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101、梦醒之后 谢

　　谢落梧先是看到一道刺眼的白光，而后天光大亮，整个世界都被这种白色所笼罩。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心里一阵恍惚。

　　恍惚间竟觉得自己正处在一个平常的午后，桌上堆着几份还没处理完的文件。

　　电脑屏幕亮着，右下角跳出消息，对面部门又在拖进度。

　　她厌烦地将键盘往身前拖了拖，脑子里想着上午的工作，却仍旧是一片空白。

　　是啊，她要做什么呢？谢落梧竭力地思考着，忽然间，脑海里猛地闪过一张惨白的脸。

　　小灵软塌塌地倒在地上，唯有嘴唇上的鲜红刺眼的厉害。

　　那一点白光骤然破碎，谢落梧心头一坠，惊呼出声。

　　“小灵！”她豁然梦醒，猛然坐起身来，脑袋好似要裂开般疼痛。

　　她想起来了，太子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谢落梧喘息片刻，这才朝四周看去，入目是一张绸缎暖被，身旁放着一个案几。

　　案几上放着一个四足香炉，香烟飘飘渺渺，如一缕细白的绸缎。

　　她呆愣许久，忽然涌出失望来，原来她没有回去，那不过是一个梦。

　　一股难言的疲惫感不断侵袭着她。谢落梧垂头丧气地坐了好一会儿，才掀开白色纱帐，朝着床外看去。

　　“落梧。”纱帘另一侧也被撩开，露出一张沉稳俊美的脸来。

　　谢落梧错愕地看着他，“我死了吗？”

　　楚流璟沉默地摇了摇头，身上还穿着那身染血的衣裳，眼底满是倦色。

　　谢落梧伸手扯住他的袖口，慌张地问：“小灵呢？如果我没有死，也没有离开这个世界，那小灵呢？小灵是不是死了？”

　　她越说越急，再也顾不上其他，匆匆掀开褥子便要下床。

　　“小灵！”她扬声喊道，刚要冲出门去，腰间忽然横来一只手臂。

　　那手臂稍稍使了些力气，便将她整个人重新提起，放回床上去。

　　楚流璟俯下身按住她，嘴角的浅笑停顿片刻，“她还活着。”

　　谢落梧呼吸一顿，楚流璟又道：“楚淮月将她带去宁国了，宁国那边有随军医师，擅治外伤，她留在京城反倒危险。只是她伤得重，短时间内怕是醒不过来。”

　　谢落梧愣愣望着他，“楚淮月？小灵怎么会被楚淮月带走？楚淮月又怎么来了？”

　　楚流璟看着她，自打醒来，她问了这么多问题，偏偏没有一句是问他。

　　他压着那一点说不清的郁气，淡淡道：“你一点都不关心我为什么没死？”

　　谢落梧看着他，像是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打从小灵说你守住诸城，取回林将军首级，又说在璟王府看见你的人头，我便猜到，那颗头大抵不是你的。”

　　楚流璟眉梢微动，谢落梧又道：“李姑姑精通易容，若她真想骗过外人，一颗首级未必不能做成你的样子。”

　　楚流璟看向她的眼神中带了些赞赏，正要开口向她解释，太子虽然死了，可对天下人来说，当今圣上仍旧是楚流时。

　　谢落梧却挥手将他的话打断，她此时的心思全在小灵身上。几句话又将话题引了回去。

　　“她为什么要去宁国？楚淮月能救她吗？她什么时候醒？”

　　楚流璟回答得很慢，谢落梧却越听越觉得不安。

　　他每一句都说小灵还活着，却每一句都没有说小灵什么时候能醒。那一颗心被吊得不上不下，实在焦灼得紧。

　　如今愿意同她说真话的，怕是只有林意梦一个知情者。

　　谢落梧深吸一口气，忽然扶着额角，慢慢躺了回去。

　　“我有些难受，想再歇一会儿。”

　　她本就昏迷近两日，身上又带着伤，说出这话倒也没有问题。

　　楚流璟静静看着她，似乎有话要说。可他见谢落梧已侧过头，合上眼睛，终究起身离开。

　　他看见谢落梧醒来，已是欣喜若狂，最后出口的，却是淡淡一句：“好好休息。”

　　谢落梧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等她听见房门合上的声音后，又耐心躺了片刻，这才匆匆下了床。

