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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消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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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穗回家之后,把戒指擦了擦,又戴上。
她本想着放进抽屉里,但是想想,还是戴着吧。
抽屉里是她当年戴过的狐狸面具,当时她约了李予挣在澄江大桥见面,怕他到了认不出她,还特意把面具拿在手里,担心他找不到。
不过这些都不要紧了,她找到李予挣了。
这年二月,樊城又下了几场厚厚的雪,李予挣辞去便利店的工作,也经常会来澄江这边找她。
他们待在一起可以什么都不做,甚至不用说话,乔穗就觉得很踏实,很心安。
李予挣从外面进来,衣领上落了零星几点白雪,乔穗帮他拍掉,笑盈盈说,来吧,我在帮椰椰煮萝卜。
她在干活的时候李予挣就站在旁边,他总是喜欢一瞬不移的盯着她看,视线黏在她身上移不开。
乔穗只是煮个萝卜而已,会说李予挣,你好奇怪,没见到过煮萝卜吗。
李予挣只是笑笑,但不改,还是喜欢看她。
那样的眼神说暧昧,倒也不算,反倒是显得悲凉,里面有不舍,内疚,矛盾和自责,仿佛在怕今天没看,明天就看不到了,看一眼就少一眼,他似要把她的模样牢牢记住,刻进骨血里再也忘不掉。
乔穗隐隐约约能察觉到这些,但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李予挣从不欠她任何。
她怀疑李予挣是因为她暗恋他六年这件事觉得有愧,她开导他,“开心点呀,咱们之间,我不吃亏。”
李予挣没说话,只是无声摇了摇头,似不认可。
“如果我要是知道你会这样,我绝对不会告诉你的,就让你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更好些。”乔穗盯了一眼锅,把火关了。
“与其纠结是谁吃亏,不如好好体验当下的快乐,李予挣,我从不觉得我吃亏。”
乔穗看着他说,“你要珍惜我。”
李予挣不看她,把头低下,微皱的眉心满是酸楚。
他今天来,是在反复犹豫过后做出的决定,他要去北京,找许陌介绍的那个医生看病。
他对自己的身体有数,从上次忽然吐血开始,他就隐隐知道,估计是神仙难救了,但又因一天天看到乔穗的笑容而动摇,偶尔想着,万一呢,万一会有奇迹。
他想在世上陪着乔穗更久一点,哪怕现在已经不能痊愈,多活个两三年也不错。
要是这个也太贪心,一年也行。
椰椰饿了,叼着球在厨房来回跑,乔穗把萝卜切块,放凉,又加了狗粮倒进椰椰的狗碗里。
等她做完这一切,李予挣冷不丁开口,“乔穗,我要走了。”
“去哪。”乔穗回头,一连串问了两个问题,“什么时候。”
“下周。”李予挣装聋作哑,只回答了一个。
“多久回来。”
李予挣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重要,我等你。”乔穗说,“但你尽快,三年五年我会等,十年可就不一定了。”
李予挣还是像刚刚那样看着她,乔穗又不忍心,“骗你的,多久我都等。”
她就是这样,李予挣一个眼神她就心软。
这天他们心照不宣,和往常一样散步,逛街,乔穗选了一家餐厅,叫李予挣陪她去。
西式餐厅,不论是饭菜还是餐厅氛围都很好,但吃的人心不在焉,各有心事。
这天的最后,李予挣送她回家,他没有立马走,而是跟她进去。
李予挣忽然想为自己争取一点什么,“乔穗,你的狐狸面具还在吗。”
“还在。”
“再戴一次,给我看看。”
乔穗从房间抽屉里重新拿出狐狸面具戴上,还和当年一样,在一侧编了一股细细的麻花辫,隐藏在头发里若隐若现。
李予挣等她从二楼下来,遥遥一眼,一如当年,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很干净,没被这世俗沾染半分。半遮半掩下姑娘一笑,尖尖虎牙增添了几分俏皮。
他站在台阶下,朝她伸手,“你好,狐狸小姐。”
他身材清瘦,站得挺拔,像手握重剑的骑士。
“你好,李予挣。”乔穗搭着扶梯往下走了三两个台阶,把手给他,“我们可以认识一下吗,如果同意的话,请回来之后在澄江大桥与我见面。”
李予挣一字一句,承诺重如千斤,“这次,一定赴约,决不食言。”
这段时间他总想多看她一会儿,再多看她五分钟,好像他多看了这一会儿,这天就能变成二十四小时零五分钟,这是他向上天偷来的岁月,他需要争分夺秒的看,生怕浪费了一点。
如果能回到当初,他一定不顾一切,准时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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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李予挣消失了。
