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39、藏画4 打

　　打从林意梦得知月王爷进了书房起，心中便起了一丝不安。

　　那月王爷虽是个贪玩的性格，如今也算是太子一派，却极少找太子玩耍。

　　此时他把东宫闹得鸡飞狗跳，一定是有其他目的。

　　林意梦虽然想不通月王爷的目的，可她转念一想，倒是可以利用这次机会，想办法让折丹找出谢落梧的画像。

　　那幅画她上一世看得清清楚楚，绝对是谢落梧无疑。

　　她忽然又想起了上一世的场景，太子妃在太子书房里找到了一幅女子画像，最终查到谢落梧头上。

　　太子妃派人杀了谢落梧，之后又把谢落梧的画像藏进她林意梦的房间里。

　　待到太子调查到她头上，只能是百口莫辩，落得个惨死冷宫的下场。

　　林意梦深吸一口气，将前世的画面抛之脑后。

　　如今谢落梧的画像再次出现，看来前世的事件终于开始推进。

　　只是这一世变故实在是太多，她已有些手足无措。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赶在太子妃栽赃之前，把消息送到太子那里，好彻底撇清自己同那幅画像的关系。

　　林意梦便匆匆走出书院，行到东宫后院时，忽然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她该如何找到太子。

　　情急之下，她找到宫里报信的小厮，忙问他：“你可知太子去了郊外何处？”

　　那小厮一愣，狐疑地看了看她，认出她是太子妃身边的宫女，这才支支吾吾道：“奴才听赵公公提过一嘴，好像去了京城三十里外的山里，应当是打猎去了。”

　　林意梦急道：“你现在带我去找太子，大事不好了。”

　　那小厮连忙抽出手臂，“奴才一个芝麻大的人物，带你找太子干什么？再说了，奴才还要做活呢。”

　　林意梦心急如焚，她一心要摆脱上一世死于画像的命运，自然格外谨慎。她忙在身上摸了摸，可惜身无长物，竟找不出一点银钱。

　　那小厮撇了撇嘴，转身便去忙其他的活计，却又被林意梦伸臂拦住。

　　“等等！这个给你！”情急之下，她拔下发间那支犀牛角簪，递到小厮手里。

　　小厮捧着那支簪子，眼睛顿时亮了。这发簪通身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值不少钱。

　　林意梦压低声音道：“这是太子妃娘娘赏给我的东西，值不值钱你自己掂量。你要是带我去找太子，这支簪子便是你的。”

　　那小厮沉默片刻后，果然将簪子塞进怀里，“成，你去后院小门等我，我去牵马。”

　　东宫这几日虽戒严，可赵公公代太子妃管理各项琐事，后院小门反倒宽松了些。

　　小厮转身去马场牵了两匹快马，带着林意梦离开东宫。

　　林意梦心跳极快，她虽学过骑马，到底没多少次上马的机会，刚出东宫时险些被马颠下去。

　　这一路上又要避开巡查，又要赶着出城，她被马背颠得脸色发白。

　　但她死死咬牙坚持，只在心里想着，只要她先一步赶到太子面前，告诉太子画像已经暴露，太子便会知道她没有参与栽赃。

　　她也能从上一世那场死局里彻底脱身。

　　……

　　待两人行至城门处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等找到太子，怕是彻底黑天，到时候能不能碰上不说，她无缘无故出宫也是个问题。

　　林意梦越想越急，偏偏她马术不精，同那小厮越落越远。

　　那小厮回头喊道：“姑娘，你骑这么慢，怕是赶不上了！”

　　林意梦忙喊道：“你先去找太子，同他说月王爷在他书房里找到了一幅画。此事十分紧急，你要是报信及时，太子一定会重赏你。”

　　那小厮本就是贪心的性子，一听“重赏”二字，登时干劲十足。他虽迎着夕阳，竟觉得前途无量。

　　“好嘞，姑娘你别着急，我现在就去带话。”

