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女非良人》墨风华

44、 罗网 婚前能被搅

　　至于图谋之事，她隐约猜得到。

　　方才在桂花树下，一番拉扯，她借机触到了他的胸口，果然藏有乾坤，那硬邦邦的物什，只怕是胡昌盛暗中帮贪官污吏洗黑钱的账册。

　　崔玉此行，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竟真查了胡家。

　　胡家要倒霉了。

　　当夜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今日虽又见到了李江白这位前世故人，可她感受不到丝毫喜悦，惊觉自身犹如雀鸟置身于一张巨大的网中。

　　前世李江白是在她婚后来年的春日才做了她的账房先生，可按照前世的时间轨迹，那该是半年之后的事了。

　　可观他今日所为，只怕早已为崔玉所用。

　　那前世算什么？

　　既能被崔玉委以重任，崔玉又如何会让他委身她的铺子只做一名账房先生呢？

　　是了，定是为了沈氏商号。

　　不然，崔玉如何得知沈氏印鉴在自己手上的。

　　继母沈辞并非寻常商贾，大概是女子的身份，怕被世人所诟病，她的商铺极为隐秘。

　　她名下有哪些铺子，除了沈辞和沈氏商铺的大掌柜，无人知晓。

　　沈辞嫁与谢君清为妻，明面上京城虽也有铺子，可很长一段时间，京城那些权贵竟不知这位四品官的夫人竟身家巨富，是掌控大晟朝超半数航运、海运的商界奇才沈三娘子。

　　前世，沈辞和父亲在归京途中遭山匪报复，半路被截杀后，沈氏商号的大掌柜也下落不明，沈氏的印鉴和商铺名录也就此消失。

　　后来这些东西被商铺一名不起眼的小伙计交给了谢蓉。

　　巧的是，她刚拿到印鉴和名录没几天，崔玉就约见了她，理所应当地同她讨了去。

　　而同样想得到沈氏商号的太后和宁侯，直到做梦都想不到东西早就落入了她的手中。

　　前世百思不得其解之事，今日撞见李江白后已迎刃而解。

　　崔玉手眼通天，前世的自己一叶障目，竟早就落入了他织就的网中而犹不知。

　　盖在身上的那层薄被似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谢蓉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砸落到窗外的玉兰树上，谢蓉拥被而坐听着这窸窸窣窣的声音，疑窦渐生，前世也就罢了，那今生呢？

　　小舅舅竟掺和到了这些事情之中，关毅这位本该要做禁军统领的人，无端成了舒府的护卫，就够可疑了。

　　穆鹤庭此时竟也现身金陵，可前世这个时候他明明身在京城，缘何此时出现在了胡府？

　　重来一回，到底哪里生了变故？以致改变了这些人的轨迹。

　　照眼下的情形，她自诩的那点子先知先觉的优势只怕并不牢靠，可她早已被拉入危局，身处危墙之下。

　　漆黑的深夜里，谢蓉瞪大双眼望着一室的黑暗，纠结忧心良久，最后索性将心一横，管他的呢，今日事，今日毕，来日方长，见机行事便是。

　　崔玉虽心思深沉，所图不轨，好在与己无害，只要自身多加谨慎，不去招惹，总能相安无事。

　　至于穆鹤庭，谢蓉抓紧了锦被，前世既已成死仇，她和他之间便注定只有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前世之仇，今生再报。

　　下半夜她陷入了梦魇。

　　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夜空浓黑一片，一颗星子也无，诡异的是就在她的头顶上，悬挂着一轮如刀般的弯月。

　　四周一片漆黑。

　　她穿着单薄的寝衣，光脚踩在屋脊上，呜咽的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犹如刀刃般打在她的脸上、身上，她甚至感受得到如刀刃加身般的刺痛。

　　她想逃，可脚下屋脊陡峭，抬起脚来竟无处落脚，狂风袭来，披散的长发在空中凌乱地飞舞，她单薄的身子也在风中摇摇晃晃，脚下犹如一个巨大的黑洞，仿佛随时都能将她吞噬。

　　阴森恐怖的低语被狂风裹挟而至，“你逃不掉......你逃不掉......”

　　鬼魅般的声音令她毛骨悚然，谢蓉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想屏蔽掉这道声音。

　　突然一阵疾风骤雨般的琴音传来，她倏然睁大眼睛顺着琴音看去，如墨般漆黑的虚空之中，崔玉盘腿虚坐在琴案之前，一袭白衣，衬着浓黑的夜色，格外扎眼。

　　疾风袭过，衣袂猎猎作响，那只抚琴的手停了下来，随后朝她伸来，冷声道：“拿来！”

　　话音刚落，黑漆漆的夜空竟兜头压了下来，那悬在头顶的弯月终化作一柄弯刀离她越来越近，惊惧之下她紧闭双眼，可脚下的屋脊竟开始剧烈地抖动......

