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36、藏画1 折

　　折丹举着包扎好的双手，呆愣愣地看着头顶那半方天空。

　　明月殿外的天总像被高墙切割过，规整却不完整。

　　她垂下视线，又看向墙角那株枯萎的茶花，这株茶花是她费尽心思养起来的。

　　可这里的气候不适合茶花，她已经那般小心地照应，这几日稍有疏忽，花便死了。

　　折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株茶花也没什么不同。明知这里难以成活，却还拼命想扎根，最后烂在泥土里。

　　她叹了口气，将思绪缓缓收拢。

　　她想着太子妃应当已经消了些气，便又朝明月殿寝房走去。

　　还未走到主殿，她便看见御膳房几个嬷嬷拎着食盒，几张脸拉得分外长。

　　一见她，那几个嬷嬷顿时如蒙大赦，“折丹姑娘，你也在这里啊？”

　　其中一人忙道：“劳烦你把太子妃的吃食送进去吧。娘娘这几日心情不好，上上下下都被她骂了个遍，我们实在不想触这个霉头。”

　　正说着，其中一个嬷嬷看见折丹包着帕子的手，脸色微变，“这……”

　　折丹无奈地笑了笑，那几名嬷嬷会了意，倒也不好再说什么。

　　“罢了罢了，我们这几张老脸再挨几句骂也没什么，何苦再拖累你。”

　　折丹却道：“不打紧，只是些割伤，伤口并不深。”

　　说着，她便要将食盒接过，那几名嬷嬷连忙推脱。

　　“往日里麻烦你便算了，如今你手都受了伤，饭菜种类又多又沉，等会还要来两趟，何必再劳烦你？”

　　折丹听到这里，动作忽然顿了顿，饭菜种类多？

　　太子妃这次栽了大跟头，连日里茶不思饭不想，今日怎么忽然食欲大开？

　　况且此时也并不是正经饭点，折丹心底那点不安，又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她垂眼看着食盒，最后还是温声道：“无妨，交给我吧。”

　　那几名嬷嬷见她坚持，也只能千恩万谢，将食盒递给她。

　　折丹提着食盒往殿内走，越靠近寝房越觉得不安。

　　而这份不安，在她见到太子妃时终于得到了印证。

　　太子妃心情竟好了许多，她坐在桌案前，拿着筷子挑挑拣拣，仍是满脸不耐，却不像先前那般暴躁失控。

　　一望见折丹进来，太子妃便是一声冷哼，手中筷子也随手扔了下去。

　　林意梦正站在太子妃身后，替她捶着肩。

　　折丹垂首行礼，“娘娘。”

　　她起身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林意梦的发髻，呼吸微微一滞。

　　只见林意梦发间插着一支犀牛角簪，那是太子妃极喜爱的贴身首饰，从未见她赏赐给谁。

　　那支簪子她见太子妃戴过许多回，太子妃连碰都不许旁人碰一下，如今却插在林意梦发间。

　　这只能说明，林意梦已经重新得到了太子妃的重用。

　　折丹只觉心脏一点点下坠，方才那份不安，此时终于有了答案。

　　她终于明白过来，林意梦不会被说服，也不会同她们这些异世之人合作。

　　林意梦要的，从来不是改变所有人的结局，她要的只是自己活下去。为了活下去，她可以把任何人推出去。

　　包括谢落梧，也包括她折丹。

　　她从不指望林意梦感激她，可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成了林意梦的一块垫脚石。

　　折丹眼前黑一阵白一阵，竟看不到前路在何处。

　　太子妃冷冷看着她，“还愣着做什么？”

　　折丹连忙低下头，忍着掌心的疼，将食盒里的菜一道道摆出来。

　　她心中清楚，林行远很快就会回来。

　　到那时太子妃再得势，第一个要杀的人便是自己。

　　她没多少时间了，事到如今，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她要去书房找到那幅画，她还要告诉谢落梧——

　　她并没有回去的办法。

　　……

　　折丹垂首站在太子妃身侧，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疼。

　　疼意一阵一阵钻进皮肉里，倒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了些。

　　不行，她还是不能乖乖等死。

　　她忽然想起谢落梧对她说过的话，谢落梧说，太子喜欢的人不是她谢落梧，而是宋晚禾。

　　如果能找出证据，便能证明坊间那些传言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太子妃恨错了人，林意梦盯错了人，倘若这一切误会解开，她和谢落梧，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折丹垂下眼，她如今唯一能做的挣扎，便是找到证据。

