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47、选择1 时

　　时间回到数天前。

　　便在折丹发现林意梦同太子混在一起后，心中的不安顿时到了顶点。

　　她眼睁睁看着剧情一步步推进，心中已然明白，无论谢落梧如何挣扎，怕是仍会被剧情一点点拖回死局。

　　折丹只觉得无能为力。

　　可当她和林意梦单独相处时，那股妄念好似又重新生出来一般，怎么也压不下去。

　　若是她能说服林意梦呢？若是林意梦能回头呢？若是她和谢落梧都能活下去呢？

　　折丹仍觉得，只要林意梦无视她和谢落梧，那么她二人便能在这里活下去。

　　而今她已不奢望能够回到现实世界，倘若能在这里，和在意的人好好活下去，她便心满意足。

　　折丹这般想着，便鼓足勇气，抬头望向走在她前面的林意梦。

　　她二人方才受到太子妃责骂，被一同赶到御膳房。

　　她朝前快走两步，终于走到林意梦身侧，“林意梦，我有话同你说。”

　　林意梦脚步一顿，却又被她不经意地掩盖过去。

　　她微微笑道：“但说无妨，你我二人认识这般久，今日怎这般生分了？”

　　折丹深吸口气，她先前知道了谢落梧同林意梦的谈话，心中便微微有了些信心。

　　“我知道你是重生之人。”

　　林意梦却似被电打了一般，惊得差点摔倒在地。

　　她抬眼望见一队太监远远走过来，当下也顾不上伪装，急忙拉住折丹，一直走到僻静无人处。

　　她瞪大眼睛问折丹：“折丹，你是不是疯了？你不知道这宫里都是眼线？稍微说些不着调的话，被人听了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折丹被林意梦抓住胳膊，有些吃痛。她动了两下，却不能从林意梦的手下抽出来。

　　她咬着下唇，不敢直视林意梦，“你……你上次不是和谢姑娘说了吗？”

　　林意梦瞳孔骤然一缩，心中闪过许多思量，却仍旧嘴硬道：“你怎么和那谢落梧一样，也发了癔症？”

　　“她上次也说什么重生，简直是异想天开。”

　　折丹一怔，焦急道：“你相信我，我什么都知道啊，我真的都知道。”

　　林意梦晃了晃折丹的胳膊，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是谢落梧告诉你的？”

　　折丹摇了摇头，“不是，是我告诉谢落梧的，我比谢落梧更早知道真相。”

　　她话音刚落，便听耳边传来一声冷笑。

　　林意梦怒道：“那谢落梧是楚流璟的人，你又是谢落梧的人。”

　　“所以，你很早便被楚流璟买通了，是吗？”

　　“不是！”折丹急忙否认，她没想到林意梦竟会从这个角度去考虑。

　　可随即她又明白过来，林意梦到底是书中的主角，她根本跳不出这本书里的思维。

　　只是折丹太过固执，她总觉得书中的林意梦坚强又上进，人设完全是大女主。

　　她不是不知道林意梦危险，可她曾隔着书页真心喜欢过这个人，便总觉得林意梦不该走到这一步。

　　折丹仍不愿放弃说服林意梦，她用力将手臂从林意梦手中挣扎出来。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可你也不能相信太子啊！你别忘了折桂是怎么死的！”

　　林意梦迟疑片刻，实在不知这折丹今日发了什么疯，一定要和她说这些事。

　　莫不是她想说服自己加入楚流璟的阵营，故意说这些话来拉拢自己？

　　她且佯装答应，看折丹还要说些什么。

　　这般想着，林意梦便露出迟疑的表情，点了点头。

　　折丹松了口气，她像是终于抓住了一点希望，连忙继续道：“太子既然能杀折桂，日后也不会珍惜你。”

　　“他现在对你好，是因为你有用。等你没有用了，他也会杀你的。”

　　林意梦并未接话，可她仍然觉得，那折桂分明是发现了折丹同璟王联系的密信，这才被折丹灭了口。

　　折丹又急道：“你也知道，太子的心仪之人并不是谢落梧，而是宋晚禾。”

　　“即便你最后帮助太子铲除璟王，也不会是他的最终选择。”

