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青云》温南栩

92、人前人后 刘旸沉默片

　　午后，吴悠照例去给太后请安。

　　高绾卿近年喜静，移居西苑，寻常大臣轻易见不着面。吴悠是少数几个得特许随时可入的臣子。这份殊荣，连谢琰都没有。

　　西苑的秋色比外头浓烈些，银杏叶已经黄透，铺了满地碎金。吴悠踏着落叶往里走，行至廊下，便听见里头传来笑声。

　　是高绾卿与刘旸的声音。

　　吴悠踏步进去后躬身行礼，“臣吴悠，参见太后娘娘，参见陛下。”

　　高绾卿笑着摆手：“起来起来，正说你呢，你就来了。”

　　吴悠起身，垂眸立在一边。

　　刘旸方才与太后正在议北境军报之事。柏隐联合北狄分化燕硕，战果斐然，可朝中颇有微词，说他“先斩后奏，擅启边衅”。

　　高绾卿让他拿主意，他还没想好。

　　“吴侍郎，”刘旸望着她，目“你与柏隐相熟，依你之见，他此番行事，是莽撞还是谋定？”

　　她抬眸，迎上刘旸的目光，“回陛下，依臣愚见，柏大人从不做无谓之举。”

　　刘旸点点头：“确是如此。”

　　吴悠顿了顿，续道：“臣记得，柏大人只身赴会北漠，险象环生。彼时朝中亦有人言他莽撞。”

　　她没说下去，意思却很清楚。

　　刘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吴侍郎当面总嫌他不近人情，人后却总说他的好话。”

　　吴悠垂眸：“臣不敢。臣只是据实而言。”

　　高绾卿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也不插话。

　　刘旸望着吴悠缓缓道，“那依吴侍郎之见，柏隐此番联合北狄分化燕硕，是谋定？”

　　吴悠没有立刻回答。她抬眸，望向窗外那片金黄的银杏。

　　“陛下，燕硕立国四十三年，燕人尚武，硕人重商。两国遗民共治，裂隙从未弥合。柏将军此番联合北狄，名为分化，实则是将那道裂隙，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顿了顿，“口子一旦撕开，便再难弥合。”

　　“哦？”刘旸眸光微动。

　　“所言极是。”高绾卿轻轻“嗯”了一声，似有赞许之意。

　　吴悠续道：“至于先斩后奏……臣斗胆，请陛下想一想：若柏大人事事奏请朝堂，朝堂上那些人，会准他出兵吗？”

　　刘旸沉默了。他不会准。谢党不会准。那些怕事的老臣更不会准。

　　若等朝堂的批复，等到明年也等不到。

　　以柏隐的立场，只能先斩后奏。

　　“吴侍郎此言，”刘旸缓缓道，“倒是让朕想起一个人。”

　　吴悠垂眸：“陛下请讲。”

　　刘旸目光幽深，“石都料曾在朝堂盛赞此人，凡事谋定而后动，该担当时绝不推诿，该隐忍时绝不冒进。”

　　吴悠心头一震。她知道刘旸说的是谁。

　　“吴侍郎，”高绾卿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你可知道，陛下为何与你说这些？”

　　“臣……不知。”吴悠抬眸，见高绾卿眉头微蹙，隐忍不发。

　　刘旸却只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丝温度。

　　“因为朕不想再看到第二个钟申王。朕想看到的是，钟庭想做却没做完的事，有人替他做完。”

　　吴悠怔住。

　　高绾卿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

　　刘旸收回目光，起身道：“母后，儿臣先告退了。”

　　高绾卿点点头。

　　刘旸走过吴悠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吴兄，”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替朕告诉柏兄——好好打。”

　　吴悠垂眸：“臣……遵旨。”

　　刘旸大步离去。

　　高绾卿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

　　吴悠没有说话。

　　高绾卿转过头，望着她，“吴悠，你方才那番话，是为了替柏隐开脱，还是真心实意？”

　　“回太后娘娘，臣是真心实意。”

　　“真心实意觉得他没错？”高绾卿望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吴悠摇头，“臣是真心实意觉得，他值得信。”

　　高绾卿怔了怔，旋即笑了。那笑意里，有一丝吴悠看不懂的东西。

　　不待她疑惑，就见高绾卿摆摆手，“去吧。哀家乏了。”

　　同一时刻，北境帅帐。

　　柏隐立在舆图前，指尖压着燕硕西境最后一座尚未攻克的关隘。帐外北风呼啸，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可他的眉峰始终没有舒展。

　　李寅夕掀开帐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刚从临安送来的密信。

　　“大人，临安来信。”

　　柏隐接过，拆开，一目十行。他看着看着，眉头倏然拧紧。

　　李寅夕在一旁觑着他的神色，心里直打鼓。这脸色，怎么比看见敌军增援还难看？

　　“大人？”他小心翼翼地问。

　　柏隐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封信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信很短，是他在临安的暗线递来的消息：“吴侍郎已应允吴陆联姻。其妹吴虞不日将嫁入陆府。”

