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45、撒谎 楚

　　楚淮月闻言身形一晃，扶着手边的一张椅子缓缓坐下。

　　他头发束得潦草，此时已有几缕垂落至额前。

　　谢落梧回过神来，意识到此事对他的打击颇大。

　　可还不待她开口解释，楚淮月便恍恍惚惚地抬起头来。

　　他声音微哑，“你说……你不知道我大哥在何处？”

　　“你大哥约莫已经到了……”她话说一半，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她心虚侧目。

　　便见楚流璟好整以暇地执起一盏茶盏，挑着那清冷的眉目，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他声音冰冷，好似又成了书中的阴鸷反派，“本王也想知道。”

　　谢落梧此刻被两道视线逼视，心一横，索性将事说个一清二楚，免得再这般聒噪下去。

　　她不耐烦地拍了拍桌子，“你们都别插嘴，倒是给我发言的机会！”

　　“还有，你带来的那些要死不死的公鸡，一直在打鸣！”

　　谢落梧指点一番后，气势瞬间坍塌，她低头嘟囔道：“五五……五王爷是我放的，钟期跟他一起。”

　　“他他……他俩早十几天前便离了京，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

　　话到此处，她又顿了顿，心思陡然转了个弯。

　　不行，她不能当着楚流璟的面，把这二人的目的地说出来。

　　于是谢落梧硬生生改口，“到了别地。”

　　楚淮月怔怔坐在椅子上，良久，他声音颤抖地问：“真的？我大哥……真的没死？”

　　他眼眶一点点发红，“莫非你又骗我？你不要骗我。”

　　“你……不要骗我了……”

　　话到最后，已近乎哀求。

　　谢落梧心头一软，尔后负罪感渐渐弥漫开来，便将之前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只是她略过自己早已探过书房，进过地牢，以及放火这些细节不提。

　　只说那日府中有刺客闯入，她机缘巧合之下，发现密室里另有关押之人。

　　后来才知道，那人是五王爷。

　　再后来，她不忍见他们继续被困，便想法子放了五王爷和钟期。

　　她心道，我的确是坦白了，只是少说了一些细节。

　　她原本觉得自己骗楚淮月是不得已，可如今见他眼眶泛红，忽然觉得那些不得已也没那么站得住脚。

　　正当谢落梧觉得松了口气时，楚流璟冷不丁开了口，“刺客？上次不是问你，那刺客既然知道地牢，又何必放信？”

　　谢落梧笃定道：“真的有刺客。”

　　楚流璟凝视着她纤秀的侧影，只觉心头一空，到了这种时候，她仍未彻底信任他。

　　他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丝冷意，“如若真是太子派来的刺客，早就借题发挥了。”

　　谢落梧一顿，急忙向楚淮月那处转移话题，“那枚扳指的确是你哥给我的，我劝他远离京城，越远越好。在能保护自己之前，不要把踪迹透露给任何人。”

　　楚淮月从怀中摸出那枚扳指，他看着那平平无奇的物件，又想起五王爷徘徊在冷宫里的身影，不由得喉间发紧。

　　良久，他才轻声道：“走了也好……”

　　这句话说得很轻，好似在安慰自己。

　　哥哥活着，可哥哥又走了。他恨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也只得说一句：“走了也好”。

　　楚淮月低头摩挲着那枚扳指，忽然又抬眼看向谢落梧。

　　“多谢谢姑娘，”他说完这句，顿了顿，又道：“可你之前托我做的事，怕是对太子没有任何影响。”

　　谢落梧疑惑道：“那又如何？”

　　楚淮月惊奇地看向她，“我冒了这般大的风险，败坏太子名声，差点让他被废……你居心何在？”

　　谢落梧道：“我只是为了核实答案，验证我的推测。”

　　眼看楚淮月还要再问，她抬手轻挥，“你的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你快些走吧！你再浪费时间……”

　　她咬了咬牙，给楚淮月使了个眼色，

　　楚淮月不由得看向楚流璟，但见楚流璟脸上阴云密布，手边放着一个被捏碎的茶盏。

　　他神情复杂地看了谢落梧一眼，苦笑一声，“那么，本王就告辞了。”

