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32、月王府1 谢

　　谢落梧撑着一把油纸伞，大摇大摆地走到璟王府门口，冲府门前的护卫晃了晃小灵出入采买用的腰牌。

　　护卫看了一眼腰牌，又看了一眼她。

　　谢落梧如今在璟王府也算半个管事的人物，护卫虽满脸疑惑，到底还是没敢拦她。

　　她便这样顺顺当当地出了王府。

　　刚离开璟王府没多远，谢落梧便从怀中取出一颗通红的丸子。

　　那丸子被雨雾浸得越发鲜红，捏在指尖已经有些融化。

　　谢落梧盯着看了片刻，随手将它丢进路边坑洼的泥水里。

　　雨水很快将那点红色冲散，她撑着伞，望着泥水里渐渐淡去的颜色，忽然觉得对不起李姑姑。

　　这些日子，李姑姑为了她的病症翻了许多医书，配了许多付草药，可惜是白白浪费时间。

　　谢落梧叹了一口气，将伞沿压低些，慢慢走到朱雀街上。

　　她本想拦一辆马车，可惜雨势毫不止歇，平日里停在街边的马车早已没了踪影。

　　偏偏她不知道楚淮月宅邸所在何处，便是想走也走不过去。

　　正暗自烦恼间，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她身侧。

　　谢落梧心头一动，刚抬起头，便见一女子掀开车帘，笑脸盈盈地望着她，声音惊喜道：“谢姑娘？是你妈？”

　　谢落梧一怔，后知后觉认出这姑娘是教司坊出来的人，原身与她曾是旧交。

　　可惜那段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只剩下一点淡淡轮廓。她隐约记得这姑娘叫小兰，便试探着喊道：“小兰？”

　　小兰笑道：“谢姑娘怎么会在这里？下着雨也不坐车？”

　　谢落梧无奈道：“我打算去月王府，可惜我不知道地址，也拦不到马车。”

　　“月王府？”小兰神色微微一变，她迟疑道：“可六皇子他……谢姑娘怎么会想到去找那个人呢？”

　　谢落梧笑道：“自然是有正事。”

　　小兰看了看她被雨水打湿的裙摆，忙往旁边让了让。

　　“既然如此，我送姑娘一程，免得你淋着雨。如今我在户部侍郎夫人身边做事，恰好离月王府不远。”

　　“真的吗，太好了！”谢落梧倒也不客气，大大方方扶着小兰的手进了马车，“多谢小兰姑娘。”

　　小兰扶她的动作一僵，片刻后，她苦笑一声，“谢姑娘与我何时这般生分了？”

　　她垂下眼，声音轻了些，“若非谢姑娘当年散尽钱财替我买了身子，又豁出脸面为我求了一份差事，我如今还在那教司坊里呢。”

　　她眼圈慢慢红了，望着谢落梧道：“我这些日子一直想去看姑娘，只是听闻姑娘人在璟王府，又病得厉害，怕贸然登门给姑娘添麻烦。”

　　“其实我也攒了些银子，原本想着，等攒够了，便替姑娘赎身。谁知钱刚筹上来，姑娘便被关进浣衣局里……”

　　谢落梧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心竟也跟着失落下去。她看着小兰，脑海里不断闪过教司坊的画面。

　　可那些画面来得太快，也散得太快。谢落梧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情绪，便已散得无影无踪。

　　她连忙握住小兰的手，“怨我说错了话，你怎还往心里去了？”

　　小兰连忙擦干眼泪，同谢落梧又说了些教司坊里的旧事，以及近些日子的琐碎事。

　　对谢落梧而言，这些记忆都已经变得模糊，有些经小兰提醒，还能隐约浮起来一点细节，可有些事到底是没了印象。

　　她坐在车中，听着车轮碾过雨水的声音，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出的滋味。

　　看样子，原主的身体也在慢慢忘记原主，渐渐成为她这个谢落梧的躯壳。

　　可这个世界上却还有很多人记得原身，她并不是书里轻飘飘几行字，也不是一个被穿越者取代的空壳。

　　谢落梧心里情绪有些复杂，一时也有些沉默。好在此时，马车缓缓挺住。

　　小兰郑重道：“谢姑娘，月王府到了，我在侧门处等你，要是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谢落梧看了她一眼，笑着应下，“好，我等会去侧门找你。”

　　……

　　谢落梧此次来找楚淮月，无非是想让把楚淮月帮她去太子书房里，找出那幅女子画像。

　　如今她手里有他亲哥这个筹码，安排他做这些事想必也不难。

　　谢落梧自信满满地走到主路上，又往前走了几步，便看见一扇极为大气的宅门。

　　门楣正中挂着一块牌匾，上书“月王府”三个烫金大字。

　　这牌匾很显眼，大门也很显眼，门口两只石狮子更显眼。

　　总而言之，极为夸张。很符合楚淮月这人的审美。

　　谢落梧快步走到月王府门前，在那几名侍卫问话前先客气开口。

　　“我奉璟王之命，给月王送个东西。”说着，她便将小灵的腰牌递过去。

　　那侍卫扫了一眼，眼皮也不抬，“不行。”

