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23、长公主府6 那害死宋晚

　　谢落梧连忙跪地爬过去，伸出手指在宋晚禾颈侧按了按。

　　小灵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声音颤抖道：“谢姑娘……她……晚禾县主死了吗？”

　　谢落梧伏在宋晚禾鼻息处，只觉得她毫无呼吸，可颈侧的脉搏却似有似无，很是奇怪。

　　可奇怪的是，宋晚禾身上不见一丝伤口。

　　但她的身子的确是冰的厉害，谢落梧看着满地的献血，默默喘了口气。

　　那鲜血从床榻旁一路洇到门边，竟像是有人故意泼在这里。

　　完了，这是有人早早清了场，按照她来的时间下手。

　　明明是她将冰粥泼在身上拖延时间，可那人竟将这个时间差也利用上了。

　　果真是棋差一招，被算计的明明白白。

　　谢落梧只能想到长公主，可长公主怎么可能会杀了自己女儿呢？

　　小灵也察觉出不对劲来，慌忙扯住她的袖子，道：“谢姑娘，我们赶紧离开这里，我们……”

　　她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死人了！死人了——”

　　谢落梧猛地抬起头来，便见十几个仆人由于=院门处包了进来，直直朝着她们所在的房间。

　　小灵吓得脸色惨白，“谢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谢落梧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急道：“你快跑。”

　　小灵一怔，“什么？”

　　“你去璟王府找楚流璟，他们应该不会太留意你，你先别管我。”

　　“可是姑娘——”

　　“别废话！你要是不想我死就快点找人！”

　　小灵眼眶通红，她不敢耽搁，暗自咬了咬牙，猫腰朝着院子伸出跑去。

　　很快，那群家仆人已经涌到房门口，待他们看清屋里的惨状后，尖叫声顿时四起。

　　“晚禾县主死了！”

　　“杀人了！谢落梧杀人了！”

　　“……”

　　长公主很快赶了过来，她发髻微乱，步子踉跄，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可谢落梧看见她的第一眼，却只觉得心底发寒。

　　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长公主一进门，便看见地上的宋晚禾。

　　她身形猛地一晃，脸上血色褪尽，只发出一声凄厉到近乎破碎的惨叫，便直直扑倒下去。

　　“晚禾——”

　　满院的婆子丫鬟跪了一地，哭声瞬间盖过风声。

　　可谢落梧被两个侍卫扯开时，脑子里一片麻木，她好像要想通了，差一点就能想通了。

　　为首的侍卫指着谢落梧，厉声喝道：“把这杀人凶手抓起来！”

　　数名护卫一拥而上，将谢落梧死死按住。

　　谢落梧挣扎着回头，余光瞥见小灵已经趁乱跑出房门，借着身形矮小，朝院墙边去了。

　　她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瞬，一块浸了药的方巾便狠狠捂在她脸上。

　　刺鼻的药味直冲鼻腔，谢落梧眼前一黑，身体顿时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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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灵已经爬到墙边，她刚要翻出去，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谢落梧被几个人死死按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昏了过去。

　　小灵眼睛瞬间落了泪，她早些年跟着杂耍班子走江湖时，曾见过有人被一块方巾拍在脸上，立时便没了挣扎的力气。

　　那是下三滥的东西，怎么出现在长公主府这种高门大户里。

　　正在这时，一名侍卫发现她，立刻喊道：“那丫鬟要跑！抓住她！”

　　小灵不敢再耽搁，手脚并用翻出高墙，重重摔在外头的泥地上。

　　她顾不上疼，余光望见角门处拴着几匹马，连忙奔跑了过去。

　　小灵虽未骑过马，却见过杂耍班子的班主骑过。

　　她咬着牙冲过去，解开缰绳，学着记忆里的样子翻身上马，用力一夹马腹。

　　马受惊般人立而起，小灵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在地上重重滚了两圈。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小灵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泪还是汗。

　　她再次爬起来，扑到马背上。

　　这一次她不敢坐直，只死死抱住马颈，几乎将整个人贴在马背上。

　　马疯了一样冲了出去，颠的她几欲呕吐。

　　她不会勒马，更不会控缰，只能凭着记忆里的方向，一边哭，一边死死抱住马颈转动方向。

　　她在璟王府与长公主府之间来回过一趟，勉强记得朱雀街的方向。

　　等她终于看到璟王府门前的石阶时，整个人已经快要撑不住。

　　她不知道怎么将马勒停，只能猛地翻身跳下去。

　　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又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

　　“救命——”

　　“璟王救命——”

　　“快救救谢姑娘！”

