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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藏画6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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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更深,一队身穿玄色骑射服的队伍,悄无声息地进了东宫,连马蹄声也被厚重夜色吞没。
灯笼在廊下随风晃动,照出一张张低垂的脸。
太子翻身下马,摘掉头上的黑色帷帽,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赵公公急忙迎过来,他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期期艾艾地同太子汇报今日之事。
“殿下,今日……今日月王爷忽然闯入东宫,奴才们实在拦不住。”
“奴才见月王爷硬闯书房,怕真出了大事,便……便请太子妃娘娘过去主持局面……”
见太子一言不发,赵公公额头冷汗直冒,却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月王爷在殿下的书房里,找到一幅画……”
话音落下的瞬间,太子的身形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去,冷冷地看着赵公公。
赵公公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他连连叩头求饶。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才哪里拦得住月王爷啊?他又带了那般多人,奴才们实在是……”
话未说完,一根羽箭破空而出。
“嗖——”的一声,羽箭由赵公公喉咙没入,尔后从后颈处透出来。
赵公公死死捂着喉咙,“饶命”二字还未来得及再出口,整个人便扑倒在地,没了声息。
院中一片死寂,好似风吹过灯笼的细响都被掐断了。
这一箭之后,再无人敢提月王,也无人敢提那幅画。
太子缓缓放下弓,由他身后走出两名亲卫,动作麻利地将赵公公的尸体拖走。
东宫的侍卫和丫鬟跪成一片,谁也不敢抬起头来。
太子将长弓交给身旁亲卫,缓步朝后院走去。
他神情一片淡漠,心情却越发沉重。
刚踏进二进院,前方便传来一道惊呼声。
“殿下!殿下,你可算是回来了!”
太子抬眼望去,只见太子妃身后跟着一众东宫侍妾,正朝着这边涌来。
灯火将她们的脸照得一清二楚,可在太子眼中,她们却像一群被线牵着的人偶。
“太子殿下!”太子妃隔开挡路之人,泪眼婆娑地怒道:“你最好给臣妾解释清楚!”
“轻念对你一心一意,你……”林轻念自是委屈无比,她平日里那些骄纵脾气,从不曾真正朝太子展露。
在她心里,太子与旁人不同,他温和,克制,待人彬彬有礼。哪怕她偶尔闹了脾气,他也总能好声好气地哄她。
直到今日,她竟在太子书房里看见了宋晚禾的画像。
那一瞬间,太子妃只觉得自己这些年来的体面与骄傲,全都成了笑话。
“为什么……”她声音哽咽,几步扑过去,抱着太子的小腿哭个不停,“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是宋晚禾?”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太子。
她白日里骂楚淮月胡说,可那些宫人的眼神,那画中人眼尾的两颗小痣,如同细密的小刺,直入心底。
她已骗不了旁人,更骗不了自己。
可这一眼,却让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太子没有像往常一样扶她,他只是垂着眼,冷冷地看着她。
一绺散落的头发恰好挡住烛火,将他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那双平日里清亮温和的眼睛,此刻黑得吓人,黑得像一口深井。
太子妃起初还抱着他的腿哭嚎,可在两人视线相接的刹那,她竟连目光也垂了下来。
一股莫名的恐慌钳住了她。
明明她藏在华服之下,明明她身后站着东宫无数下人,明明她是林太师的嫡长女,是当朝太子妃。
可这一瞬间,她却觉得自己无处可躲。
她忽然觉得她只是林轻念,一个早已嫁作人妇,却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的普通女子。
太子妃惊慌地松开手,迟疑地喊了一声:“殿下?”
可很快,她又想起了什么,大哥不是快回来了吗?到那时,他一定会带着爹来保护自己。
想到这里,太子妃终于又找回了一点底气。
她嗫嚅道:“你既如此,我还在这里待着做什么?我……我要回家。”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只是她还是生出了几丝畏惧,声音也有些发虚。
突然,手腕处骤然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痛。
太子捏住她的一只手腕,直直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太子妃痛得脸色煞白,她哆哆嗦嗦地虚张声势,“你……你干什么?我哥快回来了。我要回家……对,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大哥,要找我爹!”
她挺了挺胸膛,强撑着对太子娇喝道:“你听见没有?再不松手,我真的要生气了。”
太子松手了,却是将太子妃甩了出去。
他心中怒火盛极,力气便没了收敛。
太子妃的身体砸在地上,只觉后背一痛,竟在地上狼狈地滚了一圈。
四周传来压抑的惊呼声,折丹苍白着脸膝行过去,急忙抱住太子妃。
她身体发抖,半晌才颤声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娘娘什么都不知道……”
太子妃重创之下,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
又察觉到折丹正死死搂住自己,她心头先是生出一点茫然,很快那点茫然便被嫌恶取代。
她咬着牙,将折丹推到一边。
可她自小到大,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恐惧还没散去,羞辱已经先一步烧了起来。
她当即忘了害怕,反而起了一丝怒意,“你敢这般对我?你既心系宋晚禾,当初又何必求娶我?你当我林轻念是什么!”