　　他话音刚落，便猛夹马腹，那马儿便迅速窜了出去，转眼便将林意梦甩到后面。

　　林意梦也不敢耽搁，她竭力稳住身形，匆匆跟上小厮离开的方向。

　　她心知自己已经耽误了一段时间，想要追上那名小厮断不可能。因此也未敢全速行进，只盼望着能在半路迎到太子一行人。

　　等她到了郊外，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四下草木幽深，山道两侧黑压压一片。有夜风吹过林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好似藏着人一般。

　　林意梦极少来这种无人之地，加上天黑了下来，难免开始胡思乱想。

　　她想着，怎么那小厮去了这么久，还没有带着太子一行人返回？莫不是太子遇到了什么危险？

　　又想到前世的此时，却觉记忆中一片空白。这次重生归来，许多事情早已乱了套，她竟也拿不定主意，只得硬着头皮朝前走。

　　正在她惊疑不定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马儿嘶鸣声。

　　林意梦急忙抬头看去，勉强看见一匹受惊的马从林子深处冲了出来，那匹马惊慌失措，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向官道。

　　她看见马儿脖子上的一圈白毛，正是方才那名小厮的马。可马背上空空荡荡的，却没了那小厮的影子。

　　趁着那匹马靠近时，林意梦急忙调转马头跟了过去。可她打眼一瞧，却见马腹上竟满是鲜血。

　　那血也不知是马的还是人的，在昏暗暮色里，黑得格外沉重。

　　林意梦心中一紧，一股寒意瞬间爬上脊背，难道那小厮没能找到太子，反倒遇上了强盗？

　　可东宫的马匹都有标志，到底是什么强盗敢在京城郊外，对东宫的人下手？

　　林意梦手心开始分泌冷汗，生怕真有追兵赶来，她猛地勒住缰绳，将马停在原地。

　　只见前方林子幽黑，身后的官道又格外空荡。她一时竟不知该继续往前，还是立刻掉头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便在她犹豫之时，远处林子上空忽然飞出一群倦鸟，鸟群惊恐鸣叫，扑棱着翅膀冲上夜空。

　　林意梦她连忙翻身下马，将手掌紧贴地面。掌心之下，一阵细微震动由远及近。

　　果然，有一队人马正快速朝这里赶来。

　　林意梦知道自己骑术不精，更怕她一旦跑起来便打草惊蛇，当下也不敢轻举妄动，忙将马儿身上的缰绳甩在马背上，她又随手捡起一根粗壮的木棍，对着马腹抽打下去。

　　“咴咴——”那匹马顿时吃痛，一声嘶鸣后，便甩开四蹄朝前跑去。

　　它脚力未必强过后头那群马，好在身上没有骑人，很快消失在昏暗夜色里。

　　林意梦不敢耽搁，她左右看了看，慌张跑出小道，一头扎进路边杂草丛中。

　　草丛中的一群飞虫被惊得飞起，撞得她裸露的皮肤一阵疼痒。她不敢轻举妄动，忙伏在草中死死捂住口鼻。

　　不一会儿，一队队骑马之人疾驰而来，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也越来越亮。

　　“等等！”一人忽然开口喊道，紧接着那队人纷纷勒停马匹。

　　一匹匹马喷着粗气，在夜色里焦躁地踏动前蹄。

　　说话的人忽然翻身下马，举着火把笔直地朝着林意梦走来，最终停在她藏身的草丛附近。

　　林意梦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正在这时，一道声音突然响起：“这里有人！”

　　声音响起的刹那，林意梦如坠冰窟。她死死咬住手掌，实在不知道自己怎么被发现的。

　　另有一人开口道：“有人方才在这里待过，这里有一排马蹄印，不过……那人好像又折返了回去。”