　　他说完这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璟王府。

　　“把你那些公鸡给我带回去！”谢落梧快步跟上。

　　可她刚站起身，便见一柄未出鞘的长剑横在脖颈处。

　　谢落梧默默扫了一眼剑鞘上的宝玉，无奈又不情愿地坐了回去。

　　“好个谢姑娘，”楚流璟执剑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给楚淮月解释清楚了，是不是还要向我解释一通？”

　　谢落梧一脸疑惑地斜睨着楚流璟，她幽幽叹了口气，“我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摆弄着腰间丝绦，脑子里已经盘算起来，是她跑得快，还是楚流璟的剑快。

　　楚流璟俯身逼近，玉冠上的缨络扫过她的脸颊，吓得她连连后退。

　　“便从你私放囚犯说起。”

　　谢落梧被他逼到墙角，再无退路，佯装怒道：“若不是你偷看我写给折丹的信，我怎么会发现钟期？”

　　楚流璟一顿。他收回长剑，垂眸盯视着她。

　　谢落梧趁势说道：“说起来全是你的错，若不是你让钟期读信，他又怎么会给折丹留下记号？”

　　“他若是不留下记号，我又怎么会知道他的存在？”

　　“我既知道了他的存在，又怎能袖手旁观？”

　　她语气笃定有力，便是无理也占了三分，更何况楚流璟的确做过读信之事。

　　还不待楚流璟解释，谢落梧的控诉便像连珠炮一般砸来。

　　“你本来就是恶毒人设。”

　　“杀了我三次暂且不说，折磨我的同胞暂且不说。”

　　“你同那长公主，当真是没一点瓜葛？”

　　楚流璟脸色微微发白，再抬眸看向谢落梧时，竟似有些委屈。

　　“我……我怎舍得让长公主伤你？”

　　他料想是自己将谢落梧送到长公主府，险些丢了性命，这才让她心怀不满，处处提防于他。

　　也的确是他疏漏，是他亲自送她去了长公主府，让她几次三番挑理。

　　楚流璟忽然笃定道：“若在这个世界上，有我要保护的人，那我想保护的仅你而已。”

　　那些话一句句的砸进谢落梧耳朵里，她怔然望了他许久，一时心慌意乱，却又一时胆战心惊。

　　她磕磕绊绊地开口，“折折折……折丹也折——”

　　话还未说完，楚流璟已俯身靠近。

　　谢落梧眼睫一颤，她像被钉在原地，呆呆地将他望着。

　　他停了一瞬，像是在等她推开，可她没有。

　　下一刻，那一点温热才落在她的唇上。

　　楚流璟察觉到她短暂的纵容，便像终于得到了一点微弱的许可，他再也不愿松手。

　　这是第二次，他下定决心要纠缠她。

　　哪怕做她身后甩不开的一道影子，也绝不再放她离开。

　　只有谢落梧头脑一片空白，全然不知如何是好。

　　她咬着那一丝温热的甜蜜，竟逐渐失去理智。

　　一双手悄然搭上他的后背。

　　她在做一件离谱的事，她竟在放任自己的情感。

　　她一心要回到现实世界。这里的一切，终将被她摒弃。可心生这种痴迷，实在是无能为力。

　　谢落梧再也不能逃，她只觉身体一轻，竟就这般被楚流璟抱了起来，身体犹如被细弱的电流啃咬一般。

　　便在他二人意乱情迷之时，谢落梧脑子里陡然出现一个画面。

　　楚流璟杀了谢右丞，他是这副身体的仇人。

　　她竟如此可耻。

　　谢落梧骤然回神，猛地推开楚流璟。

　　她喘着气，眼尾带红，恼羞成怒道：“白日宣淫！成何体统！你你你……”

　　她捂着心口，一连说了数个“你”字，却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

　　她张皇失措，终于推开楚流璟，落荒而逃。

　　楚流璟定定站在原地，脑子里全是谢落梧方才情不自禁的神情。

　　他缓缓举起双手，但见手指犹在微微颤抖，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谢落梧那般淡然的女子，好似什么都不在意的女子，竟也能露出那副神情来。

　　楚流璟忽然觉得，他一直以来所追求的一切，从未像此时一样令人战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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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落梧像缩头乌龟一般跑回卧房，她缩在角落里，思绪乱作一团。

