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婚约危船 “悠儿。” ...
-
这一日,又是军报该来的日子。
吴悠照常在卯时入朝,照常在户部值房里埋首账册,可云枝端茶进去时,瞥见她案头那方砚台里的墨,已经干透了。
笔在案台搁着,根本没动。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专门递送军报的小吏。
吴悠抬眸,搁下笔,动作比平日都快了一瞬。
小吏躬身进来,将一封火漆封缄的军报双手呈上。
吴悠接过,拆开,一目十行。
云枝在一旁偷偷觑着她的神色。
起初是凝重,眉头微微蹙起。
然后是惊讶,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
最后是一丝极淡的笑意,从唇角一闪而过,快得像是云枝的错觉。
“大人?”云枝试探着问。
吴悠将军报折好,收入袖中,语气如常:“无事。”
云枝不敢再问。
黄昏时分,吴悠刚从户部回到木犀巷,便见砚舟一脸古怪地迎上来。
“公子,老、老太爷来了。”
吴悠脚步一顿。
老太爷?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正厅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吴远山。
“爹?”吴悠快步上前,“您怎么来了?”
吴远山瞪着她,胡子都快翘起来:“我怎么来了?你还好意思问?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把那个……那个宜苏姑娘娶进门,都不跟家里说一声?”
吴悠:“……”
她忘了这茬。
此前为了应付陆流的步步紧逼,确实放了些风声出去,说“吴侍郎与宜苏姑娘情深义重,不日或将迎娶”。本是权宜之计,没想到传回了四明老家。
“爹,那是我故意放出去的……”
“故意?”吴远山更气了,“你故意败坏自己名声?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你?说吴侍郎流连风月,放着好好的闺门小姐不娶……”
吴悠叹了口气,正要解释,忽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云枝,脸色有些发白。
“大人,陆提举来了。”
“哦?”吴悠眉梢微挑。
陆流?这时候来做什么?
吴远山的脸色也变了。
“他来做什么?”他压低声音,“无事献殷勤……”
吴悠没有回答,只是理了理官袍,迎了出去。
陆流立在府门外,一身簇新官袍,脸上挂着温润的笑。
“吴侍郎,”他拱手,“下官冒昧登门,是有一事相商。”
他的目光越过吴悠,落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吴远山身上,挑眉道,“吴老先生也在?失敬失敬。”
吴远山板着脸,敷衍地拱了拱手。
陆流似是浑然不觉他的冷淡,自顾自笑道:“下官方才在街上远远瞧见老先生,还当是认错了。多年未见,老先生身子骨还硬朗,真是可喜可贺。”
吴远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托福。”
陆流又道:“家母前些日子还念叨,说当年在四明时,与吴老夫人常来常往,情同姐妹。如今虽隔得远了,心里却时常记挂。改日若得闲,定要去拜望拜望。”
吴远山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在四明住了二十年,与陆家做邻居也做了二十年。那陆老夫人表面热络,背地里没少编排吴家——说吴家是商贾出身,满身铜臭,配不上他们书香门第。
如今倒好,见吴悠官做得比陆流大,便又巴巴地贴上来。
吴远山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
“陆老夫人有心了。只是吴某记得,当年在四明时,陆家可是从不与我这满身铜臭的人家往来的。怎么如今倒情同手足起来了?”
陆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他轻笑一声。
“老先生说笑了。”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吴悠,“此一时彼一时嘛。况且,下官与令郎同朝为官,日后……说不定还有更亲近的缘分呢。”
令郎二字,倒让吴远山眸光微凝。吴远山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忍忍没有发作。
“陆提举,”吴悠开口,声音平淡,“若无要事,改日再叙。家父远道而来,还需歇息。”
陆流笑了笑,拱手告辞。
转身时,他的脚步顿了顿,回头又看了吴远山一眼。
那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哼。”吴远山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待陆流走远,他才狠狠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当年在四明,他们陆家住的还是咱们吴家的老宅!那宅子是你祖父买的,后来便宜租给他们住,他们倒好,住出了书香门第的架子来,反倒嫌咱们铜臭!”
吴悠扶着他往厅里走,温声道:“爹,您别气了。”
“我不气?”吴远山瞪她,“你听听他方才那话——更亲近的缘分!他什么意思?他还惦记着吴虞呢!”
吴悠沉默。
吴远山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望着她。
“悠儿。”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给爹透个底,那陆流……到底知不知道?”
吴悠知道他在问什么。他问的是:陆流知不知道吴虞就是她。
“不知道。”吴悠答得很肯定,“他只是猜疑。”
吴远山松了口气,旋即又皱起眉。“可他这么一直拿吴虞说事,也不是办法。万一哪天……”
“不会有那天。”吴悠打断他,“爹,您放心。”
吴远山望着她,许久,叹了口气。
“爹放心不了。”他摇摇头,“你在临安我在四明,远水救不了近火,爹就是想护着你,也护不住。”
吴悠鼻头微微一酸。她握住父亲的手,“爹,您护了我二十三年。往后,该我护您了。”
吴远山怔了怔,眼眶有些发红。
他别过头,粗声粗气道:“行了行了,少说这些没用的。晚饭呢?爹饿了。”
吴悠笑了笑,吩咐云枝摆饭。
那晚,吴远山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四明的旧事。说吴悠小时候如何淘气,说周若蘅如何想念她,说隔壁那条街的糖铺换了东家,新做的桂花糕不如从前。
吴悠一一听着,唇角始终噙着笑意。
可她心里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陆流今日登门,不是巧合。
他在试探她的底线,试探吴家的反应,试探那桩婚事还有多少可操作的余地。
而谢琰在背后,正等着她犯错。
她必须抢在他们前面。
不料,还是落后几步。
次日朝会上,礼部侍郎忽然出班奏道:
“臣查阅《景国刑统》,‘诸许嫁女已报婚书而辄悔者,杖六十’。今吴陆两家旧有婚约,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有当年互换婚帖为证。吴家屡以‘舍妹年幼’为由拖延婚期,至今已逾数载。臣闻陆家屡次遣人议亲,吴家皆托词推诿。此非特两家私事,实乃有违礼法、有伤风化之举。臣请陛下明鉴,敕令吴家速完婚约,以正人伦、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吴悠立在班列中,面色如常,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缩。
她知道,这是谢琰在背后搞鬼。
朝堂上动不了她,便从家事入手。婚约一旦被搬上朝堂,便不再是家事,而是国体。她不答应,便是违逆父母、辜负旧约、有伤风化;她若答应……
她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冷意。
答应又如何?山人自有妙计。
刘旸缓缓开口:“吴侍郎,你怎么说?”
吴悠出列,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如常:“回陛下,臣家确与陆家有旧约。只是臣妹自幼体弱,臣父爱女心切,不忍其过早出阁,故拖延至今。臣……自当遵从父母之命,从长计议。”
她没有把话说死。从长计议四个字,进可攻,退可守。
退朝后,吴悠走出大殿。日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
身后,陆流追上来,与她并肩。
“吴侍郎深明大义,”他低声道,笑意温润,“下官感激不尽。”
吴悠目不斜视:“陆提举不必谢我。此事尚未定论,一切还需家父点头。”
陆流笑了笑,“老先生会点头的。毕竟,这是对两家都好的事。”
吴悠脚步一顿,侧目看他。
陆流迎着她的目光,笑意未减。
“对了,”他似不经意地提起,“下官听闻,柏大人在北境又打了胜仗,不日或将凯旋。届时……吴侍郎可要好好替柏大人接风才是。”
“陆提举放心,我会的。”吴悠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她走远了。
陆流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笑意渐渐敛去。
这人,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