　　两个人翻身下马，开始在路边一点点搜寻起来。

　　林意梦虽怕的紧，可转念一想，这群人既是东宫打扮，要是说清身份，倒也不会对她如何。

　　她心头微微一松，小心翼翼朝领头人看去。借着火光，便见那人穿着一身黑色骑射装，头上另戴着一顶黑色帷帽。

　　夜色遮住他的眉眼，可那人端坐马上，连勒缰的姿态都透着几分熟悉，分明是太子无疑。

　　林意梦当即松了口气，她几乎下意识便想站起身来，向太子禀报东宫书房里的闹剧。

　　可她刚要动身，心中忽然生出一阵说不出的怪异。

　　不对，她现在不能出去，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林意梦按下心头悸动，借着火光重新看了一圈。

　　她终于意识到，那个替她先一步报信的小厮不见了。

　　也是这一瞬，她猛地反应过来，一般的匪徒是不敢对东宫的人动手。

　　可若不是匪徒呢？而是太子呢？

　　林意梦想到那马腹上的鲜血，不敢再有妄念，只死死屏住呼吸。

　　她忽然想起自己上一世死去时的样子，没有呼吸，一动不动，好似连魂魄都被按进身体里。

　　如今那种死去的记忆再一次席卷而来，竟真将她带回了死亡时的状态。

　　她僵死在草丛之中，犹如一截枯死的木。

　　那下马之人左右查看许久，最终无功而返。他重新上了马，道：“许是那小厮的马儿方才跑过去，闹出的动静。”

　　领头之人没有说话，片刻后，马蹄声再次响起，朝远处疾驰而去。

　　直到火光彻底消失，林子终于恢复了夜晚的静谧。

　　林意梦仍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吸了一口气。

　　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差点呕吐出来。

　　她小心翼翼从杂草里爬出来，浑身上下早已满是划伤。

　　她心头不由得升起迷茫来，此地离京城约莫二十余里，她的马儿也已经被她赶走。她要是步行回去，怕是要走上一夜。

　　更何况，她这般狼狈的模样，也会引起有心之人的注意。

　　林意梦怔了片刻，忽然想到了那名小厮，奇怪，那小厮去了哪里？他的马儿身上怎么染了血？

　　而且，太子不是去打猎吗，怎么没见到任何猎物？所以，太子到底在郊外干什么？

　　她孤零零地站在漆黑的林子里，倚着一棵潮湿的树，将心底的无助硬生生压下去。

　　她要是不搞清楚太子在这里做了什么，回去也是死路一条。与其两眼一抹黑地逃，不如先弄清自己到底撞了谁的局。

　　林意梦抬头望向太子一行人方才来的方向，她隐约记得，这附近似乎有一片坟地。

　　京中不少达官贵人，都将墓园修在这处风水极好的山脚。

　　难道太子去了墓地？林意梦又停顿片刻，终于朝着那一行人来时的方向走去。

　　好在她没走多久，月光便从云层后浮了出来。

　　借着惨白月色，她很快便看见前方有一片空地。空地被踩得乱糟糟的，遍布脚印。

　　墓地里没有火光，只有月色落在碑面上，白得像一层霜。

　　林意梦心中微微一动，紧赶慢赶走了一会，终于到了一处墓园。

　　墓园入口立着一块大石碑，只是月光虽亮，却仍照不清石碑上的字。

　　林意梦放轻脚步，还没走到墓地里，便看见一个人影正跪在空地里。

　　夜色幽深，四周只剩虫鸣。

　　那人影一动不动，像是活人，又像是死人。

　　“谁……谁在那里？”她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问道。

　　那人影仍旧一动不动，好似死了一般。

　　林意梦瞬间想起那名小厮，一股冷意从后背慢慢爬上来。

　　她并不怕鬼，她死过一次，鬼有什么可怕的？她怕的是人，“少在那里装神弄鬼！”

　　林意梦低喝一声，终于鼓足勇气走进墓地。随着她一点点靠近，她终于看清那跪地之人的样貌。

　　果然是那名小厮，林意梦大松一口气，忍不住抱怨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可真是吓死——”

　　她话音戛然而止，她看见那小厮低垂着头，身体僵硬地跪在那里。

　　他一动也不动，像另一块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