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双喜》余言树

29、落日

　　五月，温度刚好，乔穗在出发前把椰椰交给了苏玉，让她帮忙照看几天。
　　乔穗担心椰椰不习惯，结果椰椰一进狗舍就像回家一样，兴高采烈地和它的狗朋友玩。

　　619便利店，李予挣去店里买了盒烟，一盒红双喜。
　　周虎点了两下收银机，结账，“挺长时间没见你了，干什么去了，感觉瘦了很多。”
　　“胃口不好。”
　　周虎把烟给他，“少抽点儿吧。”
　　李予挣用手机付钱，拿上烟，“嗯”了声，“走了。”

　　“去玩儿吗。”
　　“准备走。”
　　“去哪儿啊？”
　　“拉萨。”
　　“自驾吗，这么酷。”周虎刚刚就看见乔穗在外面，围着那辆出租车前后转。
　　“自驾，从成都走318。”

　　周虎正是爱玩的年龄，眼下这班儿都待不住了，“靠，我也想去，要不是有课我真的死皮赖脸求你带上我。”
　　李予挣这时候似乎应该说“下次吧，下次带你”，但他说了个“下”就没音儿了。
　　没下次了。
　　周虎往外瞧了眼，没听见他这动静，“大小姐等着你呢，你快去吧，记得要发朋友圈，我去点赞。”
　　李予挣点了下头：“好，回见。”

　　李予挣从便利店出来，走到路边，看见乔穗往车后玻璃上贴了一张“此生必驾318”的大字贴纸。
　　别人都是越野才贴这个，这东西贴乔穗的大G上对味儿，贴这出租车上，洋不洋土不土的。
　　不过他看乔穗贴得挺开心，也就没扫兴。

　　乔穗见他出来，走上前来，跟他一起在路边树下站着。
　　李予挣问她，“什么时候买的。”
　　“你说去拉萨，当天就买了。”
　　“行动力这么强。”
　　“那当然，当年就是吃了年纪太小不记事的亏，五岁能记得什么，就傻乐，这次去我当然要好好的体验，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要记住。”

　　李予挣站在旁边慢条斯理撕了烟盒包装，从里面磕出一根烟来。
　　他衔进嘴里，忽然反应过来乔穗就站在旁边。
　　自从上次乔穗让他不要抽烟，他再没碰过，今天是第一次。
　　乔穗偏头看着他，李予挣也不再动了，眼神似某种请示。

　　乔穗这次没说不让，而是伸手，“我也要，给我一根。”
　　李予挣给她一根，随后把烟点燃。
　　乔穗学着他的样子咬着烟，歪头凑近，和他烧着的烟头兑在一起，一丝白烟冒起，她的也着了。
　　乔穗不会抽烟，胡乱吸了一口，被呛得咳嗽。
　　李予挣在旁边懒懒地笑。

　　乔穗第二口，没有再被呛到，她不懂她学的对不对，反正有烟吐着玩。
　　她不太喜欢这个味道，玩了两下就不玩了，静静等着李予挣抽完这根烟。
　　李予挣灭了烟头，顺带着把她剩的半支烟也收走，一同丢进了垃圾桶。
　　他转身靠着车身，抬手搭在车顶上，发出邀请，“走吧，上车。”

　　乔穗只觉得恍惚。这一幕，好像在梦里出现过。
　　她看了李予挣几秒，才怔怔点头，“出发。”

　　这天是李予挣开车，从樊城走，当天就能开到成都，李广兴这车走318主线应该凑合，支线上路况复杂的炮弹坑能去就去，过不去就算了，需要另辟蹊径的小众路线也不在他们的计划范围内。
　　他们不赶时间，也没有固定计划每一天必须要到具体的某个地方。

　　累了就停，不累就开。
　　最终真开不到拉萨也无所谓，反正沿途皆是此生一次的风景。

　　第一天晚上，他们在成都的一家酒店落脚。
　　按理说应该吃顿麻辣火锅，乔穗不爱吃辣，李予挣这情况也吃不了，于是将就去了一家餐馆，点了几样相对清淡的菜。
　　乔穗平常只吃一小碗米，今天她又添了半碗，“你累不累，我都坐累了。”
　　“能接受，路上有人说话，也不无聊。”
　　李予挣有点累，还算是正常的，睡一觉明天就能恢复。

　　乔穗吃了一筷子米饭，瞧了眼时间，刚刚七点半，“时间还早，吃完我要去把东西买齐了。”
　　“买什么。”
　　乔穗要买的可多了，都怕他车后备箱装不下，“氧气罐，防滑链，拖车绳，葡萄糖，晕车药，虽然我也不晕车，但买一些预防用。”
　　李予挣应着，“行，等会儿一起去。”

　　在成都的这一晚，李予挣陪她买这买那，乔穗在选，他站在边上看，这种感觉很舒服，也很幸福，是一种他想留住，舍不得放掉的幸福。
　　他和乔穗的这趟旅行在此刻有了实感。

　　第二天休息好，晨起出发，从成都到康定270公里，海拔2600米，这个高度还不算很高，他们还挺有兴致，去歌词里“康定溜溜的城”的溜溜城转了一圈。

　　又从康定出发，经过折多山，如果说在康定感觉还好，没有一点儿上了高原的感觉，这会儿海拔逐渐上到四千多米，明显感觉呼吸有点发紧，沿途还能看见当地牦牛和贡嘎雪山，身处高原无边旷野的感觉一下子就出来了。

