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粉红 ...

  •   一盒牛轧糖,数量在逐渐递减。
      三月少了一半,四月又少了一半。
      当盒子里只剩下最后两颗的时候,李予挣不再吃了,他攒着最后两颗糖,连同盒子一起放进书包。

      一眨眼,春天到了。
      乔穗在三月的时候还偶尔会惦记着,李予挣会不会忽然出现,说乔穗,我回来了,以后不会走了。
      她甚至有天做梦,梦到某天一出门,李予挣的那辆出租车就停在门口,人懒洋洋靠着车门,朝她抬了抬下巴,“走啊,上车。”
      她小跑上前,可扑了个空。
      梦醒了,空空荡荡的房子里,什么也没剩下。

      进了四月,乔穗心底已经接受他长时间不会回来的打算,可这个期限会是多久呢,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五年。
      她不知道,但她非常擅长等待,多久都没关系。

      四月末,乔穗忽然接到了一个北京的陌生号码,她看到这个地址,隐隐有种预感,迅速接起。
      是许陌。
      许陌站在医院附近的煎饼摊儿后,手里拎着瓶矿泉水,看到电话接通,远离人群去到一个角落,“我是许陌,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听完,就当不知道。”
      乔穗指节收紧,一点点握紧了手机,“你说。”

      “有点长,你慢慢听。”
      “李予挣病了,胃癌印戒,这是去年的事儿,他休学回家,看病看了一半又不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我怎么说他都不去治病。”
      “再到这两个月他在北京,我陪他看病。”

      “但是,结果比原来更糟,我原本想着,说什么也不能放弃,我一定不会让他放弃,可是今天听到结束治疗的这个结果,我居然松了一口气,他终于不用受苦了。”

      “他之前在樊城的治疗,药物作用严重,这次来了新的医院治疗,还是一样,我去找医生,让第二次化疗做了调整,结果出现过敏反应,李予挣呼吸困难差点休克,第三次又换回第一次的药,没想到还是过敏,明明第一次不过敏,可现在又过敏了,医生说有些药是这样的,患者体质也不同,初次少量不过敏,次数多了就会过敏。”

      “每天吃饭的时候,李予挣都让我买两份,他吃第一份会吐,吐完拆第二份接着吃,他不这样逼着自己吃下去,身体只会更差。我知道他想活,可是我经常走出病房就哭,我不止一次想说劝他放弃的话,但我说不出口。”
      “他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折腾不起,只能放弃了。”
      “我听到这样的结果,我居然替他高兴。终于解脱了。”

      “你可能觉得,我这么想不对,我不该这么消极,但我看见他因为药物副作用,半夜身上疼,手在病床扶手挡板上抓出血,我就什么都不想了,早在那一刻我就想让他放弃。”许陌现在想起来,仍觉得眼眶发热。

      “我不清楚他之前为什么自我放弃不去治疗,但他重新愿意来,他想活多少也是因为你,他喜欢你。”
      “他再恢复几天就回去了,到时候你看到他,一定要当做不知道,他不喜欢别人把他当病人。”

      “我说这些不是在道德绑架你,强调他多么辛苦。他治病辛苦,那我自愿每天学校医院两头跑,第二天早上没课我晚上就睡陪护床,东跑西跑出钱出力我辛不辛苦,你不知缘由就被单方面断连,苦苦等着他的消息你辛不辛苦,辛苦没办法比较,我是觉得,他不说,你也早晚要知道,早知道也好。”
      “我说完了,我该回去了。”

      乔穗听完这一切,震惊,心疼,心口的地方酸胀难受,快要窒息,一时发不出声,尝试了两遍才勉强说了几个字,“好,好。”
      “这个是我的常用号,以后应该还会联系的。”许陌说,“抱歉今天和你说了很多,再见。”

      电话结束,乔穗举着手机的动作僵硬了几分钟才放下来。
      她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她早就发现李予挣经常在吃药,只是想着他近两年体质差,总生病,没想到会是这样。

      李予挣曾经问过她,如果澄江轮渡沉了,他们被江水淹没,她会想说什么。
      原来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放弃了吗,可是为什么呢。

      四月末,李予挣办理出院。
      他最后在医院的这几天就是打些营养液,吃不进东西,勉强找补一下亏空的身体。
      出院后他一个人在北京逛了逛,漫无目的,到哪算哪,兜兜转转又去了一次天安门,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他和李广兴还站在这儿拍了张照,街边的摄影,要五十一张,李广兴给了钱,人走之后还骂了半天乱要价。

      他离开北京之前,最后去的地方是一家纹身店。
      店里满臂刺青的小伙一头板寸,“纹身吗?”
      “嗯。”
      “纹什么。”

      李予挣从手机里找了张照片,“狐狸面具。”
      小伙儿接过去看了眼说,“行,纹哪儿。”
      “胸口行吗。”李予挣不了解,生平第一次进纹身店。

      小伙儿上下打量他一眼,把话说前头,“你太瘦了,这图案不算小,那地方很疼,纹一半儿受不了说不纹了也要给钱的。”
      李予挣说,“没事。”

      午后,在纹身机嗡嗡的声响里,李予挣身上多了一点关于那个姑娘的印记。肉体凡胎,他总想留下一些什么。

      纹身师手里拿着带针头的机子,有时候会注意他的表情,纹身会痛,尤其李予挣这种一看就没多少肉的,胸口锁骨这一片最疼,纹身机震动,每一下都像扎在骨头上,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真的感觉不到痛。