　　她又是一阵眩晕，忙抓起桌子上的点心吃了几块，又缓了片刻，这才披着外衫走出门去。

　　那些守在门外的宫人见她出来，立时跟在她身后服侍左右。

　　谢落梧连忙让这群人退下，所幸她仍在明珠殿里住着，去往林意梦的明月殿，倒也不算远。

　　她还未赶到明月殿，便见一顶轿子停在角门处。从轿子里出来的人，正是林意梦。

　　她正要呼唤林意梦，却在看见角门处站着的几人时，急忙噤声站到一边。

　　只听林太师好声好气道：“如今太子已经登基，东宫也要渐渐空下来。还望贵妃娘娘念在往日情谊上，放轻念出宫去。”

　　说罢，他便眼巴巴地瞧着林意梦。

　　谢落梧听得着急，要是林太师不提过去，说不定林意梦挥挥手便让人走了。

　　现在提什么过往情谊，当真不怕把人的怒火勾起来。

　　林太师忽然朝前走了两步，跪在林意梦脚下，“还望贵妃娘娘宽宏大量，放我们一马。”

　　林意梦侧身避到一旁，谢落梧侧着耳朵听了半天，却听不见她开口。

　　林轻念连忙伸手去扯林太师，烦躁道：“爹，你在干什么？大不了我死在这里，总归是我活该。”

　　“轻念！还在胡闹！”林太师微微有些恼怒，他一甩袖袍，膝行到林意梦面前，再次哀求道：“还望娘娘看在老夫的份上，放轻念一条生路。”

　　谢落梧忽然想到原书中林轻念的结局。

　　她承受不住太子的抛弃，也无法接受林意梦爬上去，最终活活将自己气成一个疯子。

　　最后疯疯癫癫地死在大雪之中。

　　如今林轻念虽不像原来的结局那般疯癫，却也不知林意梦要如何处置她。

　　林太师牵着两个孩子，朝前迎了两步。林轻念却不愿意再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尔后两个孩子挣脱林太师的手，朝着林轻念跑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

　　林轻念抱住两个孩子，眼圈微红。可她抬头看向林意梦时，嘴上仍不肯服软。

　　“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以为太子真的宠爱你吗？我可告诉你，他心里只有宋晚禾！”

　　林意梦冷冷地看着她，正要转身离开，那两个孩子却扑过来，一左一右地跪在她身前。

　　“求贵妃娘娘放过我姑姑吧。”

　　林轻念气道：“你们求她作甚？有能耐她便杀了我。”

　　林太师看着她身上的粗布衣裳，想着她自小到大何曾吃过这种苦头，一时间无比愧疚。

　　“京城外的几亩田地已经收拾出来，爹还有力气，不会让你和君之、君见饿肚子。”

　　他又扯了扯林轻念袖子，无奈道：“横竖是我太过纵容你，养成了这么个刁钻的性格。快些和娘娘道歉……”

　　林轻念抖开林太师的手，“死就死了——”

　　“那谁管过我呢？”林意梦冷不丁地打断了她的话。

　　在众人尚未嚼出这句话的含义时，又听林意梦低声道：“把他们四个赶出去。”

　　她豁然转过身去，一头扎进轿子里。

　　林轻念怔怔地望着那顶轿子，待到轿子被抬起，几名宫人围上来时，她这才将林太师从地上搀起。

　　林太师冲着林意梦离开的方向道：“多谢娘娘宽宏大量。”

　　轿帘垂下前，谢落梧看见林意梦的手指死死攥着袖口。

　　她不能切身体会林意梦，却也觉得她有苦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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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姑娘。”谢落梧小跑着跟上轿子，她刚喊出声，便忍不住咳了两下。

　　轿子立时停住。林意梦急忙掀开轿帘走下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谢落梧看着她被咬破的下唇，此时尚未结痂，幽幽叹了口气。

　　林意梦慌张揩了揩眼角，对身边的仆从道：“你们先退下吧。”

　　片刻后，二人走在小道上，朝着花厅走去。

　　谢落梧心中虽记挂着小灵，可也知道林意梦此时定不好受，便撑着身子陪她走了些路。

　　虽说林意梦早同林家划清关系，可血脉中的关联，又岂是一句放下便能说得清的。

　　“你当真就这么放了林轻念？”

　　林意梦轻轻一笑，“我忽然觉得不值得。”

　　“不值得？你不是很恨她吗？”

　　“我自然恨。”林意梦垂眼看着脚下青石路。“只是忽然觉得，没那么值得恨了。”

　　谢落梧沉默片刻，“那她出了宫去，你以后还会找她吗？”