　　她藏了好一会儿，总算冷静下来，这才撑着身体从地上站起。

　　她走到桌边，颤颤巍巍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掉的茶水。

　　连喝两口后，她想到了两件事。

　　其一，她好像对楚流璟动心了。

　　其二，她必须要回到现实世界。

　　她一个大好女青年，有父母，有工作，有大好前景，无论如何都不想在这本书里待下去。

　　想通此处，谢落梧彻底冷静下来。

　　惊觉自己出了一身细汗，这才扬声喊道：“小灵。”

　　房门被轻轻推开。谢落梧头也不回便道：“快给我打些水来。”

　　察觉到身后毫无一丝声响，她这才猛地回头去看。

　　只望见楚流璟立在门口，抱着胳膊，显是准备穷追不舍。

　　谢落梧心头一沉，正准备和他把话说清楚。

　　却见楚流璟并未再提方才那场失控，他像是给她留了一口喘息的余地。

　　他忽然开口问道：“眼下太子已经稳住地位，登基不过是时间问题，这是你的安排吗？”

　　谢落梧迟疑地抬起手，将额前一缕散发挂到耳后。

　　她心虚一笑，“这个世界有自己的剧情……”

　　她倒是没想到，楚流璟竟已将那件事带了过去。

　　她更没想到，楚流璟竟然已经猜到了这一步。

　　在此之前，谢落梧便决定坦诚相告，至少坦诚一部分。

　　她定了定神道：“太子此番破敌，定有高人指点。”

　　“什么高人？”楚流璟盯着她。“你见过吗？”

　　谢落梧当然见过，不止见过，她还试图拉拢那人入伙。

　　但从目前的事来看，林意梦还是按照书中剧情那般，将许多线索透露给了太子。

　　她沉默不语。

　　楚流璟的声音却沉了沉，“你从最开始，便知道太子背后之人是谁？”

　　谢落梧小声嘀咕：“你不是也找到那个人了吗？”

　　楚流璟又逼问道：“你到底对我撒了多少谎？”

　　谢落梧回道：“撒的谎不多，只是用了一些蒙太奇式的表达方式。”

　　楚流璟却已走到她身边，英朗的眉眼再次逼近。

　　谢落梧急忙解释：“我只是怕你冲动，把这本书的主角给杀了。”

　　“主角若是死了，剧情还怎么推？”

　　楚流璟忽然轻笑一声，“如此甚好。”

　　“既然这是话本，杀了主角故事便能终结，那我又何必拐弯抹角，做这么多无用之事。”

　　谢落梧有些急了，“那怎么可以！万一主角死了，这个世界直接崩了呢？你赌得起，我赌不起。”

　　楚流璟眸色暗淡，“我对于你……一直都是不存在之人。”

　　谢落梧一顿，心中竟也涌起一股酸楚。

　　她强压情绪，故作轻松道：“主角不能死，也不能离开这个世界，但你可以啊？你又不是主角，你……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啊。”

　　楚流璟怔在原地，“我……可以？”

　　他罕见的露出震惊的表情。

　　谢落梧定定望着他，她看着那张无暇的脸上，出现那般惊讶的神色，一颗心越坠越快。

　　怎么可能呢，书是书，现实是现实。

　　她为了让故事走到结局，竟还要对他撒谎。她硬着头皮道：“根据什么力学，世界是平衡的。”

　　“既然我能来，那你也能去……”

　　她知道这话荒唐，可要是不这么说，楚流璟下一刻或许真会去杀林意梦。

　　她不能让这个世界在自己眼前崩塌，更不能让楚流璟走上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可楚流璟却连连后退，他并非不知道这话多么离谱，可只要有一丝可能，他也愿意试一试。

　　是啊。他为什么没想到呢？

　　既然谢落梧能来到这本书里，他为何不能离开这本书，随她一起到现实世界去？

　　一直以来埋在心底的悲伤，在这一刻忽然消失大半。

　　人生好似有了目标一般，眼前所看到的花花世界，碧蓝天空，统统成了可亲之物。

　　他不要再迷茫了，他要陪着谢落梧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为了这个目标，不管多艰难，他都愿意尝试。

　　楚流璟浑身颤抖，却不知谢落梧同样不好受。

　　她撒了一个足以要人命的谎。

　　要的是楚流璟的命，也是她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