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40、藏画5 “

　　“啊——”林意梦惊恐万分，她死死捂住嘴，才将尖叫压了回去。

　　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抽干了一样，再也无法站稳，终于跌坐在地。

　　她怔怔的坐了许久，仿佛时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忽然一股清风吹过，她这才缓缓回过神来，颤巍巍的朝着那小厮看去。

　　不可能，他不可能就这么死了，明明他刚刚还骑着马，飞奔在她身前。

　　林意梦想喊那小厮，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得颤巍巍的拽住那小厮的衣角，轻轻一扯——

　　那小厮却软趴趴地仰倒在地。

　　月光普照，将他的脸照的清清楚楚。那小厮满嘴献血，脖颈处横插着一根羽箭，箭尖已深深没入喉咙之中。

　　她鼓足勇气伸出手去探那小厮的鼻息，又触电一般的缩了回来。

　　他……他死了！

　　林意梦垂下视线，望着那熟悉的羽箭，不可置信的朝着尾端摸去。

　　指腹摩擦过凸起的印记，她浑身如坠冰窟，再也不能动弹。

　　那竟是东宫的印记。

　　难道杀死那小厮的人是太子的人，林意梦指尖凉得几乎失去知觉，可太子为何要杀一个报信的小厮？

　　这小厮究竟看见了什么，才落得个必死的下场？

　　林意梦蜷缩起身，一连串惊吓后，她竟有些麻木，脑子里也重新有了思路。

　　细细想来，太子今日外出十分不合理。他本就因太子妃之事备受皇上苛责，命他好好约束太子妃。

　　可他现在却独自带人来到郊外墓地，话说回来，她眼下所在的墓园，又是谁家的？

　　林意梦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要是这点事把她吓煞了去，她又何必成天着寻仇？干脆找个破庙当尼姑罢了，也好过在这里蹉跎一生。

　　想到这里，她渐渐冷静下来，这才想起不久前她塞给那小厮的犀牛角簪。

　　那支簪子是太子妃刚赏给她的，旁人一时片刻怕是看不出来，可那支簪子要是落在太子手里，太子一定会顺藤摸瓜，查到她的头上，这只是时间问题。

　　又想到她之前找到这小厮时，东宫里人来人往，谈话难免被他人听了去。

　　完了，林意梦心口猛地一紧，她再也顾不上害怕，连忙扯过小厮尸体，细细摸索起来。

　　可她左找右找，却什么都没找到，双手却满是那小厮身上未干的鲜血。

　　但那支犀牛角簪却不见了，林意梦脸色惨白一片，怔怔地坐在坟地里，一颗心越坠越深，好似到了阴间一般冰冷。

　　恰好月亮逐渐升高，明亮的月色将小厮的脸照得一清二楚。林意梦看见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其中灌满了惊恐与不可置信。

　　林意梦猛咬下唇，撇开脸去。明明这名小厮是给太子报信的。他把东宫的消息带到此处，太子理应奖赏他才是，怎么还会杀了他呢？

　　难道……难道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这才被灭了口。可是此处既然是坟地，为什么不把这小厮的尸体也处理掉？

　　林意梦慢慢咬住拇指，又反应过来她满手鲜血，惊慌的在地上擦了擦。

　　她忽然想通了，那小厮一定把东宫消息带给了太子，只是事态紧急，太子这才没有及时处理他的尸体。

　　那小厮看到了什么？

　　林意梦撑着身子站起，缓缓朝着四周看去。很快，她便望见不远处那座显眼的新坟。

　　坟墓两旁摆着花圈和纸钱，在月光下更加惨白。待她走近一看，这才发现那墓碑之上，赫然刻着宋晚禾的名字。

　　林意梦瞳孔一缩，这……这里好像是驸马的墓地。

　　又想到驸马爷和长公主的女儿宋晚禾，前几天暴毙而亡，埋在这里倒也合理。

　　但太子出现在这里，却十分不合理，难道太子是来调查宋晚禾死因的？可这件事不是交给璟王调查了吗？

　　林意梦只觉得心中疑惑越来越重，她勉强控制着发软的双腿，朝那座新坟挪过去。

　　她人还未走进，便觉脚下的土地松软异常，边缘处全是铲过的痕迹，实在是不对劲。

　　不，不是不对劲，宋晚禾的坟被人挖了，被太子挖了。

　　林意梦心脏狂跳起来，在大楚，掘人坟墓可是死罪，更何况这人还是晚禾县主，而太子又是当朝储君。

　　她想不通其中关窍，却已经确定了小厮的死因。

　　那小厮一定是撞见了太子正在挖坟，这才被杀灭口。

　　而她和小厮一起出城，被灭口也是早晚的事。

　　林意梦心里一阵绝望，重来一世，她好不容易有了洗脱罪名的机会，竟要栽在这种事上。

　　她咬了咬牙，不行，死也要知道自己的死因。

　　她左右看了看，竟徒手去扒宋晚禾的坟。

　　她判断的一点没错，太子方才刚挖开这座坟，此时上面全是浮土，林意梦没费多大力气，手指便触到一个坚硬的木板。

　　她心头一震，连忙捡来一块扁平的木板，将周围浮土全部拨开。

　　一口不大的棺材缓缓出现在月光下。

　　林意梦呆呆地看着这个棺材，好一会，她才将手放在棺材盖上，默默道：“得罪了，晚禾县主。”

