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日出 林 ...
-
林意梦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她惊魂未定地从床上坐起来,冷汗沿着额角一点点滑下。
房间里很昏暗,窗外天色尚未亮透,烛火也只剩下一小截,在灯盏里摇摇晃晃,映得四周影影绰绰。
她怔怔坐了许久,仍觉得自己还在太和殿上。
耳边全是喊杀声,眼前全是血,她甚至还能闻见那股烘热的血腥气。
黏腻,腥甜,像是从鼻腔一路钻进胸口,堵得她喘不上气来。
林意梦掀开被子,赤着脚下了床。脚掌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时,她浑身一颤。
她凭着习惯走到圆桌旁,手忙脚乱地端起桌上的茶盏,她手抖得厉害,一盏茶水几乎洒了大半。
可她还是低头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滚下去,她才像是终于从那场血雾里挣出半条命来。
她不敢去想噩梦中的细节,她竟动手杀了太子。
那个上一世让她爱一辈子,等一辈子,也困了一辈子的人。
她扶着桌沿,指尖一点点收紧,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一幕。
太子被小灵刺伤后,身上已经满是血。
林意梦当时便站在不远处,她隔着翻涌的浓雾,看着太子的侧脸,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那一刻,她终于清楚地意识到,她若不杀他,便永远逃不开他。
她会继续信他,继续等他,继续为他辩解,继续为他赴死。
最后像折桂一样,被他随手丢掉。
可笑的是,即便到了那一刻,她仍旧爱他。
林意梦忽然弯下腰,伏在桌边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她只吐得眼眶发酸,喉咙发疼。
她的确恨太子,恨他的虚伪,恨他的薄情,恨他将旁人真心视作可有可无的东西。
可她也爱他,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林意梦缓缓抱住脑袋,浑身上下像被针扎一般地疼。
她从前一直以为,自己重生回来,是老天垂怜,是让她弥补遗憾,是让她夺回应得的一切。
可如今她却有些分不清了,她对太子的爱,真的是她的吗?她对林轻念的恨,又真的是她的吗?
为何她明明看清了太子,仍会在他望过来时心口发软?
为何林轻念已经落到那般境地,她看见她时,心里仍会先涌出一股想要碾碎她的快意?
冥冥中好似有无数条细线拴着她,拴着她的手脚,拴着她的眼睛,也拴着她的心。
叫她顺着早已写好的路,一步一步走到尽头。
林意梦干涩地笑了一声,原来最可怕的是命运弄人。
她闭了闭眼,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根牛角长簪。
真是荒唐,林轻念没能用那簪子杀了她,她却用那簪子杀了自己深爱之人。
林意梦想起太子最后的眼神,他没有回头看她。直到死,他看的仍然是谢落梧。
如今太子死了,林轻念出宫了,林家也倒了。
她上一世恨过的人,好像都一个个从高处跌下来。可她坐在这间华丽的明月殿里,却只觉得空。
连恨意落进去都听不见回声。
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守夜的宫女在门外小心翼翼道:“娘娘,可要奴婢进来伺候?”
林意梦抬手擦了擦唇角,声音已恢复平静,“不必。”
门外安静了一瞬,宫女又低声道:“娘娘,方才内廷司的人来传话,说林家那几人已经离开京城了。”
林意梦指尖微微一顿,又想起林太师牵着两个孩子,求她宽宏大量。
他说,是他太过纵容林轻念,才养成了她那刁钻性子。
那一瞬林意梦觉得浑身发冷,原来林太师也知道自己纵容了谁,原来他也知道孩子是要人管的。
可那谁管过她呢?
她学会的所有东西,都不是别人教的,是她用数不清的伤口换来的
林意梦原本可以不放林轻念走,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数十种折磨她的法子。
可等林太师跪在她脚边哀求时,她忽然觉得没意思。
林轻念该恨,却也不配她恨,她不想再把自己拴在这份恨上了。
她已经朝太子刺出了那一簪,再折磨一个林轻念,又能证明什么?证明她终于赢了吗?
可她赢来的这座明月殿,里面到处都是冷的。
宫女等了许久,没听见她回话,便越发小心道:“贵妃娘娘?”