　　他们的路线从康定到雅江，算是正式踏入了318，又从雅江到巴塘，再到左贡。
　　路上海拔起起伏伏，路边能见到蹬个自行车就上路的，还有徒步的朝圣者，这地方空气稀薄，喘不上气儿，但不缺信仰。
　　走过金沙江大桥，就能看见“西藏欢迎您”这几个大字，这天碰到大雾天气，路况不好，遇到事故堵车，被迫在半路停了二十分钟。

　　李予挣把车窗开了透透气，路边脸蛋通红穿着藏装的男孩冲他们说，“嘿，扎西德勒。”
　　李予挣反应慢了一瞬才说，“扎西德勒。”

　　随后道路通了，车辆经过5100米的东达山垭口，乔穗和他都有点高反，于是决定到了左贡就休息两天，找了个全氧酒店，什么也不做，吸氧吸够了再说，这时候距离他们出发已经过去了一礼拜。
　　桌上放着他们十五分钟前买来的牦牛肉馅儿的牛肉饼，包子，这会儿估计已经凉了，但是他们两个各自安静吸氧，没功夫吃。

　　乔穗得到足量的氧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像鱼儿得到水，“李予挣，你还晕吗。”
　　“不晕了。”
　　“有氧气真好。”
　　李予挣笑，“要求这么低啊。”

　　“当然没什么的时候就想要什么，在樊城想看雪山，到了这里，我又想要氧气，真想背着氧气罐走。”
　　“不是在成都买了吗，背上。”
　　“好笨重，我不要。”乔穗只是说说，买那个医用氧气罐是路上应急用的，她没想着走到哪背到哪，太累赘了。

　　人都很懒，一停下脚就不想走了，于是从计划中的两天变成了四天。
　　这四天他们只在酒店附近转转，吃吃东西，吃饱喝足就回酒店躺着。
　　乔穗仰面躺在大床上，深深吸了口气，忽然说，“一定要到拉萨吗。我觉得这儿也不错。”
　　“听你的，你说到哪儿就到哪儿。”
　　乔穗想了下说，“还是去吧，来都来了。”

　　在左贡修整四天后，重新出发，经过八宿县，波密县，路上还经过了来古冰川，乔穗强烈要求下去拍张照。
　　李予挣这个不擅长，但是有耐心，乔穗说怎么拍就怎么拍，拍到她高兴为止。
　　等坐进车里，乔穗翻着手机相册里的照片，从动图里仔细挑选最好看的一帧，“这些照片好珍贵，我要回去打印出来。”

　　乔穗挑着照片，选自己好看的那些做标记，忽然说，“李予挣，你穿这种冲锋衣挺帅的，多穿。”
　　其实不止是冲锋衣，他穿个白T恤她也觉得好看。
　　就是李予挣现在有点太瘦了，哎，乔穗一想这个，又有点想叹气。
　　李予挣开着车，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行，以后多穿。”

　　他按照导航路线，开车到了林芝，色季拉山口，这地方海拔也不低，大概是他们俩在左贡躺了四天，彻底适应了这里的环境，下车不吸氧也不觉得难受，走起路来挺自在的。
　　这是个拍南迦巴瓦山不错的打卡点，人也不少。

　　乔穗遇到人多就不好意思拍照，但又实在想拍，乔穗扯了扯他的袖子，指了个方向，“去那边吧，没人，你给我拍照。”
　　李予挣依她，陪她一起走。

　　这天下午，在李予挣的手机镜头里，拍下了二十岁的乔穗，还拍下了十人九不遇的日照金山。
　　夕阳从东边照过来，金色余晖洒满山顶，在洁白雪山上尤为震撼。

　　他摁下快门后看着镜头里的姑娘，风将她的头发吹乱，几缕细细的黑色发丝从脸上拂过，又扬去。
　　很漂亮。
　　他又多摁了几下拍照键。

　　李予挣不爱拍照，只有乔穗叫他才会一起，乔穗上前接过他的手机，把脑袋凑过来，“来呀，一起拍一张。”
　　李予挣还愣愣的没回过神。
　　乔穗看了眼镜头，李予挣同学今天表现有点呆，她发号施令，“笑一下。”
　　镜头里，李予挣笑了，弧度很浅。
　　乔穗拍好，满意的看了眼照片。

　　等她回头望着他，才发现他的视线又黏在她身上移不开了。
　　比起樊城的五月，这里的空气是冷的，但又不比寒冬。
　　但他的眼神赤热，仿佛能融化这皑皑雪山。

　　乔穗眨了眨眼，缓缓朝他靠近，近一点，再近一点。
　　李予挣低头吻了上来，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们在海拔4700米，南迦巴瓦峰日照金山下接吻，身后五彩经幡鼓动，在耳边带出风的悲鸣。
　　他轻轻捧起她的脸，好似得到了世间不可多得的宝物。

　　李予挣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脸上，像风卷起的尘土，也像羽毛，有些痒。
　　他抬手蹭了一下，是湿的。
　　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是眼泪。
　　李予挣啊，居然接个吻也能哭，真他妈没出息。

　　李予挣望着眼前的姑娘，恍惚的想，他之前明明还有的治，却一心想死，现在神仙难救，他又想活。
　　他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想活。
　　可是神山听不见，太阳也无动于衷。

　　乔穗眼睛里也早就蓄满了眼泪，她一笑，眼泪就吧嗒掉了下来，“李予挣，你还是爱上我了。”
　　她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有点傻，又哭又笑，不漂亮了，她鼻头有些红，眼睛也是，“你还是爱上我了，李予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