      纹身结束,纹身师叫他起来,对着镜子看一下,又交待了几句注意事项。
      李予挣付完钱走出店里,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北京日落了。
      樊城应该也日落了。

      他站了会儿,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牛轧糖,拆掉糖纸放入口中。
      这下就只剩最后一颗了。
      -

      五月初,乔穗接到李予挣的电话。
      前些天许陌打过电话,她有预感李予挣这几天就会回来,但真真切切接到电话的这一刻,激动,也心酸。
      电话接起,那头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漫不经心道,“你好,狐狸小姐,我在澄江大桥下等你赴约 。”
      “李予挣,等我。”乔穗说。

      乔穗在从家来的路上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用无数个理由说服自己,心想等下见到李予挣,一定一定不要哭。
      李予挣不喜欢这样,也不想被当做病患看待,他会不高兴。
      她千万要忍住了。
      她得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

      可当她走到桥下,猝不及防看到李予挣的那一刻,脑子来不及反应,眼泪就倏然落下来了。
      天气暖和,李予挣穿得很少。
      他身上薄薄一件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风吹动他的衣角,轻微地晃。两个月没见了,他比走之前又瘦了很多,太阳当空照下来,更显得他身形瘦薄,摇摇欲坠。

      李予挣看见她哭,就知道许陌八成是把他卖了。
      他笑了笑,展开双臂,“抱一下。”

      乔穗小跑几步,飞扑进他怀里。
      她告诉自己千万千万不能哭,可现在她控制不住,已经哭的说不出话,只能趴在他怀里断断续续的抽泣着。
      李予挣皱了皱眉,有些心疼,抬手在她后脑勺揉了把,“不哭了,许陌说我什么了。”
      乔穗不承认,“没有,他没有说。”
      “你倒是嘴严。”

      “你瘦了好多。”乔穗两手环着他的腰,将他抱得更紧,“辛苦了,李予挣。”
      李予挣无声叹了口气,“不辛苦,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又白白浪费了两个月。”

      其实他怎么选都会后悔,这两个月想方设法的去治病,徒劳无功,反倒让他所剩不多的时间里,又少和乔穗共同度过两个月。
      如果不去,他也会后悔,后悔想如果去了,说不定搏一搏能多活一年两年。
      折中的办法无非就是走之前告诉乔穗,让乔穗陪他去北京。
      只要他开口,乔穗就会答应。

      可是他不想,他知道自己那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他不想让乔穗看见。
      许陌看了都哭,每次都装得一本正经,装得多铁血男儿,实际是出去关上门再哭,还以为他不知道。

      李予挣也将她抱紧,低头,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撒娇般蹭了蹭,轻声说,“对不起,我尽力了。”
      他怀里的人摇头,声音哽咽,却倔强,“不要,不要道歉,你没有错。”
      “你没有错李予挣。”
      2020年,五月,烈日当空,在这场迟来四年的赴约里,李予挣终于穿过大雨,见到了她的狐狸小姐。
      -

      这天在乔穗家里,乔穗看到了李予挣胸口的狐狸面具。
      “那是什么。”
      李予挣把领口往下扯了一点,“文身。”

      乔穗凑过去看,不小心被沙发绊倒,连带着他一起摔进身后的沙发里。
      他胳膊护着她,姑娘柔软的身体在他身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乔穗手撑在旁边稍稍起身,半跪着沙发,黑亮的眼睛看向他,像受惊的动物。
      他的领口刚刚被扯了一下,现在有些发皱,露出的锁骨往下,是狐狸面具的文身。
      上面细小的伤口结痂,有的已经掉了。

      乔穗愣了愣,低头吻他,“这个疼不疼。”
      “感觉还好。”李予挣是真没觉得有多疼。
      他抱着她,回应起她的吻。

      这个吻比上次的要激烈,彼此这两个月积攒的委屈都在这一刻释放,近乎发泄。
      心跳砰砰,呼吸交缠,耳朵听不清这心跳和呼吸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乔穗一只手撑着累,另只手在乱摸中带起他的衣服,摸到了他的腰腹。
      她仓皇收手,手指上刚刚无意蹭掉的口红,又蹭在了他的皮肤上。
      粉红色的一道,不算太长。

      她的手凉,李予挣猝不及防被她一碰,忍不住轻吸了口气。
      清薄腹肌在白衫下若隐若现,这一道红显得过分暧昧。

      乔穗看了一眼,脸就红了,“我的口红,蹭到了。”
      李予挣把衣服撩下去,“没事,等会儿洗。”
      随后又不由分说地吻上她。

      乔穗不记得这天他们接吻了多少次,太多了,记不清。
      每当要结束,就有人不甘心地延续上这个吻,谁也不想分开。
      最后,他们一同栽倒在沙发上,乔穗靠着他的肩膀,微喘着气。

      安静了好久,李予挣开口说,“去旅游怎么样。”
      “去哪里。”
      “拉萨,之前不是说后悔5岁去过,太小什么也没记住,现在给你补上。”
      “好。”乔穗想了下,“自驾吗,开谁的车啊。”
      李予挣声音透着哑,“那辆破出租。”
      故事由它开始,也由它结束吧。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