　　柏隐闭了闭眼。他想起清波门那日，陆流阴阳怪气地说起娃娃亲，吴悠冷着脸驳回去。

　　他以为她自有脱身之计。可现在……又应允了？

　　柏隐睁开眼，目光落在舆图上燕硕的方向，可眼底分明什么都没看进去。

　　为何要答应？是谢琰逼的？还是……另有盘算？

　　他不知道。

　　此刻他站在北境，离临安三千里，什么都做不了。

　　李寅夕见他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可是临安出了什么事？”

　　柏隐没有答。

　　他将那封信折好，收入怀中，“传令下去，三日内攻克燕硕西境最后两城。”

　　李寅夕一怔：“三日内？大人，这……”

　　“我说，三日内。”

　　柏隐抬眸，眼底是柳无相从未见过的锐利。

　　李寅夕心头一凛，不敢再问，躬身应道：“是！”他转身出去传令，走到帐帘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柏隐已经重新低下头，望着舆图。可他的手指，始终按在临安的方向。

　　柳无相将信将疑嘀咕，“不知道急着去见谁。”

　　接下来的日子，吴悠愈发忙碌。

　　白日里，她要应付户部的公务，要应付朝堂上那些明里暗里的试探，要应付陆流隔三差五的登门“商议婚期”。

　　入夜后，她便埋首在那堆账册里，从沈荣的供状，到那枚藏了多年的桑皮纸拓片，再到她这几个月新查到的线索——江淮漕运的账目漏洞、周明远与燕硕商人的暗中往来、谢琰门下那些看似无关却彼此勾连的商号……

　　线索像一张网，越织越密。可她始终没有收网。因为还差一环，差一个能一击毙命的铁证。

　　这日傍晚，她从户部出来，正要上轿，忽见砚舟匆匆跑来，脸色有些发白。

　　“大人，太后娘娘召见。”

　　吴悠心头微动。这个时辰召见，必有要事。

　　赶到西苑时，高绾卿正在用膳，见她来了，指了指一旁的绣墩，“坐。”

　　吴悠谢了座，垂眸静候。

　　高绾卿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那目光让吴悠脊背微微绷紧。

　　“吴悠，”高绾卿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你可知，谢琰今日跟哀家说了什么？”

　　吴悠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臣不知。”

　　高绾卿轻轻笑了一声，“他说，柏隐在北境联合北狄分化燕硕，是先斩后奏，擅启边衅。按律当斩。”

　　吴悠攥紧袖中的手指。

　　“你怎么看？”高绾卿望着她，目光幽深。

　　吴悠沉默片刻，抬眸迎上高绾卿的目光，“回太后娘娘，臣以为，谢相此言，是为私利。”

　　高绾卿眉梢微挑：“哦？”

　　吴悠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柏隐此番出兵，分化燕硕，削弱北漠，一举两得。朝中但凡明眼人，都看得清此战之利。谢相不是看不见，是不愿看见。”

　　她顿了顿。

　　“因为柏隐打胜仗，功劳便归陛下、归太后。谢相在朝中经营二十年，最怕功劳归了旁人。”

　　高绾卿沉默良久。烛火在她眼底跳跃，映出一丝复杂的光。

　　“吴悠，你可知，这番话若传到谢琰耳中，你会如何？”

　　“臣知道。”吴悠垂眸。

　　“知道还敢说？”

　　“因为臣相信，太后娘娘不会让这番话传出去。”

　　高绾卿怔了怔，旋即摇摇头笑了，“你这孩子，胆子倒是不小。”

　　吴悠没有说话。

　　高绾卿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

　　“柏隐那边的军报，哀家看了。确实是桩大功。陛下也已定了主意。不追究先斩后奏之责，反而要嘉奖。”

　　吴悠心头一松，戒备尽卸，那点如释重负泄露在了脸上。

　　高绾卿目光里凝着几分深意，淡淡开口：“看不出，你们同窗一场，情谊竟这般深厚。”

　　吴悠一怔，耳根微微发热，“……臣不敢。”

　　高绾卿摆摆手，示意吴悠退下。

　　吴悠行礼告退，走出殿门时，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身后，高绾卿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这孩子……”

　　五日后，朝会。

　　刘旸当众宣读了北境军报，盛赞柏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联合北狄分化燕硕，乃不世之功”。

　　满朝哗然。

　　谢琰立在班列中，面色如常，眼底却沉得像一潭死水。

　　那些此前弹劾柏隐“先斩后奏”的言官，一个个噤若寒蝉。

　　刘旸下旨：柏隐加封武康军节度使，赐金千两，待其凯旋归朝，另行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