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35、祸水东引 另

　　另一边，林意梦自从长公主府回来后，便一直心神不宁。

　　一连数日，她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也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

　　可细细琢磨起来，一切又都是有迹可循。

　　难怪谢落梧没有像上一世那般死去，难怪许多事都同上一世有所不同，难怪谢落梧敢在她耳边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原来谢落梧也同她一样重生了。

　　作为一个重生者，林意梦太清楚想活下去的决心。一旦知道自己会死，谁还肯乖乖顺着原来的命数走？

　　她心事重重的给太子妃倒了一杯热茶，茶水刚入杯，便被她哆哆嗦嗦地洒了出来，喷溅在太子妃的裙摆上。

　　林意梦立刻回过神来，她大惊失色，正要跪下求饶，却见太子妃也是满心烦事，竟连茶水溅在裙摆上都不曾察觉。

　　她默默松了口气，然而那口气还没落稳，谢落梧那张脸便又浮现在她脑海里。

　　她只觉得如坠冰窟，冥冥之中，好似有人站在更高的地方，俯视观察着她的一切。

　　她从没想到自己能被人看得一干二净。

　　可谢落梧又是从何处得知她重生的秘密？

　　她们拢共也见不了几面，谢落梧不该知道得这样清楚。

　　除非，有人藏在她身后，将她的一切都透露给了谢落梧。

　　那人是谁？又是谁会注意到她？

　　林意梦指尖冰凉，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折丹。

　　此念头一起，寒意便从脊背一路窜上来，她却不停流出细汗，

　　她很少琢磨过折丹这人，毕竟折丹总是神游世外，也没有野心，时常露出憨傻的神态。

　　可细细想来，她记忆深处的折丹分明是太子妃身边最忠心的一条狗。

　　折丹同折桂自小陪着太子妃长大，折桂有野心，想攀附太子。

　　可折丹不一样，折丹是真真正正把太子妃当主子的。

　　然她现在虽然也忠心，可到底有些细微的差距在其中。

　　难道是那天？林意梦急促的吸了口气。

　　八年前，他们都还是孩子的时候，林意梦从地上捡起一个馒头，正要往嘴里塞时，被太子妃当场看到。

　　太子妃随口说她是偷东西的猫，便笑着命折丹和折桂，将她的手爪子拔下来。

　　那时她被按在地上，手指被人死死攥住。

　　折丹拿着一个铁钳，冷笑着夹住她指头，一点点的加深力道。

　　可就在她哭喊时，折丹的动作猛地顿住，好似被什么东西砸到，她脸色霎时惨白，手里的钳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下一刻，她整个人跌坐在地，满眼惊恐，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之后折丹便人事不省，待第二日醒来时，折丹再不像过去那般嚣张跋扈。

　　她看林意梦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轻蔑厌恶，反倒像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愧疚与怜悯。

　　甚至从那以后，折丹开始有意无意帮她。

　　那时她只顾着庆幸逃过一劫，如今再想，折丹那一瞬的惊恐，分明不是看见了她，而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可现在，谢落梧站在她面前，轻飘飘的说出重生这个词。

　　林意梦只觉得一阵森然寒意，对折丹起了强烈的畏惧心，她忍不住抬眼朝折丹看去。

　　折丹正垂首立在太子妃身侧，神色恭顺，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但就在这时，折丹好似察觉到她的视线一般，也转过头来用余光斜睨了她一眼。

　　林意梦心头一紧，她惊恐地掐住掌心，勉强维持面上的冷静。

　　不行，她不能信任折丹，哪怕折丹变了一个人，哪怕折丹对她施过援手。

　　除了自己，林意梦谁都不敢再相信。

　　“哗啦——”一道刺耳的碎瓷声响起，将林意梦从思绪中猛地拉回现实。

　　太子妃又想到了气愤的地方，随手便将小几上的一套瓷器挥扫落地。

　　“真是倒霉，凭什么我要被禁足明月殿，等着刑部那边调查完毕，还要给我移交到内务府处置？”

　　太子妃越想越不甘心，又骂道：“那宋晚禾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本宫去长公主府那天死！真是晦气！”

　　折丹连忙从太子妃身后绕出来，跪在地上收拾碎片。

　　“谁让你出现本宫面前的！”太子妃烦躁的紧，抬脚便将折丹踢倒在地。

　　折丹吓了一跳，可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惊慌之下，竟用双手撑在碎瓷片上，鲜血登时涌了出来。

　　她疼得脸色一白，却不敢喊痛，只顾着磕头求饶：“娘娘饶命！”

　　太子妃嫌恶地挥了挥手，“还不快滚出去！要不是本宫被禁足，早就把你们这两个贱婢打死了！还用得着你们站在这里恶心本宫？”

　　折丹顾不上止血，她匆忙抽出一块帕子，将那些碎片小心翼翼地包起来，又畏缩地退了出去。

　　林意梦刚要跟着退下，却在瞥见折丹跨出门槛的那一瞬，心脏微微一顿。

　　不行，她现在不能走，眼下可是除掉折丹最好的机会。她要是说服了太子妃，不仅可以洗脱自己的嫌疑，还能排除一个威胁。

　　林意梦收回脚步，深吸一口气，重新给太子妃倒了一杯凉茶。

　　“娘娘，喝点冰饮，别动了肝火。”

　　太子妃恼怒地将她推开，“贱婢！你是不是想看本宫笑话？”

　　宋晚禾一死，太子妃便成了最大的嫌疑人。这些天她情绪越来越暴躁，几乎见谁都要骂上几句。

　　林意梦连忙跪下，“奴婢不敢。”

