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43、神女入梦1 据

　　据那林行远说，他之所以能找到宋晚禾的衣冠冢，全因林意梦的帮助。

　　出乎意料的是，林行远此次夸赞这个庶妹，竟丝毫不惜笔墨，恨不得将她的聪慧说得天上有地上无。

　　只是太子却因此起了疑心，林行远从未主动提起过林意梦。

　　此时，太子手里正捏着一支犀牛角簪。他自然清楚，这是太子妃的贴身之物。

　　可这支簪子，昨日却是在一名小厮身上发现的。

　　说来也是巧，昨日太子刚挖开宋晚禾墓穴，那名小厮便骑着马匆匆赶来。

　　他来得太急，连马儿也没来得及拴住，便从马背上跳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那名小厮身形都还未稳住，便忙不迭地磕头，“殿下，大事不好了！”

　　“月王爷在书房里胡闹，奴才出来时，他已翻出了一幅画。”

　　“一幅画？”太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尾音却微微抬高了些。

　　那小厮听见这般冰冷的声音，吓得连连磕头，又将月王爷闯入东宫，强行进入太子书房之事，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便在那名小厮抬起头时，他余光忽然瞥见了身前的墓碑。

　　那时天光尚未完全暗下去，晚霞还未散尽，小厮清清楚楚看见了墓碑上的名字。

　　宋晚禾之墓。

　　他的动作瞬间僵住，这地方是一片墓园。而他此时所在的墓地，正属于宋氏家族。

　　也就是说，这里是驸马家的墓园。

　　太子殿下竟把驸马家的坟给挖了，小厮立刻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再一抬眼，又见众侍卫一脸杀气地围着自己。

　　他当即吓得尿了裤子，为了求一条活路，他慌忙从怀中掏出那支犀牛角簪，颤颤巍巍地递向太子。

　　“殿下……殿……殿下，奴才……奴才受——”

　　“嗤——”一根羽箭迅速射出。

　　小厮只看见自己喉咙里鲜血喷涌而出，连一声呻吟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挺挺倒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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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脑中闪过昨日之事，指腹缓缓摩挲着那支簪子。

　　他自不能放那名小厮回去，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值得信任的。

　　他那时便觉得疑惑，即便是太子妃差人来寻他，也绝不会把自己的贴身簪子送给一个下人。

　　另一方面，太子妃也没这个脑子。

　　再一想来，那夜他回东宫时，林意梦根本不在。

　　太子心中豁然开朗，原来是林意梦出手相救。

　　她将局势从太子失德，强行转成了宋晚禾假死与长公主设局，勉强替他从废太子的边缘，拉回危机之中。

　　算起来，这已经是林意梦第二次救他。

　　第一次是他落水时，只不过那时太子妃冒领了功劳，而他顺水推舟。

　　她在这种关头救他于水火之中，实在是聪明机智。甚至连那知晓未来之事的折桂，背后之人也可能是林意梦。

　　太子如此想着，竟对林意梦生出了一丝兴味来。

　　“砚知。”他温声喊道。

　　周砚知从后侧走出，还未行礼，便被太子拦住。

　　太子将手中的犀牛角簪递给他，“我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周砚知躬身接过。

　　太子道：“把这东西送给林意梦，让她来观雨楼一聚。”

　　周砚知垂首应下，转身朝明月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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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意梦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她骑马奔到城外时，见路边荒草深深，不少流民蜷缩在破庙残墙下，早已惊恐不已。

　　又想到那死掉的小厮，更觉后背发凉，可这一切，在她得知太子已从朝堂困局中脱身时，忽然又像烟尘一样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劫后余生般的轻松。

　　太子没事，她便没事，且她帮到了太子。

　　此念头一起，林意梦心头竟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热意。她想起太子那风华绝代的相貌，想起他温润的声音。

　　她明知不该想，却仍忍不住心口发烫。上一世，太子是他的丈夫，他们之间有过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林意梦用掌心拍了拍发胀的脑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只能暂且说服自己，太子挖开宋晚禾的坟，是为了查清宋晚禾之死，顺带洗脱太子妃嫌疑。

　　可若真是如此，他为何不光明正大同刑部一起查？为何要掩人耳目？

　　最重要的是，他杀了那名小厮。

　　太子究竟在隐瞒些什么？林意梦陷入矛盾之中。她一时心动，又一时惊恐。

　　“林姑娘。”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林意梦猛地抬头，看见周砚知缓缓朝她走来。

　　他递给她一方帕子，帕子里似乎包着什么东西。

　　林意梦迟疑着接过，打开一看险些惊呼出声。帕子里躺着的，正是她交给小厮的那支发簪。

　　她一时间不知该从何思量，只怯怯地看向周砚知。

　　周砚知躬身道：“林姑娘不必惊慌，殿下请姑娘去观雨楼一叙。”

　　林意梦脸色白了白。

　　“小聚片刻，”周砚知语气平和，“太子并无恶意。”

　　林意梦这才安下心来，连忙拢了拢头发，匆忙跟了上去。

　　她离开时，折丹从镂空窗口处探出一张脸来，望着她的背影，眼神暗了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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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砚知引着林意梦朝观雨楼而去，待到长廊之下，他便站定不动。

　　“太子要林姑娘单独小叙。”

