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21、长公主府4 她几乎可以

　　折丹同林意梦并排走在那大丫鬟身后。

　　待到了宴客厅，那大丫鬟停在门口，示意二人进去。

　　不大会儿，紫烟又款款走到折丹身前，笑道：“折丹姑娘且移步，给伤口擦些药。”

　　折丹一怔，迟缓地抬了抬胳膊，正要推脱并不大碍，却见紫烟仍旧笑着，眼睛却盯着她。

　　她会意点头，再次谢过后，跟上紫烟脚步，一直走到客房。

　　林意梦坐在宴客厅里，抬眼看了折丹一眼。

　　她像是想开口，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这里到底是长公主府，不是明珠殿。紫烟要带走谁，还轮不到她一个宫女阻拦。

　　紫烟对折丹道：“谢姑娘正在等你。”

　　折丹心事重重地应下，又要道谢，却被紫烟按下。

　　紫烟说：“折丹姑娘，你且放宽心，若在那东宫待得不爽快，姐姐我便求一求长公主，将你留在此处便是。”

　　折丹鼻头一酸，点了点头。

　　推门进去，便见谢落梧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好不焦急。

　　折丹轻声喊：“落梧。”

　　谢落梧豁然回头，先是松了口气，后又将客房门合上，叮嘱小灵守在门口，费心盯着些来往之人。

　　随后她满脸歉疚地迎上来，对折丹道：“我今天太过莽撞，稍后找个机会，你当着太子妃的面打我两巴掌，免得她为难你。”

　　折丹咬了咬下唇，又摇了摇头。

　　她几次三番想开口和谢落梧说话，然而喉咙里一阵发酸。

　　沉默片刻后，她仍是压不住情绪，落下两行泪。

　　谢落梧吓了一跳，打眼盯着折丹看了片刻，这才吃惊道：“不过是几天没见……你……”

　　折丹的脸小了几圈，红润的脸色此时也只剩一片蜡黄。

　　她连忙抹掉眼泪，“我没事……”

　　谢落梧有些手足无措，正不知该何时开口，折丹含糊不清地道：“我……我杀人了……”

　　她再难压抑心情，肩膀耸动着哭出声来。

　　谢落梧立刻想起，太子妃身旁一直跟着三个丫鬟，可今日陪同她一起来的只有折丹和林意梦。

　　想来折丹杀的那个丫鬟，定是折桂了。

　　她忙问：“这是怎么了？折桂不是林意梦杀的吗？怎么会是你杀的？”

　　折丹抬起通红的眼睛望着她，“折桂的确是因我而死。太子妃追问我她的下落，是我多嘴说她在太子书房，这才让折桂被乱棍打死。”

　　她不敢提那封信，一旦提了，谢落梧必定会把错往自己身上揽。

　　折桂看见信，是她没有藏好。折桂被太子妃抓住，也是她多说了那一句。

　　到了最后，折桂死了。

　　死在太子妃的怒火里，也死在她那句轻飘飘的话里。

　　哪知谢落梧却松了口气，“嗐，我还以为你用刀砍死了她，听你所说，这只是剧情的一部分，更何况真正的推手明明是林意梦。”

　　折丹浑身一抖，诧异地看向谢落梧。

　　“你……你怎么这么说，我……我杀了人啊。”

　　谢落梧牵住她的手，“她们不过是一段文字，一个纸片人，你实在是过于在意。”

　　话虽如此，可她说这话时，却不敢看折丹的眼睛。

　　可她只能这么说，倘若她承认折桂是活生生的人，承认这里每一个人都会痛会怕会死，那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正被困在一个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世界里。

　　她心里一阵畏惧。

　　折丹暗自咬牙，将眼泪咽下去，“你当真是如此想法吗？”

　　谢落梧笃定地点了点头，“是，我们是现代人，我们倒了大霉来到这里，必须要学会同她们抽离。”

　　“可……可我们做不到啊。”折丹声音发颤，“我们的谈吐，我们的思维，甚至我们习惯都会被这个世界改变，我们——”

　　谢落梧见她情绪失控，连忙抱住她轻声安抚，“折丹，你要相信我，我们一定会好好活到结局，也一定会离开这个地方。”