　　林意梦摇了摇头，“我已经懵懵懂懂活了一世，太子也死了，我不需要再找谁了。”

　　她顿了顿，忽然看向谢落梧，“娘娘此次来找我，是想问我和小灵为什么要杀太子吗？”

　　谢落梧听她先把话题抛了出来，立刻接道：“这个先不急，你可看到小灵去哪了吗？”

　　她紧张地看向林意梦，在说出小灵名字的刹那，她又想起小灵倒地的模样，心中多了一丝忐忑。

　　林意梦脸色白了白，显然也想起了两日前的一幕幕。

　　她深吸一口气，“我那日也觉得害怕。只看见你昏倒在地，被璟王带走。至于小灵……”

　　她强压着不适，又细细回想一番，“小灵好似被另外一人带走。那人披着盔甲，身形很高，脸也遮着，我没敢细看。”

　　谢落梧急忙问：“是不是月王爷？”

　　林意梦迟疑片刻，摇了摇头，“我那时耳边全是喊杀声，怎敢盯着旁人看？不过……小灵似乎是咳嗽了一声，应当还活着。”

　　谢落梧悬着的心猛地落下，可她又隐隐觉得小灵凶多吉少。若是小灵当真醒了过来，楚流璟何必那般模棱两可？

　　她勉强稳住心神，这才问林意梦：“你和小灵为什么要杀太子？”

　　林意梦无奈一笑，道：“太子只有死了，我才能是我。而小灵杀太子，是为了能让你脱身。”

　　谢落梧一怔，“让我脱身？”

　　林意梦停下脚步，认真望着她，“她同我解释得也模糊，她说，只有太子死了，你才能回家。”

　　谢落梧脑子里轰然一声。眼窝里顿时起了一层雾气。

　　她还以为小灵之所以杀太子，是为了留她下来，保住谢落梧这副身体。

　　原来不是。

　　小灵理解不了她所谓的回家是什么意思。也理解不了剧情完结和现实世界是什么意思。

　　小灵只当是太子困住了她，只要太子死了，她便自由了。

　　谢落梧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她何德何能，让另一人待她如此。

　　“那楚流璟呢？”谢落梧声音有些发颤，“他又是如何得知你们的计划？”

　　林意梦道：“这计划本就是璟王定下的，在登基大典前两日，李四溜进寝宫找到我。”

　　她顿了顿，回忆片刻后又道：“太子党原本便想在登基大典上造祥瑞，嘉庆帝新丧，璟王又死了，边境战事不稳，人心浮动。”

　　“若有天降吉兆，太子的位置便稳了，璟王便让我们顺水推舟。”

　　“恰好小灵认得戏班旧人，知道怎么将雾气迷人视线。”

　　谢落梧叹了口气，原来那场红凤祥云，不只是太子的假天命，还有楚流璟的手笔。

　　太子想借天命遮住弑父登基之事，楚流璟便借这场天命杀了太子。

　　而她竟天真以为，那也许是带她回家的光。

　　“楚流璟为什么要这么做？如今太子不是皇上，我——”

　　林意梦惊诧地看着她，“娘娘，你在说什么？难道璟王没有告诉你？”

　　谢落梧一怔，又听林意梦道：“如今对外坐上皇位的，仍是‘楚流时’，只是朝堂内外都已换成璟王的人。”

　　林意梦又补充道：“璟王也让我安下心来，他说等我的结局到了，会安排我假死。我不必再做谁的棋子，也不必再被困在宫里。”

　　谢落梧怅然若失地点了点头，又叙了一些闲话，这才同林意梦告别后，朝着明珠殿而去。

　　身上的外衫有些单薄，冷意源源不断地刺激着她青白的皮肤。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太子死了，可“太子”仍然登基了。楚流璟维持了原本结局的外壳，而她仍旧没有离开。

　　正走着，前方树影处一道阴影闪过。楚流璟抱着胳膊，眼神冷飕飕地看着她。

　　谢落梧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走出明珠殿时。”楚流璟轻哼一声，脱下外袍，将她整个人罩得严严实实。

　　“你跟踪我？”

　　“是，你宁愿跑这么远去问别人，也不愿意来问我。”

　　谢落梧看着他伤痕累累的手臂，垂下眸子，任由楚流璟牵着自己往回走。

　　她心事重重地想着，既然结局并未改变，故事也像原来那般完结了，可她为什么还在这个世界？

　　难不成……折丹真的骗了她？

　　又或者，折丹从一开始，也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