折丹吓得心惊胆战,又不敢开口阻拦,只得去查看太子妃的伤口。
只见太子妃胳膊肘上全是擦伤,鲜血不停渗出。
折丹连忙撕开衣衫,替她包扎。
“嘶——”太子妃痛叫出声,一脚踢开折丹,“滚开!”
她怒视着太子,可下一瞬,她看见太子拉开了弓。
箭头处反射着幽蓝的寒光,正对着她的喉咙。
像是她再多说一个字,便会被钉穿喉舌。
太子妃眼前的世界一阵模糊,心口一痛,两行耻辱的眼泪落了下来。
可眼见着那弓弦绷得越来越直,她终于明白,太子是真的动了杀她的心。
她眼泪瞬间涌出,望出去一片模糊。
折丹连忙护住她,声音抖得厉害,“是……是月王爷闯进来。把那幅画给奴才们……奴才们看的……”
她明知太子妃恶毒又愚蠢,也明知自己救不了任何人。可她箭头指向太子妃的喉咙时,她还是没办法站在那里冷眼旁观。
“画呢?”太子阴沉的声音突兀响起。
折丹身子抖得厉害,耳边唯有一片死寂。
太子此时虽是在质问太子妃,可那句质问更像是落在她头顶。
折丹只觉得手脚顿时失了力气,软塌塌垂在地上。
“我问你,”太子缓缓开口,“那幅画呢?”
折丹眼泪扑簌簌落下,她用尽全身力气,忽然道:“画被我撕了!请太子责罚!嗖——”
羽箭骤然射出,折丹眼前一白。
下一刻,她却听见箭头狠狠钉入地面的声音。
原是太子妃忽然起身,将折丹推到了一边。
太子妃也不知自己为何动了,或许是不肯让一个奴婢替她担罪。或许是被逼到极处,或许是对太子有些失望。
她护在折丹身前,怒极道:“楚流时!你当我是什么?你不要忘了,当初是你说心里只有我,我才嫁给你!”
“不是因为你是太子,我才嫁给你。”
“是因为我嫁给你,你才能当太子!”
折丹吓得牙齿打颤,想拽太子妃,却使不出一点力气来。
可太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进去,他低头看着太子妃,缓缓问道:“画呢?”
太子妃冷笑一声,“我今日受的屈辱,竟是因为那贱人的一幅画?”
一把长剑抵在太子妃眉心,逼得她踉跄后退。
她本就站不稳,此时更是慌不择路,直到后背撞上石阶,痛得脸色惨白一片。
她发髻上的珠钗也散落一地,将她鬓边勾出一道伤口。
太子妃怔怔抬手,摸到指尖一点温热的血,满眼不可置信。
“楚流时……你敢伤我?你竟然敢伤我?从来没有人动过我一个手指头!”
折丹失魂落魄地拉住太子妃,她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
“殿下……”折丹哑着嗓子开口,她呼吸哽塞,甚至听到了火把燃烧的“毕剥”声。
“殿下,那幅画……那幅画虽然被撕碎了,但碎片被奴婢收了起来,正放在殿下书案上。”
说完这句话,折丹立刻跪倒在地,眼睛死死闭上,只等着太子的审判。
太子垂眸望向折丹,他对这个婢女有些印象。她是太子妃身边的贴身丫鬟,平日里毫不起眼。
可这种人,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会为了主子豁出性命的人。
“书案上?”
折丹额头贴着冰冷地面,声音哽咽,“是……被撕烂的画,就在书案上。”
太子看了她片刻,竟大步朝书院走去。
周砚知这才走上前来,他虽无实职,却是太子身边最得用的幕僚,东宫上下无人敢不听他的话。
此刻太子一走,他便对着众人低声吩咐:“还不快些退下,管好你们的嘴,知道了吗?”
跪倒的下人纷纷磕头称是,他们好似被赦免了一般,静默地站起身来,匆匆散开。
周砚知看了折丹一眼,路过折丹身侧时,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递给她。
折丹木然接过,等周围的人全部走远,她才慢慢找回一点魂来。
夏夜微凉的风,以及草丛里的虫鸣声,以及自己急促的呼吸声,终于一点一点涌进耳朵。
她额上的汗水也像落雨一般,源源不断滚落下来。
折丹无力地喘着粗气,又瞥见太子妃怔怔站在黑夜里,连忙用手臂撑着身体爬过去,轻轻扯了扯太子妃的裙摆。
“娘娘……娘娘……”
“滚!”太子妃猛然抽出裙摆,她回眸恶狠狠瞪着折丹,“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那点本能的护短,很快被恐惧和羞辱吞没。
她死死盯着折丹,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承受她怒火的人,“一定是你和谢落梧勾结在一起,帮助皇后杀了宋晚禾!”
“你不要再演戏了!不要再演戏了!”
折丹怔在原地,她终于想起,林意梦早已把她当作替死鬼推了出去。
就像原书里写的那样,她注定要被林意梦陷害而死。她拼命想躲开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
而是那条看不见却总会把所有人拖回原处的线。
如今真是艰难又无助。
折丹鼻头酸痛,忽然涌起无尽的委屈。
她慢慢蜷缩起身体,抱着膝盖,闷闷地哭了起来。
“我想回家……”
“我回不了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