　　门前侍卫早已认得小灵，一见她衣衫破烂满身是血，身后又有长公主府的人追来，立刻拔刀挡了上去。

　　另有两名侍卫匆匆将小灵背进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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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流璟近些日子都在府里养伤，他原本正靠在窗边看书，听见外头动静，指尖微微一顿。

　　他同李四一起走出后院，刚转过月门，便见小灵被人背进来。

　　她脸上全是灰，衣袖破了大半。

　　李四心道不好，连忙上前，“哎呦，这谢家的小丫头片子怎么了？”

　　小灵一把攥住他的袖子，哭得几乎说不出话，“快……快让璟王救救救谢姑娘。”

　　楚流璟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小灵喘了两口气，她早在路上把话想了一遍，强撑着说：“晚禾县主死了，长公主府的人都说谢姑娘是凶手。谢姑娘让我跑，她说她中计了。”

　　李四脸色一变，“谢姑娘不是在长公主府小住吗？怎么会和晚禾县主的死扯上关系？”

　　他正要回头向楚流璟说明，却发现身边已经空了。

　　楚流璟不知何时已经转身往外走，他长发未束，只提了一把漆黑如墨的长剑，朝着马厩而去。

　　“璟王！您身上还有伤！”李四跺了跺脚，正要追上去，怀里的小灵却彻底脱力，软软倒了下去。

　　他只能先将人抱去李姑姑那里，又急忙点了一队人马，赶去长公主府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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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落梧被拖回了宋晚禾的房间。

　　那块浸了药的方巾药劲极重，她意识昏沉，四肢像灌了铅。

　　朦胧中只觉得有人拽着她的胳膊，有人按着她的肩膀。

　　可她睁不开眼，身体动不了，只能任由那股药味一点点往脑子里钻。

　　完了，她怕是又要搭上一条小命。

　　无奈她已是瓮中之鳖，别说中了药，便是神识清醒，也未必能逃出去。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下去时，她忽然想起怀里的花牌。

　　那块长公主还给她的花牌。

　　折丹说过，太子妃调那花毒时，为了掩住药性，曾在花牌上浸过一味醒神药。

　　那药不能解毒，却能让昏沉之人短暂清醒。

　　谢落梧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手探入怀里，摸到那块花牌。

　　她指尖发颤，几乎拿不稳。可还是硬生生将花牌送到嘴边，用力咬了下去。

　　苦涩辛辣的味道瞬间冲上舌根，她呛得几乎落泪，眼前却仍旧一阵阵发黑。

　　最终，她还是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喧闹。

　　“璟王，万万不可！”

　　“长公主下了命令，必须给晚禾县主报仇！”

　　“您不能进去！”

　　谢落梧猛地睁开眼，眼前还是模糊的，耳边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楚。

　　她撑着地面，嘴里还衔着那块花牌，辛辣味又让她猛地清醒了几分。

　　她还在宋晚禾房里，门外多了几名看守侍卫，宋晚禾的尸体已不知到了何处。

　　谢落梧喘着气，脑子里一片混乱，长公主竟没有立刻杀她。

　　不对，是还没到杀的时候。

　　谢落梧忽然浑身一抖，她好像快要明白了。

　　可药劲还未散，脑子像被一层雾裹住。她抓不住那个答案，只能拼命撑起身子，拖着发软的腿爬到窗边。

　　她用尽全力喊道：“楚流璟！ 楚流璟！”

　　房门“砰”地一声被踹开，几个看守侍卫惊愕地看向她。

　　“你怎么醒了？”

　　谢落梧没有理会，转身就往窗边扑，“救命——”

　　下一瞬，她脸颊猛地一痛，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眼前发黑，整个人摔回地上，那块浸了药的方巾再次朝她脸上捂来。

　　谢落梧咬紧牙关，拔下头上的发钗，朝着伸过来的胳膊狠狠刺下去。

　　“啊——”侍卫痛呼一声，手上力道一松。

　　谢落梧抓住机会，连滚带爬地往门边去。

　　可她到底中了药，力气比不过几个成年侍卫。

　　拳头落在肩背上，疼得她眼前发黑。那块方巾再次压下来，刺鼻药味扑面而来。

　　谢落梧拼尽最后一口气，“该天杀的楚流璟，你耳朵聋了吗！”

　　黑暗骤然压下。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剑光先一步破开门影。

　　那拽住谢落梧的侍卫甚至没看清来人，手腕便是一凉。

　　方巾落地，药味散开。

　　下一瞬，一道修长身影踏进血色之中。

　　楚流璟长发散落，衣襟半敞，胸口处的伤已经裂开，暗红血迹浸透了袍子。

　　那侍卫看清来人，脸色瞬间惨白，还未及求饶，便被一剑斩倒。

　　谢落梧软倒在地，模糊间只看见楚流璟俯身靠近。

　　他将她从血地里抱起来，谢落梧费力地睁了睁眼，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楚流璟将她背到身后，转身往外走。