　　谢落梧惊讶道：“为什么？我有璟王府的牌子，你们敢不放我？”

　　那侍卫面露难色，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姑娘见谅。我们月王爷说了，璟王和狗不得入内。”

　　谢落梧：“？”

　　她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金子塞了过去，“这还不好办？我既不是璟王，也不是狗。”

　　她将金子往侍卫掌心一按，“这样，你帮我通报一声。”

　　那侍卫暗自掂了掂手中的金子，态度果然好了许多。

　　“这位姑娘，实不相瞒，月王爷被禁足三个月，前两天才刚解了禁令。今日一早便出去了，也不知到哪里疯玩去了。”

　　谢落梧奇道：“中午饭也不回来吃？”

　　侍卫正要答话，门口几名侍卫忽然一起站直身子，低头行礼。

　　谢落梧还未来得及问，便觉头上一空。

　　那把淡色油纸伞已经被人抽走，下一瞬，油纸伞被随手扔进雨水里，溅起一点水花。

　　谢落梧下意识捂住脑袋，转头看去。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站在她身后，他长发高束，眉眼深邃，瞳孔是极浅的蓝色，带着一点异族血脉的锋利感。

　　雨水落在他肩头，他却浑不在意。

　　他唇边带笑，手已经十分自然地朝谢落梧腰侧搭过来。

　　谢落梧盯着这张有着外邦血统的脸，眉头一皱，“楚淮月？”

　　他指尖刚碰到谢落梧衣侧，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楚淮月原本懒洋洋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哪来的美人儿，是不是太想我了？”

　　话音未落，他脸上的笑便一寸寸僵住。下一刻，他猛地往后跳了两步。

　　“铮——”腰间佩剑出鞘，剑锋直指谢落梧喉前。

　　谢落梧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你发什么疯？”

　　楚淮月脸色铁青地看着她，“我发疯？你搞清楚点，我头被你砸了十几下，又被父皇关了几个月，每日吃斋念佛不说，连女孩子的手都不能碰！”

　　“你说我发什么疯？”手中的剑尖往前送了送，“现在你又来找我做什么？”

　　谢落梧恍然大悟，“好啊！原来在教司坊里调戏我的人是你？”

　　楚淮月一顿，立刻反驳：“你怎么能说是调戏？我那日不过是见你手指被琴弦割破，想帮你看看伤口。”

　　周围侍卫齐齐低下头，脸上皆是一言难尽的鄙夷。

　　谁不知道那日楚淮月喝多了酒，一定要带谢落梧离开教司坊。

　　原身忍无可忍，拿起用琵琶将他砸晕了过去，之后又险些撞墙而亡。

　　谢落梧看着楚淮月那张强行无辜的脸，脑中却慢慢浮出其他因果来。

　　若不是楚淮月荒唐行事，原身或许已被小兰赎了身，同小灵一起开了间小铺，也算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惜世事难料，原身最终被丢进浣衣局，最后死于劳病。

　　更重要的是，竟害得她莫名其妙过来当炮灰。

　　想到这里，谢落梧忽然觉得，最该抱怨这个世界的人并不是林意梦，而是原身谢落梧。

　　她明明差一点就能重新安身立命，却被楚淮月送进浣衣局。

　　可即便楚淮月不出手，剧情也不会放过原身，她注定要被几个字碾过一生。

　　谢落梧忽然觉得好恨，那恨虽然不强，却是绵绵不断，无法断绝。

　　她想到此处，只觉得一股怒意猛地窜起。

　　可她如今又求于人，当下只能冷笑一声，“那你还真是个好人。”

　　楚淮月表情一怔，随即笑嘻嘻收回佩剑，“好说好说，不知谢姑娘此番来找我，可是舍不得我这张如花似玉的脸？”

　　谢落梧很怕和浮夸的人打交道，同这种人说正事，他们会胡扯。同他们胡扯，他们只会比你更扯。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楚淮月，我们进去说。”

　　楚淮月面露难色，“这不太好吧，怎么说，你现在也算是我未过门的弟媳。”

　　他摇了摇头，叹得十分做作。“你跟楚流璟的事我都听说了。其实我知道他不是个东西，他府里连个女人都没有，他——”

　　谢落梧不想再听他胡说八道，咬牙切齿道：“楚淮宁没死。”

　　楚淮月的嘴还在动，“那人性子又闷又怪，怎么可能——”

　　他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消失。

　　大雨仍在下。

　　府门前几名家仆觉察出异样，急忙将闲杂人等驱散。

　　楚淮月眼神迅速暗下去，他盯着谢落梧，声音沉得像压着一层冰。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谢落梧嗤笑一声，“不是你非要在这里说吗？”

　　楚淮月握紧了剑柄，“谢落梧，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人？你若看不起我，对我打骂到解气便是，何必用这种话侮辱人。”