　　慌乱中一脚踩空，谢蓉从陡峭的屋脊上跌坠而下，脚下骤然化作万丈深渊扑面而来，强烈的失重感瞬间紧紧攫住了她。

　　谢蓉几乎魂飞魄散，终于失声尖叫。

　　*

　　翌日，谢蓉起床时已日上三竿。

　　一夜噩梦不断，即使洗漱过后头脑仍昏昏沉沉，眼底一圈淡青色的阴影。

　　将王鸣叫了过来，王鸣放下手里的差事一路急匆匆赶来，她才揉着太阳穴让王鸣附耳过来。

　　趴在王鸣耳边嘀咕几句后，王鸣抬头瞧着她犹豫道：“这恐怕不妥吧。”

　　谢蓉微笑着将一张银票递到他面前道：“有何不妥？”

　　“妥，妥，妥。”王鸣接过银票点头如啄米，一溜烟便跑出去了。

　　王鸣刚走，老太太便打发了丫鬟来唤她。

　　匆匆喝完碗里的粥，眼下重又敷了层厚厚的粉，这才来到老太太院中。

　　府中负责采买的管事婆子一早出门采买，便听说了昨日胡府之事。从市井回来后，管事便当稀罕事说给了府中的厨娘，于是正好被前来厨房安排膳食的刘妈妈听见。

　　刘妈妈回去便把昨日之事告诉了老太太。

　　老太太心里一沉，昨日从胡府回来，谢宜浓和谢蓉可是一丝口风未透。

　　登门赴宴，主家出了如此大事，这俩人竟默契地一声不吭，更何况先前两家还有意结亲。

　　事情绝没那么简单。

　　于是便派人前去寻谢宜浓和谢蓉。

　　谢蓉到时，谢宜浓已将胡宝瑞和罗华裳之事大致说给老太太听。这其中当然隐去了，谢蓉衣裙被胡府丫鬟弄脏，前去更衣这段。

　　其实，昨日她之所以对此事闭口不言，便是怕老太太因此事忧心，老太太饱经风雨，一旦知晓，又哪里看不明白此中的弯弯绕绕，此事最初只怕是冲谢蓉来的。

　　好在阴差阳错，谢蓉躲过了一劫。

　　谢蓉之所以不提，一则，不想老太太担忧；二则，昨日她早就看透了罗华裳的小心思，实是有备而去，现下在老太太眼里，她还只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若是被老太太知晓，必定会起疑心；三则，她已确定这其中必定有崔玉的手笔，此事更不可透露。

　　既已猜到老太太找她的缘由，进院子之前她便想好了应对之策，现下在老太太眼里她毕竟还是个小姑娘。届时老太太问起，她一问三不知，装傻充愣蒙混过去便是了。

　　老太太饱经世事，洞察人心，此事绝对不可从她的口中说出，否则一旦暴露丝毫破绽，老太太必定追问，一来二去，只怕破绽越暴露越多，最终老太太免不了担忧。

　　近来，经过智善大师调理，外祖母的病情刚有所好转，实在刺激不得，更不可忧心操劳。

　　谢蓉进门时，谢宜浓刚将事情说完，只听老太太道：“幸好这门亲事尚未过明路，否则岂不连累菱丫头被人说嘴。”

　　顿了顿，老太太又道：“常言道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门，婚前能被搅黄的亲事便算不得好亲事，此事于我们舒家也算一桩幸事。”

　　谢宜浓和谢蓉听老太太这样说着实有点惊到了，未曾想老太太竟如此想得开。

　　老太太看向谢宜浓道：“说到菱姐的亲事，你们可有人选？”

　　谢宜浓笑道：“老太太可有中意之人？”

　　“我瞧着那夫子曾尧端方稳重，是个良配。”老太太毫不隐晦，直言道，“曾尧之父曾砚舟曾在朝为官是个能臣，且为人端肃，为官清正。曾家也曾是朝中清流世家，与我们舒家也算门当户对。”

　　舒菱和曾良玉之事，其实舒云朗和谢宜浓早就默许了，只是尚未对老太太言明，今日见老太太极力赞同这门亲事，便也不再隐瞒：“菱姐之事，儿媳和夫君商议过了，他两人既有情，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好棒打鸳鸯，且夫君也和曾尧商议过，只待曾尧在仕途上稍有起色，便将亲事定下来。”

　　顿了顿，又道：“只是这几日诸事杂乱，还没来得及和母亲说。”

　　老太太笑着点头道：“我瞧着那俩孩子早就互相中意，如此甚好。”

　　刘妈妈也笑道：“如此，老太太也算心愿达成，可以安心养病了。少夫人有所不知，自打菱姐落水那日，老太太便开始记挂菱姐的亲事，对曾夫子越看越喜，惦记上了这个孙女婿。”

　　老太太轻拍了刘妈妈的后背，笑呵呵道：“就你话多。”

　　谢宜浓着实没料到老太太竟如此中意曾夫子，于是嗔道：“这么说来，倒是儿媳的不是了，应该早将此事告诉母亲，也好教拉太太早点乐呵乐呵。”

　　刘妈妈笑呵呵道：“早说了，倒没有这么大的惊喜了，刚刚好。”

　　谢蓉大吃一惊，外祖母慧眼如炬，竟早就看出表姐和曾夫子之间的情谊，好个耳聪目明的老太太。

　　三人笑闹一番，老太太两眼晶亮，瞧着谢蓉：“瞧见没，蓉丫头，我们舒家没有那么多酸腐的破规矩，你若有中意之人只管告诉外祖母，外祖母给你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