　　长公主府的侍卫已全数出动，拔刀挡在院门口。

　　那些侍卫分为两列，一名雍容华贵的妇人从中走过。

　　她发髻微乱，眼神却冷得没有一点温度，正是方才昏死过去的长公主。

　　“璟儿。”她看着楚流璟背上的谢落梧，声音发紧，“把她放下。”

　　见楚流璟没有停步的意思，长公主厉声道：“她杀了晚禾，你难道还要护她？”

　　“她不会杀人。”楚流璟淡淡道，“更不会杀宋晚禾。”

　　长公主怒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维护她？”

　　楚流璟终于抬眼看向她，“你到底要干什么？”

　　长公主神色微微一变，片刻后，她似乎压下了怒意，声音也缓了下来。

　　“璟儿，你不能带走她。我答应你，三日之内，我会把谢落梧毫发无损地送到璟王府。”

　　见楚流璟不为所动，长公主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

　　“是她害死了晚禾，她要给晚禾偿命！”

　　眼看他穿过那丛蓝色花影，长公主终于抬手，示意侍卫将人拦下。

　　“璟儿，是你逼我的。”

　　她声音里终于带了颤意，“你明明知道，晚禾是我唯一的女儿。她是我怀胎十月，一碗一碗苦药喝下去，才求来的女儿！”

　　“铮——”冷光乍起。

　　一柄长剑抵在长公主喉间。

　　四周瞬间死寂。

　　楚流璟一手持剑，一手稳稳扶住身后的谢落梧。

　　他的声音仍旧平静，“你到底要干什么？”

　　同样的问题，他问了第二遍。

　　可这一次，长公主的脸色却变了。

　　她太熟悉楚流璟了，他越是平静，越说明他已经动了杀心。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默里，谢落梧忽然动了动。

　　她趴在楚流璟背上，药劲未散，说话含糊得厉害。

　　“我……我知道……”

　　楚流璟侧了侧头。

　　谢落梧费力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却像是死死抓住了什么。

　　“我知道了……”

　　长公主看着她，唇边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片刻后，她忽然苦笑一声，“都退下吧。”

　　身后的侍卫面面相觑。

　　长公主闭了闭眼。“宋家是死是活，全看造化了。”

　　楚流璟收回长剑，背着谢落梧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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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匹骏马转瞬回到璟王府。

　　路上，谢落梧半梦半醒，反复念着一句话。

　　“我知道了……”

　　“我真的知道了……”

　　楚流璟低声道：“好，你先睡。”

　　“不行。”谢落梧费力挣扎，“我知道了，我……”

　　楚流璟轻轻捂住她的嘴。

　　“睡吧。”

　　谢落梧还想说什么，可药劲彻底涌上来，她终于昏睡过去。

　　待到了璟王府，李四仍在那里点兵点将。

　　一见楚流璟背着谢落梧回来，他先是一愣，随后脸色大变。

　　“奴才正准备去救您——”

　　话说到一半，他瞧见楚流璟胸口的血，声音都变了。

　　“璟王，你伤口全裂开了！”

　　楚流璟只扫了他一眼，背着谢落梧径直去了后院医馆。

　　医馆里，李姑姑正忙着给小灵清理伤口。

　　小灵已经昏过去了，浑身没有一块好肉，连额头也受了伤。

　　听见脚步声，李姑姑便看见楚流璟背着谢落梧进来。

　　他衣袍被血浸透，脸色白得吓人。

　　李姑姑愣了片刻，忙喊来两个丫鬟。

　　“快，把谢姑娘扶到榻上，璟王爷，你也躺着。”

　　她一边掀开谢落梧的眼皮查看，一边忍不住嗔怪楚流璟，“不是让你这几日好好养伤吗？”

　　楚流璟垂眸看着谢落梧，“她怎么样了？”

　　李姑姑叹了口气，替谢落梧把了脉，又检查了片刻。

　　“没有大碍，只是中了迷药，又惊吓过度，睡一觉，明日便能醒。”

　　“好。”楚流璟轻轻应了一声，转身朝医馆外走去。

　　李姑姑这才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好似在抖。

　　只是那只手藏在宽大的袖中，很难看出来。

　　她想喊住他，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她看着他衣袍上的血色一片深一片浅，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着楚流璟长大，可这么多年，她从未真正摸透过他的心思。

　　近来，他的话似乎更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