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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甲戌旧事 云枝渐渐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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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户部衙门里,吴悠再度埋首在一堆泛黄卷宗里。
算盘声一通噼啪作响后,戛然而止。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将这三十二方青石的差额在心底又默算一遍。
三百方,两百七十方。差三十方。
按甲戌年市价,青石条每方约四两七钱,单这一项,便是一百四十一两的虚账。而整部《稽核总录》中,这样的出入,她已找出七处。合计银两八百二十三两。
八百二十三两,不够谢相一顿酒钱。吴悠想。
但若再加上甲戌年之前、之后呢?若再加上都水监之外、工部其他司署呢?若再将时间线拉长,谢琰从参知政事到同平章事,从领都水监到独揽朝纲……这二十年间,临安河道清过几回淤,各处堤坝修过几回,拨下去的银子,每一笔都经了谁的手?
她摊开一张素笺,开始列名姓。
当年经办的都水监丞,姓周,甲戌年后第三年外放,此后履历平平,如今在荆湖北路做个闲职通判。那位负责采买的工部主事,次年丁忧,三年后起复时调去了刑部,再往后……吴悠记得这个名字,后来卷进了某桩贪墨案,被贬岭南,早已病故。
倒是那几个商号,广源盛、通济成、永昌号……甲戌年之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越做越大。如今京城最大的石材木料生意,背后几乎都有他们的影子。而他们明面上的东家,彼此联姻通婚,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吴悠执笔,在广源盛三字旁画了一个圈。
她想起在相府掌书时,曾见过一个姓沈的管事,专门料理谢家外头的生意往来。那人说话时眼皮总半垂着,看人像从缝里窥伺,吴悠很不喜欢他。有回她在廊下抄录礼单,听见沈管事与账房对账,口中念出过广源盛这三个字。
她当时记下了,没往心里去。
如今想来,那沈管事,后来去了何处?
“砚舟。”她搁下笔,声音不高。
门边候着的砚舟应声上前。
“去打听个人。”吴悠将一张写了名姓与旧日职司的纸条递过去,“别打草惊蛇,只问此人如今可在临安,境况如何。”
砚舟接过,“好嘞!”
自从吴悠没带砚舟和云枝前往北漠回来后,俩人都急于证明自身的办事能力,分外殷勤。
“慢点。”吴悠摇头失笑。
她起身,窗棂将午后的日光割成斜长的格子,落在青砖地上。户部的算盘声仍噼啪响着,外头廊上有官吏往来,靴声橐橐。
“备轿,”吴悠理了理官袍,“去工部。”
云枝微怔:“大人这是要……”
“拜会同僚。”吴悠唇角微弯,那笑意却不及眼底,“从九品营缮所副,姓沈。既是旧识,理当叙叙。”
她走至门边,忽然顿住。
檐下悬着一只铜铃,是去年大旱,户部奉命置了求雨的物件。后来雨下了,铃却无人摘。此刻正被风拂得轻轻晃动,声响细微如诉。
吴悠望着那铃,想起另一阵风。
北境的风。
“大人又望北呢。”云枝捧着铜盆进来,轻声笑道。
那扇门正对着北方。
吴悠收回目光,接过帕子拭面,语气淡淡:“闲来无事,看看天色罢了。”
“奴婢可不信。”云枝嘴碎,一边伺候她披上外袍,一边絮叨,“大人这几日连用膳都心不在焉,昨儿晚上那碗银丝细面,愣是放坨了才动筷子。砚舟说,大人批公文时还走神,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墨点都不自知。”
吴悠手上动作一顿,“……多嘴。”
云枝抿唇笑,不敢再说了。可她知道,那一眼望向北方,望的是谁。
北境的军报每隔五日送来一次,吴悠每次都亲自接,亲自拆,亲自看。
头一份军报来时,她立在廊下便拆了封,看完后沉默良久,云枝问她何事,她只摇了摇头,说“无事”。
可那日傍晚,她破例在院子里踱了许久的步。
第二份军报来时,她在值房里看的,出来时唇角微微弯着,眼底有光。云枝悄悄问砚舟,砚舟说:“大人看的那份军报,好像是说柏将军在燕硕西境打了个胜仗。”
第三份、第四份……
云枝渐渐摸出规律:军报来时,大人那一整日心情都会好些。若军报迟迟不来,她便沉着脸,连户部那些惯会看眼色的小吏都绕着走。
此刻,吴悠站在檐下,听那铜铃细响,她想起那日辞行,她送了他半程。他勒马回望,只说了一句“不必送了”。
她看他的背影没入大漠尽头,灰白的官道上只余一骑烟尘。
“大人?”云枝轻声唤。
吴悠收回目光,步下台阶。“工部那处,沈所副若问起我为何拜访,你便说……”
她顿了顿,“便说户部核查旧档,有一笔甲戌年的青石款项,数目对不上。久闻沈大人当年经手过都水监采买,特来请教。”
云枝应了,却又迟疑:“可他若起疑心……”
“他当然会起疑心。”吴悠已跨出门槛,官袍下摆拂过石阶,“他越疑,越想知道我查到哪一步,便越会说。”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户部衙门灰旧的廊柱上。
谢琰那座府邸,砌了二十年,用的每一块砖、每一捧泥,都是从这样的青石款项里抠出来的。
反正撬不动整面墙,但若能起出一块砖,便是往裂缝里钉进一枚楔子。
黄昏时分,工部营缮所的值房里,一位面皮白净的中年官吏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沈荣在这从九品的位置上坐了十一年,早学会了夹着尾巴做人,他脊背倏然绷紧。
“甲戌年的账啊……”他声音虚浮,笑得勉强,“下官年纪大了,许多事记不真切。”
吴悠没有催促。
她只是坐在他对面,一盏茶饮至半凉,闲闲说起当年相府廊下的紫藤,说起沈管事替谢家收年礼时的耐心,说起那回对账时他脱口而出的广源盛。
沈荣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吴大人记性真好。”他干笑。
吴悠没接话。她搁下茶盏,起身,似是要走了。行至门边,才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
“哦,沈大人。听闻令郎今年要参加秋闱?”