　　太子妃冷笑一声，“不敢？要不是你这个贱婢，本宫怎会去长公主府？又怎么会撞到那种晦气的事！”

　　“本宫现在不能教训你们，但你们给我等着，等大哥回来，定要你们好看！”

　　林意梦稳了稳心绪，低声道：“娘娘，奴婢倒觉得，此事怕不是巧合，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太子妃冷笑一声，“故意为之？本宫可没忘了是谁出的主意，让本宫去长公主府！”

　　林意梦眼眶一红，声音里带出几分委屈，“娘娘，奴婢若是想加害于您，又怎会把让您知道是我呢？难道娘娘忘了，您在赏花宴上，也是这般被人误解啊。”

　　太子妃烦闷的踢开她，这些天，她对众下人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打骂之后事情仍旧没有半分转机。

　　她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偏偏她也只能忍气吞声。

　　太子妃烦躁的捏了捏眉心，又问道：“大哥什么时候从边境回来？本宫让他多在京中留几日，他偏要去那该死的边境。现在好了，谁来替本宫撑腰？烦死了！”

　　林意梦轻声道：“娘娘，已经传信给林将军了，林将军原本奉命赴边，因璟王一事在京中耽搁，前日才重新启程，眼下多半还未走远。”

　　“若是他及时得到讯息，或许明日内便能回京。”

　　太子妃重重道：“最好如此！”

　　林意梦俯首跪在地上，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如今高国频繁侵犯大楚，林行远要是再为了太子妃的事分心，一定会惹得龙颜大怒。

　　边境军情压在眼前，他身为将领，却为了妹妹一封信折返，落在圣上眼里，哪里是兄妹情深，分明是不知轻重。

　　到那时，林太师说不定会为了权势和林家前程，舍弃这个惹出祸端的女儿。

　　她这一次倒要看看，在权力和利益面前，林家究竟要作何选择。

　　林意梦压下心头冷意，又开口道：“娘娘，我们此次去长公主府，本是临时起意。”

　　太子妃道：“那又如何？”

　　林意梦缓缓道：“可皇后又是如何得知娘娘行踪，进而陷害娘娘您的呢？”

　　“你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我没那个闲工夫听你废话！”

　　林意梦低声道：“若真有人要陷害娘娘，想必早已买通了娘娘身边之人。”

　　太子妃冷冷看向林意梦，买通她的身边之人？除了林意梦还会有谁？

　　她可没忘了，林意梦是她系在身边的一颗炸弹。这女人知道她太多秘密，又曾经被她折磨得极惨。要是林意梦想害她，太子妃一点也不意外。

　　可转念一想，林意梦对她也算坦诚。如今除了她之外，林意梦也没有旁的靠山，她只能依附自己。

　　相比之下……太子妃忽然想到了折丹。

　　林意梦自然也可疑，可她知道得太多，眼下还动不得。折丹却不同，一个奴婢死了便死了

　　折丹和折桂自小跟着她，原是她最该放心的人。可先前折桂竟敢勾搭太子，而折丹这些年也越来越不对劲，时常阳奉阴违，甚至几次明里暗里替林意梦说话。

　　太子妃皱起眉头，“林意梦，你想说什么？”

　　林意梦低声道：“奴婢只是觉得，倘若娘娘身边没有内奸，皇后又是从何处得知娘娘行踪？难不成，是长公主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不成？”

　　太子妃心底的疑惑倏忽被点燃，她重哼一声：“本宫还以为折丹和折桂自小养在本宫身边，皆是本宫心腹！谁承想她二人一个吃里扒外，一个想着勾搭太子！”

　　太子妃越想越气，对林意梦吩咐道：“想办法让折丹消失。”

　　林意梦吓了一跳，急忙膝行过去，“娘娘，万万不可。”

　　太子妃怒道：“人是你怀疑的，道理也是你说的，如今你又说万万不可做什么？”

　　林意梦低声道：“娘娘如今被禁足在明月殿，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若这个时候折丹出了事，岂不是坐实了娘娘视人命如草芥？”

　　太子妃不屑道：“坐实了又如何？本宫早晚是皇后，我看谁敢动本宫？”

　　林意梦轻声道：“娘娘，我们要小心行事，以免打草惊蛇。您要知道，我们的大靠山还没回来。”

　　她心里却暗想，那林行远要是不回来，又怎么惹怒当今圣上？又怎么惹怒林太师？

　　太子妃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知道了，烦死了。”

　　她随手从发髻间摘下一支犀牛角簪，扔进林意梦怀里，“拿着吧，赏你的，等大哥回来，一定要把折丹那贱奴才打死。”

　　林意梦俯身叩谢，“奴婢多谢娘娘。”

　　她总算将太子妃的怨气和怀疑转移了出去，嘴角也情不自禁地勾起，可随后，她心底又生出一丝犹豫来。

　　这一世折丹并未加害她，甚至处处帮助她，替她化解过许多难题，那谢落梧又何尝不是个无辜之人？

　　但她重生一回，并不想做一个大善人。她的目的是活下去，把太子妃踩在脚下。

　　若还像上一世那样优柔寡断，处处顾念别人，那便对不起老天给她的这次机会。

　　至于那些冤死之人……

　　林意梦低头看着怀中那枚犀牛角簪，慢慢收紧手指。

　　若苍天有眼，便让老天将她与太子妃一并劈死。

　　若苍天无眼，那便成王败寇。

　　她定了定心，缓缓站起身退出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