出东宫，楚流璟找寻不到关键人物，便只能无功而返。

　　到时太子的人围住楚流璟之后，杀他定是师出有名。

　　三人一同朝殿外走去。

　　长公主目光在林意梦脸上停留片刻，随后又看向驸马，夫妻二人极轻极轻地对视了一眼。

　　林意梦虽然没有察觉，可驸马已经明白了长公主的意思。

　　就在三人踏出房门的刹那，驸马忽然一个踉跄，眼看着要扑倒在地。

　　林意梦下意识伸手去扶，只觉得手下臂膀瘦骨嶙峋，令她心头一颤。

　　当今驸马，年轻时曾以文采气度出名。如今被困数日，竟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头。

　　“对不住，”驸马虚弱地喘息着，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我失血过多，实在使不出力气……”

　　林意梦不得不停下脚步，伸手拽住驸马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之上，“无妨，奴婢扶着驸马走便是。”

　　她一心想着尽快离开，注意力全在驸马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长公主的行踪。

　　待林意梦反应过来时，连忙回头望去。只见长公主已由拐角处闪身出来，正朝着她走来。

　　林意梦心中忽然忐忑不安，只觉得长公主盯着自己的那双眼，好似漆黑角落里忽然探出的毒蛇一般。

　　“长公主殿下，我们快些离开吧。”她默默吞了口口水，朝旁边让了让。

　　长公主冲着她轻轻勾起嘴角，“方才有些不方便，这才差了几步。”

　　林意梦微微放下心来，却仍停在原地，示意长公主走在前方。

　　“啊——”突然，驸马惨叫一声，身体猛地蜷缩，带着林意梦也趔趄歪倒。

　　她急忙稳住驸马，但见驸马手腕上的布条已经脱落，伤口处不知为何竟又撕裂开来，汩汩淌血。

　　林意梦吓了一大跳，她急忙拉住驸马手腕察看。

　　却在她低头察看的瞬间，驸马原本虚软无力的手臂，忽然死死扣住她的胳膊。

　　她挣了一下竟没挣开，驸马那只失血的手臂，力道竟像铁钳一般。

　　林意梦心头一惊，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后心便猛地一凉。

　　紧接着，是一阵迟来的剧痛。

　　一把尖锐的匕首由她后心没入，死死捅入她的身体。

　　林意梦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低头，染血的刀尖从自己胸前透出。

　　她唇瓣颤了颤，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长公主缓缓从她身后走出，俯身扶起地上的驸马。

　　“为……什么？”林意梦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鲜血从她唇角溢出。

　　再看那驸马爷，脸上哪里还有萎靡颓然的神色，分明是一片冷意。

　　长公主回首望向她，轻声冷笑，“为什么？我是被囚禁在此，可我并不耳聋。”

　　“那穿云箭的爆破声，本宫听得清清楚楚。”

　　“想必东宫此时已被围住，你怕我们被侍卫搜出来，这才急着带我们离开明珠殿。”

　　林意梦满心不可置信，她从未想到，自己竟会死在长公主手里。

　　她不甘心，一点都不甘心。她的报复才刚刚开始，她还没有打压太子妃。

　　她怎么会死在长公主手里？

　　林意梦绝望地呜咽一声，死死瞪着长公主。

　　长公主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微微笑道：“你是个聪明人，可惜不够狠。”

　　“如若我是你，早就一刀把我了结，剁成碎块扔到池塘里喂鱼。”

　　林意梦瞳孔一点点涣散，到死她都不愿相信。

　　自己这一世费尽心机，竟仍死在了明珠殿。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自己也是这样望着明珠殿那扇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原来这一世也没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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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公主和驸马相互搀扶着，缓缓走出明珠殿。

　　驸马面露忧色，“我们此时身在东宫，即便能出了这明珠殿，又如何离开东宫？”

　　长公主沉默片刻，沉着道：“太子既放出穿云箭，想必已是大祸临头。我们只须找到帮手，自然有路可走。”

　　她二人说这话，已经走出明珠殿，朝东宫前殿走去。

　　还未等长公主走到前殿，已惊觉东宫后院竟空无一人。

　　复走了一段距离，才见几个宫人仓皇逃跑，显是朝宫外跑去。

　　长公主心中一喜，终于松了口气，“看来我们的救兵到了。”

　　她话音未落，一队侍卫已经快步赶了过来。

　　这群侍卫身穿黑甲，显然是楚流璟的手下，“长公主殿下在这里！”

　　一声惊呼响起，接着便是侍卫此起彼伏的呼应声。

　　驸马重重呼出一口气，身体一歪便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长公主忙将驸马交给两名侍卫，沉着吩咐：“带驸马去找太医，另通知皇上，快些派援兵入东宫。”