沈荣浑身僵住。
“好苗子。”吴悠语气平和,“当好好栽培,莫要耽误了。”
她没有再说别的。
夜色漫上来时,沈荣独自坐在那间狭小值房里,对着案头一盏孤灯,手心全是冷汗。
三日后,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被送至木犀巷。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笺,上头是工工整整的小楷,列着甲戌年至庚辰年间,都水监所有采买“以少报多”的物料名目、虚增数额、以及每一笔多出来的银子,最终流向了哪几家商号,又经这几家商号,以分红、馈赠之名,转入了何处。
信末附了一行小字:“沈某只知这许多。余者,非某所能及矣。”
吴悠执笺,沉默良久。
云枝在一旁,轻声问:“大人,此人可信么?”
“不可信。”吴悠将信笺折起,放入一只檀木匣中,“他怕我动他儿子,又不敢全得罪谢家,便给一份半真不假的东西,两头留余地。”
沈荣的那份供状,吴悠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甲戌年至庚辰年,七年间都水监的采买虚账,她已能倒背如流。可真正让她夜不能寐的,是供状末尾那句轻飘飘的话——“余者,非某所能及矣”。
余者。还有什么?
她将供状锁进檀木匣,却锁不住脑海中翻涌的记忆。
那时她在相府做掌书记,翻到一沓未及收纳的河工账册混在寻常公文里,封皮上赫然写着江淮漕运,彼时任江淮漕运副使正是谢琰妻弟周明远
吴悠当时垂眸,指甲在账页边角那处洇开的墨迹上轻轻刮了刮。那是滴被人不慎蹭上的朱砂,混着点松烟墨的青黑,像粒藏在字缝里的痣。
她不动声色地摸出随身携带的桑皮纸,裁下寸许见方的一片,蘸了点砚台里的清水,小心翼翼地覆上去。
指腹在纸上慢慢碾过,力道极轻。
片刻后揭开,那团模糊的墨迹已清晰地拓在纸上,连朱砂里混着的纤维都看得分明。她将薄纸折成细条,塞进砚台底部的夹层。
那是父亲当年教她的法子,收账时若是遇着赖账者,先把字据拓下来藏好,等对方松懈了,再拿出来一笔清算。
彼时她只当是留个后手,并未多想。
如今想来,那份账册上的三分改八分,与沈荣供状中写的以少报多,分明是同一种把戏。只是沈荣经手的,不过是都水监的零头;而周明远经手的,是江淮漕运的整条命脉。
三分改八分,差的不是三十方青石,是三成漕粮。
江淮漕运,每年经手的粮食以百万石计。三成,是多少?
吴悠没有往下算。
她只是将那枚藏了多年的桑皮纸拓片从砚台夹层中取出,与沈荣的供状放在一处。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她盯着那两样东西,眼底的光却越来越亮。
——周明远。
这才是谢琰真正的钱袋子。
次日,吴悠便开始查周明远。
然而不过三日,她便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江淮漕运的账册,她调不出来。户部度支司的李主事亲自去要,对方回复:漕运账册历年封存,非有圣旨不得擅动。
都察院的陈御史私下告诉她:周明远那边,有人盯着。她若动得太急,只怕打草惊蛇。
就连太后那边,也传了话来:江淮漕运牵连甚广,须从长计议。
吴悠听懂了。
周明远不是沈荣。
动沈荣,是在谢党身上剜一块肉。动周明远,是往谢党心口捅刀。
谢琰不会让她得逞。
她只能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击必中的把握。
可她没有等到时机,却等来了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