　　林意梦指尖一僵，宋晚禾三个字令她心口发疼，可她很快便将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她望着折丹的眼神深了深，她实在想不通，她究竟是从何时被楚流璟收买，又是从何时起，对谢落梧这般忠心。

　　明明她从小便被养在林家，明明她对太子妃百依百顺，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折丹……莫不是真是她想的那般，借尸还魂了？

　　林意梦盯着折丹的眼睛，好似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望见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她心中忽而涌起一阵惊恐，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究竟是谁？”

　　折丹咬了咬唇，“话已至此，我索性把全部事都告诉你，“我看过你的一生，我知道你会陪着太子一步步往上走，你会成为皇后，可那不是好结局。”

　　林意梦诧异道：“折丹，你是不是疯了？撇开你是否在胡言乱语这点。既然我帮助太子能成为皇后，那我为何还要不听太子的话？你说话未免太过矛盾。”

　　折丹连忙道：“不是，不是的。太子有心仪之人，是宋晚禾啊！在故事结局，他和宋晚禾在一起。”

　　“你死的时候还很年轻，说不定……说不定就是太子杀了你！”

　　林意梦陡然怒道：“折丹！你到底怎么了？你到底要说多少疯话？”

　　折丹眼圈通红，她心中焦急，却没办法让林意梦看清一切，不由得跺了跺脚。

　　“我没有说疯话，我真的没有。林意梦，你不能去找太子，你不能把自己送到他手里。”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你们聚在这里做什么？”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太子的脸慢慢转了出来。

　　他的声音温煦如风，却吓得折丹和林意梦脸色大变。

　　她二人哪敢回话，膝盖一软，纷纷跪了下去。

　　“太子殿下。”

　　太子走到两人身前，他看着匍匐在他脚下的两人，弯腰扶起了林意梦。

　　“不必拘礼，你们方才聊些什么？难道是姐妹之间吵架了不成？”

　　折丹浑身颤抖，她一想到那夜的太子，好似魔鬼般阴森可怖，哪里能和眼前的明朗之人联系在一起。

　　她三番两次想从地上站起来，却委实使不出力气。

　　她只能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林意梦比之折丹，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全然不知太子是什么时候靠过来的，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她二人之间的谈话。

　　若此等事情被他人听了去，怕是死路一条。

　　林意梦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正要寻个借口，却望见太子嘴角噙着笑，一双桃花眼好似温柔的深潭，正定定望着她。

　　她心跳不可控制地加速，只觉得脸上一阵烫热，慌张低下头去。

　　太子替她扶了扶发间的墨色玉钗，她这时才如梦方醒，连忙回道：“太子妃娘娘心情烦躁，特命奴婢去御膳房取一些冰饮。”

　　太子轻轻颔首，“冰饮？这天气的确是有些热了。你看那御膳房若是准备了什么点心，给我也送一份过来。”

　　林意梦应了是，这才用力拽起折丹，朝着御膳房赶去。

　　只是她二人转身离开时，太子却又喊住了她。

　　“意梦。”林意梦急忙回头，躬身听着太子安排。

　　却听太子语气和善，话中带笑，“你知道在什么地方。”

　　林意梦忙道：“是。”

　　她此时总算是带着折丹快步离开。

　　折丹惨白着脸，口中无力道：“太子……太子很是阴狠狡诈，你……你你……”

　　林意梦冷冷斜睨了折丹一眼，“你知道吗？你再多说一句话，我们两个便会成为死人。”

　　折丹怔愣在原地，任凭林意梦如何拉拽，都不愿再移动半分。

　　林意梦也没了脾气，她忧心忡忡，咬着下唇怒道：“我不管你了，你想在这里待着，便待着罢！”

　　折丹的指尖滑过林意梦的衣袖，却没能留住她。

　　她独自倚着一扇月门，眼泪不争气地落下来。

　　她只觉得自己的感知越来越虚假，好似她同这个世界彻底切割开来。

　　她回不去也走不进来，她忽然很累很累。

　　……

　　林意梦拎着两个枣红色三层食盒，快步走到折丹身边。

　　她将其中一个盒子递给折丹，没好气道：“这个你拿去给太子妃，你可千万不要再乱说话。”