　　待那两名侍卫带着驸马匆匆离开后，她复又对其余几个侍卫道：“楚流璟来了？”

　　“是，殿下。”

　　长公主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正了正身形。

　　她虽衣衫脏污不整，身上也无多余首饰，却凭空生出一股威严气质，道：“带我去找他。”

　　那几名侍卫垂首领命，便前后簇拥着长公主，绕过几个殿宇，总算是到了前院。

　　长公主人还未到，便听见刀兵相接的厮杀声。

　　混乱中，忽听得一声嘶吼，“太子薨了！诛杀逆王楚流璟！”

　　长公主瞳孔猛地收缩，她心知若自己再不现身，楚流璟杀太子一事便会被坐实成谋逆。

　　当即也不敢耽搁，加快步伐朝着前院赶去。

　　可刀剑不长眼，那几名侍卫险险护住长公主，无奈劝道：“殿下，这里不安全，属下先带您撤退。”

　　长公主静立片刻，咬牙深吸一口气，朗声怒道：“都给本宫住手！”

　　她此时虽虚弱，可这一声怒意却用了十二分的力气，当即引得周围侍卫注意。

　　“长……长公主？”

　　“长公主殿下在此！”

　　一名侍卫结结巴巴地开口。

　　紧接着，呼声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拼杀声渐渐止歇，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突然出现的长公主身上。

　　长公主借着这片刻安宁，大声道：“本宫被太子楚流时私囚于东宫明珠殿，驸马亦受其残害。”

　　“太子谋逆之罪昭然若揭！璟王诛逆，有何人敢拦！再有刀兵相向者，格杀勿论！”

　　这一声怒喝之后，楚流璟杀太子，便不再是众人口中的谋逆，而成了诛逆。

　　东宫侍卫率先跪下，几名原本还在拼杀的禁卫也纷纷收刀，面露迟疑。

　　可太子已死，长公主又亲口作证，远处更隐隐传来禁军入宫的号角声。

　　他们终究松开刀柄，长刀落地之声此起彼伏。片刻后，众人陆续跪下。

　　此时东宫人数众多，竟是一片沉寂。唯有清风拨动衣裳，发出猎猎之声。

　　长公主抬眸朝楚流璟看去，可她在看到谢落梧的刹那，目光却顿了顿。

　　谢落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眼清亮无比，正死死盯着她，好似早已将她看得通透清晰。

　　不知为何，长公主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怒火，是无法掌控一个人的怒火。

　　“长公主殿下，属下带您去见璟王。”

　　长公主点了点头，她重新敛下情绪，朝楚流璟走去。

　　却又在靠近时看见谢落梧满脸嘲讽，手中死死握着一根尖锐的利箭。

　　长公主轻轻勾起嘴角。无论如何，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何必再同谢落梧斤斤计较。

　　她强撑到此刻，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意，“璟儿，晚禾可在你那里？”

　　楚流璟微微点头，正要开口应答，面色却陡然变得惨白。

　　“落梧！”他惊呼出声，扬手起剑，倏然刺出。

　　谢落梧口吐鲜血，心口插着一把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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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落梧其实早就看见有人意图不轨，只是那人行凶的对象不是她，而是楚流璟。

　　在看见那侍卫一步步朝着楚流璟靠近时，她脑子里只有折丹那张满是血痕的脸。

　　也许她还有机会，她还能重来一世。

　　念头闪过的一瞬，她抢前一步，挡在了楚流璟身前。

　　剧痛炸开，她张了张嘴，先在心里骂了一句：“靠，疼死了。”

　　长公主再难维持冷静从容，她双目圆睁，惊恐地转头看向身边的侍卫。

　　那竟是周砚知，他不知何时换上了东宫侍卫的甲衣，混在收刀跪伏的人群里。

　　那侍卫袖口中藏着匕首，目标本是楚流璟，却被谢落梧抢前一步死死护住。

　　“落梧……”那侍卫撕心裂肺地喊出声，“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保护杀你父亲的仇人——”

　　楚流璟一剑刺入他心口，他却顾不上鲜血淋漓的伤口，拼尽全力推开众人。

　　他颓然跪倒在地，绝望地捧起谢落梧的手。

　　他明明要杀楚流璟，他明明只是要报仇。

　　可他杀了折丹，如今又亲手杀了谢落梧。

　　“落梧……”他洒下两行泪，“你……你明明该是我的……是我的妻……”

　　谢落梧视线垂下，落在周砚知脸上，她出乎意料地平静。

　　“可我不是她，我也不欠她了。”她咬牙说完，用最后一丝力气从周砚知手中抽出自己的手。

　　这是谢落梧穿书后第七次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