　　她双手猛一用力，却又愣了一下，那长公主家财万贯，宋晚禾又是她唯一的女儿，怎么就准备了这么一口薄棺。

　　撇开这点不谈，棺材表面十分粗糙，甚至没有打磨过，只潦草地钉了几颗钉子。

　　而此时，这几颗钉子也被太子等人拔了下来，棺材盖虚虚扣在上面。

　　林意梦一把将棺材掀开，莹亮的月光转瞬照亮了整个棺材。

　　她的眼睛骤然瞪大，满是惊恐。

　　月光之下，那棺材里空荡荡的，没有尸体，更没有宋晚禾，只有一个纸人。

　　那纸人静静躺在棺中，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华服，远远看去竟真像一位贵女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可林意梦却被这诡异的场景吓得呆若木鸡，她甚至想到了，她会看到一具普通人的尸体，亦或是家畜之类的动物。

　　可她没想到，那里面竟是一个比死人还要可怕的东西。

　　林意梦双腿一软，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的低喊声，控制不住地朝后退去。

　　她虽想把那坟墓复原，可这身体好似吓坏了一般，彻底没了力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宋晚禾的坟墓里怎么会是个纸人？

　　难道……难道宋晚禾没死？一直以来都是长公主在设计陷害太子妃？

　　不，不可能啊，为了一个太子妃，何必安排自己女儿假死？又何必让太子深夜来挖坟？又何必让一个小厮死在这里？

　　林意梦知道自己摸到了最危险的秘密，她再也不敢待在此地，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这片墓地。

　　她心中惊骇异常，连风吹草动都吓得她呼吸停滞。她生怕黑暗中飞来一只利箭，让她像那名小厮一样，悄无声息死在荒郊野外。

　　她处心积虑了这么久，怎么会愿意就这么死了。

　　林意梦跌跌撞撞走在林子里，脸上满是泪水，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朝大路去，只能顺着杂草灌木间的小径往前摸。

　　不知走了多久，她忽然听到一阵马儿嘶鸣，林意梦吓得扑进林中。

　　可那匹马却像是认出了她似的，打着响鼻，慢慢跑到她身边。

　　林意梦喘着气站起身来，那是一匹枣红色的马。

　　那马脖子上的白鬃被夜风吹乱，身上血迹已经半干。它跑到林意梦身边，却并不急着走，只不住回头望向墓地方向。

　　林意梦忽然明白过来，它不是来找她的，它是在找自己的主人。

　　她怔怔看着它，刚伸出手去，那马儿便低下头，轻轻拱了拱她的手背。

　　她轻轻拍着那匹马的脖子，她低声呢喃：“好马儿，好马儿……你是来找你的主人吗？你怕是找不到你的主人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泪也止不住落下。

　　她忽然意识到，若不是自己差遣那名小厮去给太子报信，或许他根本不会死。

　　她心口一痛，她如今为了报仇，为了活下去，已踩了许多条命。

　　林意梦轻轻拉住马儿的缰绳，动作僵硬地跨上马背。

　　月光阴惨惨地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骑着马，脑子里一直重复着一句话。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下一个伯仁又是谁？

　　林意梦眼前闪过折丹的脸，很快，那张脸又变成了谢落梧。

　　她咬了咬唇，她没办法，她要活，她必须要活下去。

　　上一世，她太晚明白权贵杀人并不需要理由，她以为自己只要解释清楚，就一定能申冤，就一定能等来转机。

　　可现在她明白了，她想活下去，必须踩着其他人才行。

　　马儿带着她颠簸在夜色之中，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待快到了城门口时，林意梦忽然勒停缰绳。

　　不行，她现在不能回宫，如今太子的秘密被发现，一定会想尽办法杀她灭口。

　　哪怕是就此逃走，如今天下这般混乱，她又有什么办法独自活下去呢？

　　哪怕她能在宫外好好活下去，又怎能保证太子找不到她。这天下再大，也没她躲避的位置。

　　林意梦一颗心彻底凉了下来，她想活下去，便要取得太子的信任。

　　可她要取得太子的信任，只能先证明自己对他有用。

　　她到底有什么用呢？林意梦凝视着深渊一样的密林……

　　如果她能帮太子解决此时的麻烦，或许能让太子放她一马。

　　林意梦死死攥住缰绳，复又送开来，她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