　　谢落梧扬声道：“谎话？”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扳指，“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是真是假，你自己判断。”

　　说完，她将扳指朝楚淮月抛了过去。

　　雨水打湿了她的手指，那扳指飞过去时偏了些。

　　楚淮月原本下意识要接，却没接稳。

　　扳指“咚”一声砸在他额角，又被他猛地攥进掌心。

　　谢落梧：“……”

　　她不是故意的，却没想到砸的这么准。

　　楚淮月摩挲着那枚扳指，扳指已经十分老旧，外表暗沉粗粝，上头还有几道显眼裂口。

　　他的身体忽然抖了一下，下一刻，他猛地走到谢落梧面前，一把攥住她衣襟，将她拎了起来。

　　“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我知道了，楚流璟！”

　　他眼底红得厉害，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是楚流璟杀了我哥，从他手上拿到的，是不是？”

　　谢落梧骤然被他拽起，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怒气也上来了，“你放我下来！这就是你问问题的方式吗？”

　　楚淮月咬牙道：“好，我现在就放你下来。”

　　他说完，手臂忽然抬高，竟真要将她往雨地里掷出去。

　　谢落梧早有防备，她双腿猛地勾住楚淮月腰侧，双手死死拽住他的衣领，用尽力气往下一扯。

　　楚淮月没想到她会来这一招，加上雨天地滑，他又被那枚扳指搅得心神大乱，两人竟一同摔进大雨里。

　　周围水花四溅，谢落梧摔得肩背一疼，却顾不上浪费时间。

　　她趁楚淮月还没完全回神，一把抽出他腰间的佩剑，翻身将剑锋横在他颈前。

　　周围仆从吓了一跳，正要围过来，谢落梧大声道：“都别过来！否则我割断他的喉咙！”

　　她用膝盖顶住楚淮月胸口，压低声音狠狠道：“我不想和没脑子的人浪费时间。”

　　“你要是想知道楚淮宁的下落，就给我冷静点，好好听我说！”

　　楚淮月半躺在雨水里，他一只手半撑在地上，另一只手却死死抓着谢落梧的衣袖。

　　他脑子里乱作一团，其实他并不怕谢落梧骗他，也并不是怕楚淮宁真的死了。

　　他怕自己信了她，他好不容易才接受楚淮宁死了这件事。

　　事情已过了多年，他对楚淮宁的痛，渐渐成了恨。

　　他恨楚淮宁做事不计后果，恨楚淮宁不珍惜自己的命，更恨楚淮宁连死都没有考虑过他。

　　明明他们是双生兄弟，明明他才是楚淮宁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可现在，有人拿着那枚扳指告诉他，楚淮宁没死。

　　谢落梧见他情绪渐渐冷静下来，正要松一口气。哪知她刚要起身，身子忽然一歪。

　　一阵天旋地转后，楚淮月反手夺回佩剑，顺势将她拎了起来。

　　谢落梧气得手脚挣扎，“放我下来！”

　　楚淮月像是没听见，他顶着大雨，拎着谢落梧快步进了月王府。

　　府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将一地雨声隔在外头。

　　……谢落梧穿着被雨水浸透的衣服，翘腿坐在楚淮月的浴房里。

　　浴房里热气蒸腾，白雾氤氲。

　　楚淮月光着上身，半躺在浴池里，手里还攥着那枚旧扳指。

　　他看起来重新恢复了那副浪荡显眼包的模样。

　　可谢落梧看得出来他如此这般倒不是冷静了，反而是故作轻浮，想要掩饰方才的失态。

　　果然，楚淮月抬眼看她，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这是楚流璟送给你的定情信物吗？”

　　“莫非我那日挑拨得你意乱情迷，让你觉得光有楚流璟还不能满足，又来找我？”

　　谢落梧冷哼一声，“你下面那两颗蛋蛋是不是塞脑子里了？你好好晃一晃你的猪脑子，听听里面的水声。”

　　楚淮月抬眼望着她，“我之前也没看出来，你能说出这种粗鲁的话。”

　　谢落梧甩了甩湿漉漉的袖子，声音平静道：“楚淮宁还活着，是他让我把这个东西给你。他说，只要你看见这个，便会相信我。”

　　楚淮月看着掌心的扳指，许久后，他低声道：“他死了。”

　　谢落梧道：“他没死，我知道他在哪里。”

　　楚淮月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这东西只能证明……他曾经活过。不能证明，他现在还活着。”

　　谢落梧听他声音带着些委屈，终于收了几分刻薄，“楚淮宁说，这枚扳指是月儿送他的。但他现在不能见你，他会去宁国，会在那里等你。”

　　楚淮月的眼神终于彻底变了，他唇角那点强撑出来的笑意散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抽走了骨头。

　　“他……真的没死？”

　　谢落梧道：“没有。”

　　楚淮月忽然矮下身子，一点一点将自己沉进浴池里。

　　他闭上眼，整个人沉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