　　折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又浮现出给折桂收尸的场景。

　　一群宫女冷眼旁观，绞烂的衣裳同破碎的血肉混在一起，血溅得到处都是。

　　一条命就这样没了。

　　她甚至还记得折桂平日里最爱吃甜糕，记得折桂偷偷攒过半盒胭脂，记得折桂曾经说，若有一日能出宫，她要去开一家点心铺子。

　　剧情开始运转时，折桂又何尝不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呢。

　　“不，不能的……”折丹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越来越低。

　　谢落梧声音笃定，“能，一定能离开，我们一定能活到结局。折桂不过是按照既定程序走的纸片人，这还是你告诉我——”

　　折丹轻轻将她推开，声音却越来越冷静。“我想错了。”

　　“我对她们有感情，我知道她们没有选择，我也知道她们被迫麻木。我救不了她们便算了，又何必落井下石。”

　　“折丹……”

　　“落梧，你不必劝我。”折丹抬头看她，眼睛红得厉害。“你若真是这种想法，为何会出现在长公主府？”

　　“你明明可以藏起来，等着楚流璟死，等着太子登基。但你没有，你也想改变结局。”

　　谢落梧怔怔地望着她，沉默良久，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我要回去，”她坚定道：“我不能在这里过一辈子。”

　　她在现代有自己的工作，有刚买的房子，还有稳定的工作。

　　她努力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过上想过的日子，才不要困在这里，做什么谢姑娘，做什么替死鬼。

　　“我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努力生活，我怎么能放弃回去？”

　　折丹转过身子，不敢再看谢落梧，她随口扯的慌，谢落梧却深信不疑。

　　“折丹，你并不是真正的折丹，你也不要成为那个折丹。”

　　折丹有苦难言，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擦干了眼窝里的眼泪，这才鼓足勇气道：“好，我会好好的活下去。可落梧，我可能……我可能……”

　　谢落梧怔了怔，片刻后她才轻声道：“眼下我们活着就好。”

　　她压下心里的古怪，忽然想起正事来，“对了折丹，我求紫烟带你过来，有几件极为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在心里骂了长公主一句。

　　那紫烟愿意带折丹过来，当然不是长公主突然发善心。

　　老狐狸是要借折丹的口，让她更加确认太子妃那边的毒有问题，也好推着她继续往前走。

　　可她如今明知是局，也不得不按照长公主的计划走。

　　“你猜得没错，璟王府的确有另外一个穿书人，我找到他了。”

　　折丹动作一顿，眼睛也瞪大了些，“当……当真找到了？”

　　“嗯，我还和他说了话，只是想救他出来，怕是还要费些心思。”

　　折丹却精神一振，她费尽心思，又填了一条人命，终于有了一点好消息。

　　谢落梧又道：“这也多亏了你，只是偏巧撞上了折桂这一遭。可那折桂竟与太子关系那般亲近？她一个宫女，怎敢坐在太子书案后吃点心？”

　　折丹顿了顿，慢慢回忆起相关细节来。

　　她忽而想到，折桂这些日子情绪高涨，常常说些贬低其他宫女的话，好似要飞上枝头变凤凰般。

　　不仅如此，折桂最近的发簪也换了新的，衣袖上还熏了从前用不起的香。

　　太子书房的人见她进去，从不阻拦。

　　她敢坐在太子书案后吃点心，便说明那地方对她而言，早就不是第一次去了。

　　她斟酌开口：“折桂好像和太子有了那层关系。”

　　谢落梧立刻接道：“原书里说，林意梦故意在太子妃身边说折桂闲话，让太子妃吃了飞醋。可事实是，太子的确待折桂不同。”

　　折丹摇了摇头，“不可能，原书明明一直把太子写成一心一意的痴情人。”

　　谢落梧问：“痴情于谁？”

　　折丹道：“自然是你，我原先没见过宋晚禾，不知怎么会跳出这么个人物。上次见过她的长相，才有了答案。”

　　谢落梧却冷笑一声，“那可不见得，这本书歌颂的是男女主的爱情，最终结局却让太子找了白月光的替身，可能吗？”

　　“这，这确实有些矛盾。”

　　谢落梧又道：“书里哪一句写了我和宋晚禾长相一样？书里甚至都没有我的名字。”

　　她又想到第一次见太子时，太子惊诧地盯着她，说了句：“有意思。”

　　如今细细琢磨一番，太子看她的眼神，哪里是看心上人，分明是看一个陌生人。

　　折丹琢磨片刻，道：“上一世，太子妃在书房里发现你的画像，便将你活活打死，之后又嫁祸给林意梦。这一世，林意梦将你的画像转移到其他地方，欺骗太子妃你处处勾引太子——”

　　“不用再想了，我才是宋晚禾的替身。”