林意梦回过神来,“知道了,以后不必再提她。”
门外宫女连忙应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意梦独自站在昏暗里,忽然觉得那声“贵妃娘娘”分外刺耳。
贵妃,多么好听的名分。若是在上一世,她大抵会为这两个字欢喜得睡不着,可如今她只觉得讽刺。
这名分竟不是太子给她的,是楚流璟给她的。
是那个如今顶着楚流时名字,坐在皇位上的人给她的。
想起楚流璟,林意梦身子又抖了抖,他比太子更平静。
他对她说:“只有死人不会说话,但我相信你比死人做的好。”
林意梦又是一阵干呕,这天下谁敢去掀开楚流璟的冕旒与珠帘?谁敢质问他与太子不同?
她已经没有更好的路走了,老天根本没给她留一点退路。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灰蓝色的晨光透过窗纸落进来,照在屋内金贵的摆设上。
林意梦重新坐回床边,忽然想起自己从前最恨林轻念什么。
她恨林轻念生来便有的东西。她恨她什么都不用做,便能被人护在身后。
可此时她忽然又有些说不上来的疲倦,到了这种地步,仍有人为林轻念苦苦哀求。
可若是她此时身陷囹圄,命悬一线,又有谁会跪下来保她性命。
没有人,谁也不会。
想到这里,林意梦忽然觉得可笑。她费尽心思爬到今日,竟还是无家可归。
门外又响起轻轻的叩门声,“娘娘,皇后娘娘来了。”
林意梦眼睫微动,“这么早?”
她披上外衫,刚打开门,谢落梧便一脚跨了进来。
谢落梧带着几分病色,冲着身后的宫女挥了挥手,“你下去休息吧。”
尔后她熟门熟路地走进来,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忽然对林意梦道:“天亮了。”
林意梦怔怔望着窗外的天光,又诧异地看向谢落梧,“是,天亮了,所以?”
“恭喜我们又活过了一天。”
林意梦眉头一跳,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她的心脏鲜活有力。
谢落梧又在这时道:“我啊,回去想了想,我觉得你真了不起,你竟然想动手杀了太子,实在是了不起。”
她说这话时虽带着几分病色,可眼神一派坦然,全无半点虚伪。
林意梦点了点头,不错,她对太子动手了,她亲手斩断了自己上一世最深的执念。
可这并不代表她自由了,自由这种东西,从来不是杀一个人便能得到的。
她要从太子留给她的爱里爬出来,从注定的命里爬出来。
路还长得很。
谢落梧却又叹了口气,““我昨夜想了一宿,既然一时半会儿回不去,总不能继续躺着等别人安排。可惜太子留的烂摊子太多了,楚流璟还要出去打仗,所以啊,我不是白来的。”
林意梦狐疑地看向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落梧咬了咬下唇,犹豫片刻后忽然问她:“你知道怎么当皇上吗?我们两个一起当皇帝怎么样?”
“哗啦——”林意梦手中的茶杯跌落在地,瞬间摔得粉碎。
她磕磕绊绊地问:“你……你在说什么?这天下之中,哪有女子做皇帝的?”
谢落梧“啊”了一声,随即又问:“这个世界没有女帝吗?太好了,我们要创造历史了!”
“可国家大事,我们女子如何——”
“哎,那也没办法,现在没人用了。再说了真当领导的也就喝喝酒吹吹牛开开会,真干事的还是下面的人。”
林意梦接连听到这么多大逆不道的话,已是头脑一片空白,她连反驳都不敢反驳。
谢落梧拍了拍她的手腕,忽然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十分明显的假笑。
“而且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你可是天命之刃,虽然这天命有些缺德,但总归还认你。”
“等等!”林意梦骤然反过味来,太子不是她杀的吗?怎么说来说去,全是她的手笔了。
她有些愕然地反驳:“但是太子——你——可是——”
谢落梧已经扶着腰,虚弱又嚣张地走了出去。
“就这么定了,准备准备,当皇上吧。”
林意梦怔怔坐了许久,直到日光翻过窗台,一点点照亮她苍白的脸。
她忽然轻声道:“来人。”
门外宫女立刻应声,“娘娘有何吩咐?”
林意梦缓缓站起身来,道:“把明月殿里从前太子妃留下的东西,都清出去,放到库房。”
宫女微怔,“全都清出去吗?”
林意梦声音忽然扬了扬,“全都清出去。”
宫女们互相看了看,可众人也知她与前太子妃之间的纠葛,便谨慎应下。
待众人退去,林意梦走到窗边,朝窗外看去。
远处宫墙层层叠叠,像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
她忽然觉得自己确实该活下去,她要活着看看,她究竟会走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