　　林意梦紧张得脸色苍白，她抬眼望着观雨楼的匾额，心事沉沉地走了进去。

　　她沿着一道蜿蜒楼梯，一直上到三楼。

　　楼上陈设富丽堂皇，两边镂空，可见远处湖面。两边的廊柱上刻着对联和画作，处处透露着精致。

　　可她没有细看的心思，此时此刻，她全部注意力都落在前方那道背影上。

　　太子一袭白色常服，坐在一张檀木椅上，静静望着远处碧蓝天色。

　　他手旁的小几上放着一个香炉，炉烟冉冉，周遭静谧得近乎不真实。

　　“殿下千岁。”林意梦急忙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地面上，不敢再动。

　　“起来吧。”耳边传来温润儒雅的声音。

　　她眼前一暗，太子已经走到她身前，亲手将她扶起。

　　他的手指温热，林意梦脑海中那名小厮喉间的箭，以及尚且温热的尸体。

　　这个念头迅速被其他情绪所淹没。

　　林意梦怔怔站起身来，她望着太子，只觉得心口狂跳，不由轻喊出声：“太子殿下……”

　　太子微微一笑，“何必这般疏远？你是从何时开始帮我的？”

　　林意梦心头一紧，又听太子续道：“当初折桂向我透露那些所谓未来之事，背后之人，也是你？”

　　他忽然提起折桂，林意梦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朝后退去，可太子温柔握住她的手腕，扣得她无法挣开。

　　太子垂眸看着她，眼神柔和，“还有那日我落入水中，救我的姑娘也是你。可惜我实在愚笨，竟到此时才发现。”

　　林意梦的思绪早已乱成一团，她正疑惑太子如何得知此事，便见太子指尖轻轻落在她手腕的红痣上。

　　“救我的姑娘，手腕上也有这样一颗红痣。我见轻念手腕上没有，还当是自己记错了，可如今看来，并非我记错。”

　　太子眼底带着歉疚道：“是我认错了人。”

　　短短六个字，好似击碎了林意梦内心中最隐秘的角落，她两世为人，不就是在等这么一句话？

　　她救过他，她冒着性命危险救过他，上一世也好，这一世也罢，功劳都被林轻念夺走，她从来没有被人真正看见。

　　如今天可怜见，太子竟发现了救他的人是她。

　　林意梦心口又酸又胀，眼眶竟隐隐发热，她声音发颤，“殿下……”

　　她一直隐秘行踪，没想到太子竟猜到了自己。

　　想通此处，林意梦既羞愧又紧张，真不知该如何面对太子。

　　太子牵着她到一旁坐下，自己靠着她身侧坐下，并未有多余动作，只是那手腕仍虚虚握着。

　　他温柔地问：“我只是好奇，你怎么会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林意梦原本被他几句话迷惑得头晕脑胀，可听见这个问题，整个人立刻警觉起来。

　　奇怪，真是奇怪，简直是离谱至极，她此时就这般放下了戒心？

　　林意梦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她心知自己不能暴露重生之事。

　　沉默片刻后，她才斟酌开口道：“回殿下的话，奴婢那日救了殿下后，险些丧命。后来被林夫人扔到柴房里，病了数日。”

　　“奴婢原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可醒来之后，便开始在梦中梦见一位神女。”

　　“那神女不停同奴婢说一些未来之事，奴婢起初并不放在心上，只当是病中胡思乱想，做了些荒唐梦。”

　　“可没想到，梦中所见之事，竟会在几日后应验。”

　　太子静静听着，片刻后，他轻轻引着林意梦站在栏杆之前，朝着楼下看去。

　　楼外湖面波光粼粼，泛着夕阳的碎光，一切安逸得仿佛与世无争。

　　可太子却冷不丁问：“你将这些事说给折桂，不怕她暴露此事，连累你被当作妖怪吗？”

　　林意梦喉咙紧了紧，好一会才支支吾吾道：“奴婢一开始并不知道那是神女给的预兆，只当自己做了一个神奇的梦。所以曾当作笑话，说给身边人听。”

　　太子点了点头，“原是如此，却被折桂听了去记在心里。后来她察觉你有这个能力，便利用你来讨好于我。”

　　林意梦一言不发，既不敢附和，也不敢反驳。

　　沉默片刻后，太子忽然又问道：“那你在梦中，也梦到了我去找宋晚禾的坟墓？”

　　林意梦浑身一麻，好似被万千虫子黏上了身，她的冷汗瞬间涌了出来。

　　她心里清楚这个问题至关重要，稍微回答偏差，她的下场很可能会和那个小厮一样。

　　她颤抖着开口，“确是如此，奴婢梦到殿下因一幅画，被朝臣弹劾，储位动摇，又梦见殿下去了郊外墓地……”

　　她咬住唇，声音越来越低，“请殿下恕罪，事关重大，奴婢不敢不报。奴婢只得豁出这条命不要，也要护殿下周全。”

　　太子忽然轻笑了一声，“你这般害怕我，倒叫我觉得愧疚。”

　　林意梦心头一颤，她抬眼望着太子那黑白分明的眸子。在畏惧与心动之中，竟像是被无数因果死死缠住，不得挣扎。

　　她知道前方是深渊，可同时也是她梦寐以求的机会，全看她个人如何走棋。

　　此时是她表忠心的好机会，她既然被太子看到，便再也没了回头路。

　　即便太子放她回去，她也只是林轻念身边那个卑微的庶女。

　　片刻后，林意梦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殿下，奴婢想帮殿下。”

　　太子轻轻笑道：“那岂非我的福分。”

　　林意梦忙道：“殿下莫要折煞奴婢，只是太子之位，多有歹人算计。奴婢此时有个计谋，想献给殿下。”

　　太子微微一怔，他抬起眼眸，“但说无妨。”

　　他望着林意梦，眼底温柔未散，可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无须杀死林意梦，至少现在不必，她绝对会是个有用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