　　谢落梧冷声道：“定是那太子和宋晚禾有牵扯，被人撞见，他为了维护宋晚禾的名声，索性顺水推舟，让我当替死鬼！”

　　她又道：“那宋晚禾也说了太子对她示爱过，这下我可确定了，那书里的白月光分明是宋晚禾。我不仅是个炮灰，还是个承上启下的工具人。”

　　折丹呆愣愣地望着她，低声道：“说来说去，这些不过是猜测。”

　　谢落梧笑道：“想验证这件事却也不难。林意梦不是将那幅女子画像藏了起来？”

　　“是。”

　　“如果那幅画上的女子不是我，是宋晚禾，那么一切真相便能明了。”

　　“可如何分辨你与宋晚禾？你们长得极为相似，若是画在画布上，更是难分彼此。”

　　谢落梧胸有成竹，“有区别，宋晚禾眼角有两颗痣。如若是真心喜欢她的人，断不会漏掉这两颗痣。可若是不在意宋晚禾的人，怕是也注意不到。”

　　折丹喃喃道：“可这……这是不是有些牵强。”

　　“牵强不牵强，把那幅画找出来看一看便知。”

　　折丹正要接话，门外忽然传来小灵的惊呼声。

　　“谁在那里？！”

　　“啪嗒——”

　　一声脆响传来，房间内二人吓了一大跳。

　　谢落梧立刻冲到窗边，推开窗户探头去看。

　　一道白影由墙角一闪而过，窗下还留着一截断裂的树枝。

　　“谁在——”折丹刚惊呼出声，便被谢落梧一把捂住。

　　谢落梧低声道：“别声张。”

　　她面上镇定，心却骤然沉了下去。也不知那人来了多久。

　　若只听见后半段还好，若连前头那些“现代人”“剧情”的话也听见了，那便麻烦了。

　　“完了……完了……我们也要死了，我们也要死了！”折丹焦急顿足。

　　她近些日子吓怕了，如今有个小小的风吹草动，情绪便会失控。

　　谢落梧拍了拍她肩膀，“别担心，我出去看看。”

　　她安抚折丹两句，便推开房门问小灵：“小灵，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有人在偷听？”

　　小灵面露愧疚地道：“我方才只顾着看前面，倒没料到有人会从后面那块荒地绕过来。若不是余光望见有道白影一闪而过，怕还注意不到那人。”

　　谢落梧点了点头，又对小灵笑道：“没关系，不过是些女儿家的闲话，你在这里陪着折丹，我出去看看。”

　　她匆匆走出客房院子，打眼在墙边瞧了瞧，便见客房院子与另一个院子连在一起，好似是丫鬟的住处。

　　这里平日不许男人过来。

　　那人既然大摇大摆地穿过月门，一定也是个姑娘。

　　谢落梧想了想，抬脚便穿过月门，走进那个小院。

　　几个年纪不大的丫鬟在叙闲话，一见谢落梧，几个丫鬟匆匆站起来打招呼。

　　她笑道：“姐妹们何必这么见外，在玩什么呢？”

　　几个丫鬟垂首不语，直到一名年纪稍大的女孩鼓足勇气道：“我们……我们在翻叶子。”

　　“怎么不玩翻花绳？”

　　谢落梧语气温柔，脸上挂着亲和的笑，几个丫鬟也松了口气，冲着她笑了笑。

　　她又问：“方才我一个姐妹从这里路过，可看见她朝哪里去了？”

　　几个丫鬟指了一个方向，“往宴客厅去了。”

　　谢落梧已猜到那白衣人身份，反而松了口气。

　　方才偷听的人，应当是林意梦了。

　　若偷听的人真是林意梦，那她未必敢声张。

　　毕竟这个世界上，最害怕秘密暴露的人，除了她们这些穿书人，便是林意梦这个重生之人。

　　可不敢声张，不代表不会利用。

　　林意梦已经开始推动太子妃入局，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被欺负的小宫女。

　　谢落梧必须在林意梦利用这件事之前先找到她，如今她还未和太子建立亲密关系，也没有依靠和主心骨。

　　她何不趁着这次机会将林意梦拉拢过来，她虽然没有天真到真去信任林意梦，但她至少可以让林意梦明白一件事。

　　她们都不是太子真正想保护的人。

　　谢落梧几乎可以确定，太子真正喜欢的人是那宋晚禾。

　　如此一来，不光她是个炮灰，林意梦更是个工具人。

　　即便是不能拉拢林意梦，她也可以挑拨男女主关系，省的给她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