　　她本以为折丹还要继续纠缠，却不成想折丹已心如死灰。

　　她木然接过食盒，朝着明月殿走去。

　　“等等！”林意梦忽然开口，喊住了折丹，“折丹……我不会伤害你。”

　　折丹缓缓回过头，一行眼泪由她眼角滑落。

　　她定定望着林意梦，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她一言不发地跑开了。

　　唯独留下林意梦，怔怔站在御膳房门口。

　　直到其他宫人过来取甜品，她这才收了收心情，拎着食盒去找太子。

　　她无须多问，直直朝着观雨楼走去。

　　可这一路上，她的思绪却因折丹那个眼神，变得混乱起来。

　　上一世，她也是这般痴迷太子。她甚至觉得，只要能陪在太子身边，前世那些苦便不算全然白受。

　　可是——

　　可是太子也曾见过她受苦的模样，他那时只草草看了一眼，转身便离开了。

　　折丹的话，终究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迹。

　　太子爱的人不是谢落梧，而是宋晚禾。

　　既然如此，她上一世为何会因为谢落梧之死，而被太子摒弃呢？

　　但她同时又想起太子的话：“我之所以有宋晚禾的画像，不过是为了调查她的死因。”

　　林意梦只觉得脑子里有两股力量在僵持，她心思纷乱，连什么时候走到了观雨楼都不知道。

　　“意梦。”太子负手而立，远远唤了她一声。

　　林意梦连忙小跑过去，正要跪下行礼，却被太子虚虚架住。

　　他扶着她的手臂，带她朝观雨楼上走去。

　　“殿……殿下……”

　　太子微微笑道：“你可以喊我的名字。”

　　林意梦诚惶诚恐，“奴婢不敢。”

　　“许是我太过可怕，这才吓到了你。”

　　林意梦轻轻摇头，“太子殿下是与生俱来的威严，奴婢一看到太子，便不敢生出二心。”

　　太子忽然道：“我的确希望，你能一心一意待我。”

　　林意梦一愣，她还未细细回味这句话，脸却先热了起来。

　　她慌张将食盒放在石桌上，将话题岔开了去，“今日御膳房准备了玫瑰花露，我给殿下也带了一份。除此之外，还有栗子糕和绿豆糕。”

　　太子轻轻拿起一块绿豆糕，递到她唇边。

　　一股绵软的甜腻缓缓化开。

　　可下一瞬，太子却冷不丁问道：“你同折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像是随口一问，却精准落在她最怕的地方。

　　“咳咳——”林意梦猛抽一口冷气。绿豆糕便被呛得四处都是。

　　她连忙捂住嘴，却见一盏茶水已被太子送到唇边。

　　林意梦惊恐至极，忙不迭接过茶水，几口咽下，终于顺了呼吸。

　　便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她已经想到，绝对不能让太子知道重生这件事。

　　此事有违伦理纲常，若是传出去，定会被当成妖言惑众。

　　太子轻轻撩起袖袍，平平端起一碗茶水。上挑的眉眼望向林意梦，满是疑惑。

　　林意梦站直身体，忽然感受到一阵清风穿过观雨楼，细细拂过她的脸颊。

　　她恍然明白过来，她此时此刻，正站在东宫最高的地方。

　　她竟来不及回答太子的话，视线便越过了镂空的墙壁。

　　但见整个皇宫尽收眼底，朱墙金瓦，宫阙重重，她曾经只能跪在最低处仰望这些东西。

　　可如今她站在这里，站在太子身边，只差一步，她便能从泥里爬出来。

　　只差一步，她便能让林轻念也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

　　折丹知道得太多了，折丹已经开始怀疑她，也知道她和太子之间的秘密。

　　若是折丹继续活着，继续乱说话，迟早会将她拖进万劫不复之地。

　　与其让折丹把她推下去，不如她先把折丹推出去。

　　更何况……

　　折丹本就站在谢落梧那边，她本就不干净。

　　可她却想起折丹方才落下的那一行泪，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瞬，她望见楼下重重宫阙，硬生生将那点不忍按了回去。

　　林意梦的报复心和野心，在这一刻终于发了芽。

　　她缓缓低下头，轻轻开了口，“殿下，折丹是璟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