乔穗发过去的信息他没有再回,她就知道,他是去做他的事情了。
她没有再打扰他,手机聊天也还停留在她发去的早安,李予挣杳无音信几天后,乔穗又开始担心他要做的事情危不危险。
她没有去问李予挣,而是问了许陌。
电话拨过去,许陌接得很快。
乔穗斟酌着问,“你好,许陌,我想问一下,关于李予挣。”
许陌闭口不答。
这个结果乔穗猜到了,不说就说明知道,“不能说的话,你就告诉我他好不好,别的我不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许陌才开口,“他很好。”
“他好就好。”乔穗不再问了,“他好就好,谢谢。”
除了这个,别的都不重要。
电话结束,椰椰跑过来蹭她的腿。
乔穗抱了抱它,忽然眼睛有点湿,她不知道李予挣去了什么地方,去做什么,多久回来。
他只留下只言片语,就走得头也不回。
她有点小气,忽然开始计较,李予挣是不是本就没有那么爱她,她心想,等李予挣回来,她一定要生一场好大的气,要他哄十天半个月才能了事,这次绝对不能白白便宜了他。
可是乔穗呢,永远不会真的对李予挣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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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予挣一个人背着包,坐火车到了北京,在这漫长的一路上他大概能猜到自己将要面临什么,但他没有害怕。
书包里放着六万块钱现金,充电器,身份证,和一盒牛轧糖。
糖是乔穗给他的。
他关掉手机看着火车外灰扑扑的山,良久,又从书包里拿了一颗糖拆了吃。
花生牛轧糖,入口很甜,仿佛能盖过即将到来的苦。
李予挣到了北京,办理入院重新检查,这次结果更糟,已经出现扩散,做手术已经没用了。
医生建议免疫联合化疗,效果好的话,或许能再延长两年生命。
李予挣为了这空头支票般的两年生存期,答应了。
许陌和医生提过,说李予挣之前做过化疗,对药物反应大,医生仔细问了都用过什么药,在方案里做了调整。
可这次还是一样,李予挣在用药后彻夜难眠。
许陌早上八点有一节课,上完后立马赶去了医院,他从李予挣到北京,检查,住院再到开始治疗,几乎全程陪着李予挣,只要没课他就往医院跑。
这天他到了医院,进去病房,床上的人静静躺着,闭着眼,面容苍白又疲惫。他走近了一垂眼,赫然看见李予挣不知道从哪抓了一手的血。
许陌以为是输液器跑针回血,仔细瞧了瞧,又不像,李予挣这只手背上是前两天留下的针孔,不是新的,血是从指甲里渗出来的,指甲劈了。
许陌觉得奇怪,但李予挣没醒,他只默默出去湿了一块毛巾,回来给他擦手。
他刚擦了两下,李予挣就醒了。
许陌问他,“手怎么弄的。”
李予挣也不瞒他,声音有点儿虚,抬手敲了敲病床一侧的挡板,“昨天晚上又疼了,在这挡板上抓出来的。”
许陌给他擦手的动作一顿,很快有水汽在眼睛里聚集,他拼命眨了眨眼,想把这情绪给压下去。
他之前隔三差五,就劝李予挣回医院治病,让自己老爸帮他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
李予挣搪塞他,说会疼,许陌只是听听,并不理解,心想治病哪有不受罪的,平常流感发烧去医院抽血打针还要疼一下,哪有人一点儿不受苦就把病治好了的,二者权衡,还是治病为首选。
他只当李予挣这话是借口。
后来李予挣终于肯来治病,他高兴极了。
可当他此刻拿着毛巾,一点一点帮李予挣擦掉手上的血,这一刻他忽然想说:
要不咱回家吧,咱不治了。
但是他没有说,硬是把这话忍下去了,忍得他胸口发闷,嗓子也堵。
李予挣好不容易想通了愿意来,他不能第一个泼他冷水,他得鼓励他,他得帮他打气。
可鼓励的话,他原本准备了一箩筐,现在一句也说不出来。
许陌帮他把手擦干净,起身说,“我出去一下。”
李予挣轻轻“嗯”了一声。
许陌稳着脚步从病房出去,等门关上,他手里握着那块带血的毛巾,随后缓缓靠着墙蹲下,用手背盖住眼睛,他哭了。
他不想让李予挣看见。
许陌出去了很久才回来,他去找了李予挣的主治医生,说能不能再调整一下用药,不论什么药,国产的进口的,只要能让李予挣好过些,治疗费用无上限,他来付。
等他回到病房,看见李予挣已经坐起来了,他身前被子上放着一个玻璃盒子,里面是整整齐齐摆满的方块,像糖。
李予挣手边已经有一张空掉的糖纸,他又拆了一颗糖吃。
许陌知道他喜欢吃糖,但没注意他什么时候出去的,“从哪买的,怎么不叫我去买。”
“乔穗给的,我放书包里带来的。”李予挣说。
许陌知道他和乔穗的事情,除了密密麻麻的心酸,他什么也做不了。
李予挣一手捏着糖,忽然笑了下,淡声说,“许陌,我说这糖能抵世间苦,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