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24、长公主府7 事情好像过

　　谢落梧醒来时，脑子里沉重无比。

　　她茫然独自坐了许久，才从那种宿醉般的昏沉里，慢慢找回意识。

　　她抬手按了按钝痛的额角，前一夜的画面断断续续涌上来。

　　谢落梧猛地清醒过来，将这些琐碎之事一件件全部串了起来。

　　她此时也已经确定，长公主请她小住，哪里是感谢她救了宋晚禾啊！长公主分明是要一石二鸟。

　　一只鸟是太子妃，而另一只，便是她谢落梧！她都要给长公主拍手叫绝了。

　　正想着投入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小灵红着眼眶走进来，见她坐起身，眼泪险些又掉下来，“谢姑娘，你终于醒了。”

　　谢落梧顺着声音望过去。

　　小灵脸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绷带，手臂和肩膀也被包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像刚出土的木乃伊。

　　谢落梧愣了片刻，“你这是怎么了？掉碎石机里了？”

　　小灵本来还想哭，被她这一句话噎得眼泪都停了。

　　谢落梧不等她回答，已经反应过来，“楚流璟来得那么快，你是骑马赶回去的？”

　　她看着小灵这一身伤，又问：“你会骑马吗？”

　　小灵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之前不会，现在会了。”

　　谢落梧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伸手去拉小灵。

　　小灵连忙把没受伤的那只手递过去。

　　谢落梧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了些，“都怪我粗心，棋差长公主一着，连累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小灵摇了摇头，“不打紧的，谢姑娘，只要你没事就好。”

　　她说着，又忍不住问：“那晚禾县主……是谁杀的啊？谁这么大胆，敢到长公主府里杀人？”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是太子妃！太子妃前脚刚走，后脚晚禾县主便死了！”

　　谢落梧摇头，“不可能是太子妃。”

　　小灵想了半天，眉头拧成一团。

　　“不是太子妃，也不是你，那长公主府里还有外人吗？”

　　谢落梧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只镂空翡翠玉镯仍旧戴在那里，当初长公主亲手替她戴上时，满脸慈爱。

　　如今再看，谢落梧只觉得手腕上缠了一条毒蛇。

　　正说着话，楚流璟同李姑姑一起走了进来。

　　楚流璟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唇色也有些浅淡。

　　他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谢落梧脸上。见她醒着，眼底那点冷漠淡淡泛开。

　　李姑姑倒是没这么多弯绕，一见谢落梧坐起来，连忙上前，将手搭在她脉搏上。

　　谢落梧却笑着把手抽回来。“李姑姑，正巧我和楚流璟有事商量。把脉的事，稍晚一些我单独找你，可以吗？”

　　她眨了眨眼。

　　李姑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楚流璟，心里虽然奇怪，却点头应下。

　　“好。等你们谈完正事，我再过来找姑娘。”

　　谢落梧笑着谢过，等李姑姑背着药箱离开，小灵才将房门合上。

　　谢落梧立刻看向楚流璟，“那天长公主是不是同你说了，等两三日后，自会将我毫发无损地送回璟王府？”

　　楚流璟在床侧的檀木椅上坐下，“嗯。”

　　谢落梧眼睛微微一亮，“果然。”

　　她抬手拍了一下被子，像是终于确认了最后一块拼图。

　　“我还以为那是我中了迷药后做的梦，有些地方我还没证据，可这条线一定没错。”

　　楚流璟看着她，“你知道长公主想做什么了？”

　　谢落梧没有立刻答，反而问：“你之前说，害宋晚禾的人就在长公主府里。依你看，谁最有可能？”

　　楚流璟沉默片刻，“能调走宋晚禾院中所有仆人，又能让长公主府上下都闭嘴的人……”

　　谢落梧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说？”

　　楚流璟淡淡道：“没有证据。”

　　谢落梧冷笑一声，“你不是没有证据，你是不想说。”

　　楚流璟没有反驳，谢落梧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道：“按最寻常的思路来推，宋晚禾死了，谁最得利，谁便最有嫌疑。”

　　她伸出一根手指。

　　“太子妃刚见过宋晚禾，宋晚禾后脚就死了。太子妃嫌疑最大。”

　　又伸出第二根。

　　“太子妃被坐实杀人，太子也要被拖下水。到时候朝堂上弹劾太子的折子能堆成山。对你，对其他皇子，都有好处。”

　　她顿了顿，看向楚流璟，“照这个逻辑推，你也是嫌疑人。”

　　楚流璟终于开口：“宋晚禾不是我杀的。”

　　“当然不是你杀的。”

　　谢落梧摆摆手，“我这是按照你们那套争储逻辑推理。谁得利，谁凶手，可这次不一样。”

　　小灵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忍不住小声道：“谢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谢落梧拍了拍她的手背，继续看向楚流璟，“真正有能力布这个局的人，是长公主。”

　　小灵倒吸一口凉气，“长公主？可晚禾县主是她唯一的女儿啊！”

