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51、选择5 东

　　东宫内。

　　太子心腹张皇失措地跑进明珠殿时，周砚知正在查看折丹的伤势。

　　他见来人满头冷汗，心中已生不祥，“出了何事？”

　　那心腹跪倒在地，颤声将祭典之上的事说了个七七八八。

　　“谢落梧在受封之时，当众呈上断手，状告太子私囚长公主与驸马。”

　　“陛下已经下旨，命璟王带禁卫前来查明珠殿。”

　　“太子殿下也正往东宫赶来，眼下人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周砚知只觉脑中嗡然一声，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竟有些手足无措。

　　眼下将明珠殿中的三人杀了最好，可他根本没有时间处理尸体。

　　可他也知道，此时若杀了长公主和驸马，只会坐实罪名。

　　周砚知忽然记起，太子曾向他说过，危急时刻可以放出穿云箭，将他豢养在京郊的势力召集过来。

　　他觉得此时此刻便是危急时刻，太子若只是被废，抑或被暂押宗人府，那都有回旋的余地。

　　怕就怕带兵之人是那该死的楚流璟，他断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待楚流璟找到长公主，一定会擒住太子，而太子在他手上死路一条。

　　周砚知想到这里，便觉一阵绝望。他攥了攥满是冷汗的手心，实在难拿主意。

　　这种时刻已然十分被动，到底要不要搬救兵，必须尽快做出抉择。

　　他人生之中，从未有过这般难以抉择的时刻。

　　便是见到全家老小死于楚流璟之手，他也能咬牙坚持，发誓向那楚流璟报仇。

　　可如今——若这一切只是雷声大雨点小，那他岂不是暴露了太子私养军队之事？

　　周砚知面无表情地站立于明珠殿中，他内心却如巨浪般掀得昏天黑地。

　　最终他咬牙走到中庭，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截细小漆黑的竹筒。

　　他迟疑片刻，拉下竹筒下的绳索，好似拉动千斤重的东西一般。

　　顷刻间，一道刺耳的破空声响起。

　　尔后，天空之上出现了更响的炸裂声。

　　这声音穿透性极强，不仅是正赶往东宫的楚流璟怔了一怔，便是在主殿上的嘉庆帝也僵在原地。

　　太子停下脚步缓缓抬头望向天空，他自然认得那声音，那是他交给周砚知的最后底牌。

　　可此刻还不到放出来的时候，周砚知太急了，不过事已至此，倒也无妨。

　　楚流璟微微侧首看向太子，“皇兄似乎认得这声音。”

　　太子收回视线，神色很快恢复如常，他抬眼扫了楚流璟一眼，好似什么都没听到。

　　京城中的百姓虽被这莫名声音吓了一跳，却并未放在心上，仍自在地做着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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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砚知深吸一口气，箭一旦离弦，便再无回头路。他要尽可能拖延时间，好让京城外的士兵及时赶到。

　　他命人将长公主和驸马拖入西侧暗室，又用旧屏风和箱笼堵住入口。

　　等确认藏身处足够隐蔽后，他又提刀去找折丹。

　　于他和太子而言，折丹并没有什么大作用。

　　这种人只有一条路，便是死路。

　　周砚知已下定决心，到了这种时候，再不能行妇人之仁。

　　他同太子计谋许久，因那宋晚禾已误了大事，不能再出任何差池。

　　他推开房门，借着封闭房间内灰暗的光，看见了蜷缩在角落的折丹。

　　她被关这些天，身上的一些东西彻底被摧毁。

　　已是活不敢活，死不敢死，可她并未犯错。

　　周砚知摇了摇头，他的仁慈心又开始作祟，简直是个伪君子。

　　他愤恨地想：“我若真是好人，又何必斩断她手掌？”

　　“周砚知啊周砚知，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我何必再去想自己是什么人？我早就是恶人了。”

　　“不，我早就不是人了。”

　　父母兄长的死状出现在他脑海里，周砚知提着刀，拽起了折丹。

　　折丹连求饶的力气都使不出，她绝望地看着周砚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她冲着他微微摇头。

　　“对不起。”周砚知沉了沉声。

　　折丹用力闭上眼睛，眼泪横七竖八地落下来。她结结巴巴道：“我……我怕死，我……我怕疼。”

　　“手很疼。”

　　“身子也很疼……”

　　周砚知忽然心口坠痛，他面露愧色，再难动手。

　　“你不该去帮楚流璟，他那般狠毒，你实在不该。”

　　折丹颤声道：“没有……我没有……”

　　“我和谢落梧，我们只是想活下去。我们……我们只是想回家……”

　　她颓然地歪着脑袋，眼泪砸在周砚知手背上。

　　周砚知惊慌失措，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折丹声音越来越低，几乎不成句，“谢落梧会死的，我知道的，我们……我和她本来就该死啊。”

　　周砚知喃喃道：“落梧也会死？不……她不会死。”

　　话及此处，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法杀了折丹。他仿佛败兵一般，跌跌撞撞地后退两步。

　　最终，他扯下腰间一枚腰牌，塞进折丹怀里，又用刀割开她脚上的绳索。

　　“你从后殿小门出去，沿着夹道一直走，我会把看守人员支走。但能不能逃出去，看你自己的命。”