　　只要画像一出，便能证明太子真正喜欢的是宋晚禾，不是谢落梧。

　　如此，太子妃对她和谢落梧的杀意便会松动，她也能把这个消息传给谢落梧，换取合作或自保机会。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太子妃心烦意乱地怒道：“外面干什么呢？吵死人了。林意梦，你出去看看。”

　　林意梦领了命，匆匆走出明月殿。

　　不多时，她又折返回来，跪地回道：“回娘娘的话，赵公公求见。”

　　“赵公公？”太子妃冷笑一声，“哼，太子不是让这个狗奴才管理东宫大小事宜吗？怎么还没管几天，就夹着尾巴过来求本宫？”

　　她心情微微舒缓了些，扇子一挥，“放他进来吧。”

　　“是，娘娘。”林意梦再次起身，可她还没来得及走出门，赵公公便已经踩着小碎步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太子妃娘娘！”赵公公急声道：“月王爷说来找太子玩耍，可今日太子不在。奴才们好言相劝，他却怎么都不肯离开，如今竟硬闯进来了。”

　　太子妃一听楚淮月的名号，手中的团扇立刻拍在桌子上。

　　“找太子玩耍？”她怒极反笑，“本宫怎么知道太子在哪里？这些天太子何时来过明月殿？”

　　赵公公为难道：“太子殿下一早便去了郊外处理事务，还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月王爷却浑不在意，非说要在东宫等太子回来，奴才们实在拦不住。”

　　太子妃冷笑道：“早同太子说，离楚淮月那混不吝远些。如今倒好，又来东宫这里胡闹！真当本宫拿他没办法？”

　　她猛地起身，“本宫倒要去看看，他今日唱的是什么戏！”

　　折丹急忙弓腰上前搀扶，可她手还未碰到太子妃衣袖，便被太子妃一把格开。

　　太子妃狠狠斜睨她一眼，伴着一声不屑的冷哼。

　　折丹头垂得更低，她默默垂首跟在太子妃身后。

　　殿外侍卫见太子妃要出去，下意识便要阻拦。

　　赵公公拼命朝他们使眼色，几名侍卫互相看了看，到底还是退到一旁，将人放了出去。

　　明月殿禁的是太子妃外出，可如今楚淮月闯的是东宫书房，赵公公心里算得明白。

　　担一个看守不力的罪名，总好过让书房真出了大事。

　　更何况太子妃在场的话，就算闹出什么祸端，也有人顶在前头。

　　赵公公如此这般算计，反倒叫太子妃重振旗鼓，面上好不得意。

　　果然，这东宫离了她便不行，这些天这帮奴才的嘴脸，她记得一清二楚。

　　她冲着那几名侍卫冷笑道：“等本宫大哥回来了，把你们全阉了当死太监。”

　　跟在身后的赵公公脸色白了白，他垂着头，目光却怨毒地望了太子妃一眼。

　　太子妃骂他死太监，他虽厌恶，却也习以为常。

　　在这东宫里，尊严向来不值钱，能把潜在危险转移出去才最要紧。

　　太子妃边走边问：“楚淮月来干什么？”

　　赵公公忙道：“奴才不知。奴才也同月王说了，太子殿下一早去了郊外。可月王爷根本不听，大摇大摆地在宫里乱逛。”

　　“嘴上说是找太子，脚下却熟门熟路往后院拐。”

　　太子妃听得越发烦躁，楚淮月这般行事，早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仗着与太子交好，平日里素喜顶着张笑脸到处乱逛，丝毫没有规矩可言。

　　上次有宫人拦了他一遭，堂堂皇子竟躺在地上，搂着几个宫女又哭又笑，荒唐至极。

　　太子妃冷声问：“既如此，你们怎么还把人放进来了？”

　　赵公公苦笑着摸了摸头顶，方才楚淮月拿着一把折扇，恨不得把他脑袋打平。

　　那些侍卫上前阻拦，又被楚淮月带来的随从掀翻在地，说白了楚淮月今日就是硬闯。

　　“回娘娘的话，奴才们汗毛一样的人物，哪能拦得住月王爷啊。”

　　太子妃厌烦道：“那他现在人呢？”

　　赵公公低声道：“怕是已经绕去了后院，听下人说，他好像去了太子书房。”

　　太子妃还未回话，折丹眼睛骤然亮了一瞬。

　　太子书房？楚淮月为什么会去太子书房？

　　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