　　“所以问题就在这里，”谢落梧慢慢靠回床头，“长公主为什么要害自己的女儿？”

　　房中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的日光慢慢移过窗棂，落在谢落梧手腕的玉镯上，折出一道冷光。

　　谢落梧盯着那道光，声音低了些，“我最开始也想不通，不过，我中途醒来时，发现宋晚禾不在房间里。”

　　她抬眼看向楚流璟，“宋晚禾没有死。”

　　小灵猛地瞪大眼睛。

　　楚流璟却并不意外。

　　谢落梧看见他的反应，轻哼一声，“你果然也猜到了。”

　　楚流璟道：“只是猜测。”

　　“那我替你把猜测说完。”谢落梧掰着手指，一点一点往下理。

　　“宋晚禾身上没有伤口，屋里却满地都是血，说明那些血未必是她的。”

　　“她脉搏摸不到，呼吸也几乎没有，可心口还有一点温热。说明她不是正常死亡，而是假死。”

　　“我和小灵刚进房间，仆人就冲进来喊死人。说明他们早就在外头等着，只差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长公主说三日后会把我送回璟王府，说明她原本没打算立刻杀我。”

　　说到这里，谢落梧停了停。

　　她忽然笑了一声，“问题来了。她为什么不立刻杀我？”

　　小灵已经听得浑身发冷。

　　谢落梧抬起手腕，晃了晃那只镂空翡翠玉镯，“因为还不到时候。”

　　谢落梧又道：“长公主真正要的，不是宋晚禾死，她要的是宋晚禾这个身份死。”

　　“宋晚禾死了，太子妃就成了凶手。太子妃先前对我下过奇花毒，只要我死于这种毒，长公主便能把所有罪名都推到太子妃身上。”

　　“太子妃害宋晚禾一次不成，又害我第二次。”

　　“到时仵作验尸，证据确凿，太子妃跑不了。”

　　“而我和宋晚禾长得像，我死了，尸体可以变成宋晚禾。”

　　“宋晚禾假死之后，便可以用我的身份活下去。”

　　小灵听得嘴唇发白，“这……这怎么可能……”

　　谢落梧轻轻扯了扯唇角，“有什么不可能？”

　　“她是长公主，她能调走满院下人，能让宋晚禾假死，能让整个长公主府陪她演戏，自然也能给宋晚禾换一个身份。”

　　她顿了顿，低声道：“她要的，从来不是宋晚禾这条命。”

　　“她要的是宋晚禾从此从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

　　楚流璟看着她，眼神沉了下来。

　　谢落梧却还在想另一个问题，长公主为什么一定要让宋晚禾“死”？

　　只是为了摆脱太子？还是为了避开皇后？又或者，宋晚禾身上还有什么更要命的秘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楚流璟已经站起身。

　　谢落梧立刻问：“你去哪儿？你不会生气了吧？”

　　楚流璟脚步微顿，谢落梧忙道：“我虽说你是个靠不住的死男人，可那时我中了迷魂药，神志不清啊！”

　　楚流璟没有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让厨娘煲汤。”

　　谢落梧一愣，“我不喜欢喝汤——”

　　话音未落，她忽觉鼻子一热，一股暖流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谢落梧抬手一抹，满手都是血。

　　小灵吓得声音都变了，“谢姑娘！”

　　谢落梧捏住鼻子，冲小灵笑道：“小灵，你去把李姑姑喊来。你也下去歇着，别在这里熬着了。”

　　小灵哪里肯走，谢落梧反复哄了好几句，她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不多时，李姑姑背着药箱匆匆进门。

　　她先替谢落梧止了血，又仔细把脉。

　　越把，她眉头皱得越紧，“奇怪。”

　　谢落梧问：“怎么了？”

　　李姑姑看向她，“上次给你配的解药，你没吃吗？”

　　“吃了，”谢落梧道：“三颗药丸，一颗给了宋晚禾，剩下两颗全被我吞进肚子里了。”

　　李姑姑神色更沉，“这就奇了。”

　　“怎么你身体里还有奇花毒？”

　　谢落梧抽了抽嘴角，笑得李姑姑心里发毛。

　　“姑娘，你笑什么？”

　　谢落梧没有回答，她想起那一晚，长公主府送进房中的香冰。

　　冰气带着若有似无的花香，源源不断飘散在屋子里。

　　原来如此，打从她到长公主府那一刻起，长公主已经开始给她铺死路了。

　　太子妃的毒只是引子。长公主借了同一种毒，等她毒发身亡，再把尸体推到太子妃身上。

　　谢落梧和宋晚禾长得像。等她死后，宋晚禾便能披着她的身份，借尸还魂。

　　而她谢落梧，只会成为一具再合适不过的尸体。

　　李姑姑已经将一颗黢黑的药丸塞进她嘴里。“先咽下去。”

　　那药苦得谢落梧五官皱成一团，伸着脖子才勉强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