　　他声音颤抖，又像是在催促自己，“你快些逃，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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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砚知已离开好一会儿了。

　　折丹却仍怔愣地缩在原地，抱着膝盖，口中咬着一缕头发。

　　她不敢动，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能活着，方才那把刀明明已经贴近了她。

　　可周砚知并未杀她，折丹低头看着怀中那枚腰牌，呆了很久。

　　直到握着腰牌的指节开始发白，她才像是恢复了一点知觉。

　　房门半开着，外头有一线光落进来，斜斜照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那道光并不明亮，却好似给她注入了一点新的心力。

　　折丹挣扎片刻，终于撑着墙，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她的断腕仍在疼，骨头缝里凉飕飕的，每走一步，她都觉得那空荡荡的手腕还在往下滴血。

　　她慢慢走出那间屋子，一直走到明珠殿前厅。

　　尔后，她一脚踏入阳光之中。

　　刹那间，这些天萦绕在鼻尖的腐烂气息，好似被阳光驱散了些。

　　折丹闭了闭眼，将眼窝里的眼泪全部挤出去。

　　她攥紧怀里的腰牌，快步朝着明珠殿外跑去。

　　她伴了太子妃八年有余，入东宫也已有三年。她刚意识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时，对一切都觉得好奇。

　　那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只是误入一本书里，要知道剧情，只要小心一点，总能等到结局，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她那时唯一的乐趣，便是对照书中的内容，在东宫里寻找对应的建筑，寻找对应的人。

　　明月殿在哪里，明珠殿在哪里，太子书房又在何处。

　　她甚至还曾偷偷笑过，觉得自己像一个拿着地图闯进故事里的旁观者。

　　可她没有想到，那些曾被她当作消遣的乐趣，如今竟真的救了她一命。

　　折丹步伐踉跄地跑出明珠殿，她刻意贴墙而行，以花丛或草木挡住身形。

　　宫墙很高，红墙绿瓦在日光下明艳得刺眼，她却只觉得冷。

　　她冷得厉害。

　　便在她绕过一道回廊，准备穿过窄门朝角门而行时，忽然听得几道悉悉索索的谈话声。

　　只听一人急道：“璟王带着禁卫朝东宫来了，太子殿下也在其中！”

　　又一人惊慌道：“我听说，是今日受封的那位谢姑娘，在祭典上呈了断手，告太子殿下私囚长公主和驸马！”

　　“断手？”

　　“嘘！小声些！！”

　　“这可如何是好？莫非东宫要翻天了？”

　　“罢了罢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只管躲远些，别被牵连进去。”

　　那几人不再闲谈。

　　折丹只听得脚步声匆忙，应是走远了。

　　她用仅存的那只手撑着红墙，抬头朝镂空窗户看去，这才惊觉今日的东宫竟十分冷清，平日里那些忙碌的宫人不知去了何处。

　　远处隐隐有杂乱人声传来，像是许多人都聚到了前院。

　　若是往日的她，一早便能嗅得端倪，可如今折丹心生畏惧，已被层层压力打压至极，再也没了多余心思去细细捉摸。

　　然而她还是猜出来了，那位今日受封的谢姑娘定是谢落梧。

　　原来谢落梧她……她还是没有放弃。

　　折丹心中一酸，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都怪她，都怪她曾经骗谢落梧说，只要苟到故事结局，便能离开这个世界。

　　可离不开，谁也不能离开这个地方，所谓的结局也不是出口。

　　她心中悔怨交加，不知不觉已绕过月门，待她再穿过清风小筑，便能从角门离开东宫。

　　折丹抬眼望向那扇枣红色的小门，她只需卯足力气跑过去，穿过角门，便能得到想要的自由。

　　她朝前走了两步，却又定定地站在原地。

　　谢落梧该怎么办？璟王带禁卫搜东宫，太子绝不会坐以待毙。若是太子脱身，他第一件事，便是杀谢落梧。

　　可是谢落梧死了，应当也没关系吧？

　　她不是能重新开始吗？她不是死了一次又一次，还能再醒过来吗？

　　折丹这样想着，却忽然觉得一阵彻骨寒意从背后爬上来。

　　倘若谢落梧重新开始后，仍以为苟到结局便能离开，又该怎么办？倘若她重新开始后，仍以为林意梦可以拉拢，又该怎么办？

　　林意梦根本不会帮她，林意梦不会帮任何人，她只会一次又一次走向太子。

　　她怕她不把这件事告诉谢落梧，谢落梧还要再死上几次。

　　折丹站在那扇小门前，浑身都在发抖，只差几步，她就能逃出东宫。

　　一道阳光洒在她身上，她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便是她今日活着离开东宫，又能如何？她依旧只能用折丹的名字活在这里。

　　她依旧不能回家，依旧不能做回自己。

　　倘若她撇下谢落梧独自求生，她便真的只剩下折丹这具壳了。

　　她不要，她不想，如此这般活着，死又有什么可怕。

　　折丹咬了咬牙，忽然自言自语道：“我不是折丹，我再也不愿意做折丹了。”

　　话音落下，她断然折返，朝着前院跑去。

　　此时东宫众人忧心忡忡，几乎全聚到了前院，谁也没留意到衣衫松皱的折丹，正步伐缭乱地穿过小道，朝着东宫正门跑去。

　　除了林意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