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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诡道 吴悠行出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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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阁。
吴悠倏然攥紧了窗棂,冷笑一声。果然如此。他没有按他们议定的来。
各怀鬼胎,才是他俩的常态。
说好的只离间谢相与拓跋弘,他却在席间擅自加码,将燕硕也推上赌桌。
吴悠垂下眼帘,将那一瞬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不能在此刻发作。
前厅的宴席还在继续,拓跋弘正在权衡,宇文昭的目光在柏隐与他之间来回游移。
若此刻闯进去质问,便是当着敌国使臣的面拆自己人的台。
前厅。
“贤王欲取草场,燕硕有之。贤王欲雪鸿门之耻,燕硕可攻。贤王欲向王庭交代,携胜而归,便是最好的交代。”
柏隐没有提谢相与假密约。只是在陈述,此路不通,彼路可通。
拓跋弘沉默良久。
他想起王庭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想起他临行前向单于夸下的海口,想起那三百里草场如何被他当作此行的军功。
他不能空手而归。
而燕硕……西境守军不足三万,主将卧病,国库空虚。
柏隐没有骗他。这些都是他派细作探查过的实情。
“柏大人,”拓跋弘忽然笑了,“你这借刀杀人之计,使得倒是不错。”
柏隐面色不变。
拓跋弘望着他,笑意未达眼底。
“本王若攻燕硕,景国作壁上观,坐收渔利。本王若不攻燕硕,回王庭必遭攻讦,或从此失势。”
他顿了顿。“无论如何,柏大人都是赢家。”
柏隐不语。
拓跋弘冷笑:“大人就不怕本王识破当场翻脸?”
柏隐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
“贤王方才已识破了。”他说。
拓跋弘一怔。
柏隐望着他,声平如水:“贤王既已识破,仍愿与在下论此局利弊。可见贤王心中,早有计较。”
拓跋弘默然。他竟无从反驳。不是不知这是借刀杀人。可是,他已别无选择。
王庭等不起,政敌等不起,他拓跋弘等不起。
那三百里草场,谢琰给不了他,他便自己取。
燕硕也好,大梁也罢,他总要赢一局回去。
“柏大人,”拓跋弘忽然笑了,“本王应了。”
后阁。
吴悠听见那声“应了”,没有意外。
拓跋弘此人,好战嗜利,极重脸面。那三百里草场他没拿到,回王庭必遭攻讦。此时有人递梯子,哪怕是悬崖边的梯子,他也会踩。
她意外的是柏隐。
他明明可以按原来的计策行事。
离间已成,谢琰通敌的裂痕已撕开,拓跋弘必回京质问谢琰。届时太后出手,谢党元气大伤。
足够了。
可他偏要再加一注。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破谢琰这一局。而是一箭三雕,重创谢党、离间北漠、削弱燕硕。
不过,他有没有算过景国的损耗?
北漠铁骑南下,燕硕必全力迎战。景国若也卷入战事,便是三线同时吃紧。北境、东北、朝堂……他以为大梁有多少兵力、多少粮草经得起这样挥霍?
吴悠攥紧窗棂,指节泛白。
至于燕硕——
她想起两年前随户部核查北境军饷,路过燕硕边镇。那镇子被战火犁过三遍,满目疮痍,野狗在废墟间刨食。当地百姓告诉她,十年前这里曾是富庶的鱼米之乡,一家老小七口人,如今只剩一人。
吴悠闭上眼,又睁开,眼中已有了计较。
她必须开口。
“贤王且慢。”
清越的声音自厅门传来。
满座目光汇聚处,吴悠一袭玄色劲装,披风猎猎,大步跨入。
她身后没有带侍卫,孤身一人,却踏得从容稳健。
柏隐倏然抬眸。
他看见她唇角分明带着笑意,眼底却沉如深潭。
那是她动怒时的神情。旁人看不出来,他认得。
宇文昭怔了怔:“吴大人?”
吴悠向宇文昭颔首致意,随即转向拓跋弘。
“方才在阁中听闻贤王有意攻燕硕,”她语气如常,像在闲话家常,“本官斗胆,有一言相劝。”
“吴大人请讲。”拓跋弘眉梢微挑。他与这位吴侍郎此前交过手,知她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吴悠走到舆图前,望着那三个并立的国名,望见燕硕边境,望见那条从未真正安宁过的国界线蜿蜒而上。
她指尖落在那片标注着燕硕的土地上。
“燕硕立国四十三年,国号取燕、硕各一字,贤王可知其中渊源?”
拓跋弘不语。
吴悠续道:“燕国尚武,硕国重商。当年契丹铁骑踏破东北,两国遗民为求存续,不得已合为一国。然燕人与硕人数十年共治,裂隙从未弥合。”
她顿了顿,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燕硕朝堂,燕人主战,硕人主和。燕人掌兵权,硕人控财税。燕飞熊卧病这半年,硕人一脉已在暗中联络景国,欲开辟商道、与周边各国修好。”
宇文昭神色微动。
拓跋弘眯起眼睛。
“吴大人的意思是……”
“与其大动干戈、以铁骑强攻,”吴悠抬眸,不避不让,“不如双管齐下。明面,大梁邀北漠共商攻燕之策;暗里,遣密使携重金入硕人一脉,许以通商之利、边境互市,诱其内部分裂。”
她声音平稳,“燕硕若两面受敌。西境烽火,内廷倾轧。其国必乱。”
“届时,”她指尖点在燕硕都城的位置,“北漠欲取草场,硕人自会拱手奉上,以求北漠退兵、保其商路。”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如此,贤王不损一兵一卒,可得草场。大梁不费一粮一秣,可解边患。”
她顿了顿,望向拓跋弘。“何必急于一战?”
满厅寂静。
宇文昭怔怔望着舆图上那道被吴悠指尖划过的新路径,半晌说不出话。
拓跋弘盯着吴悠,目光复杂难辨。
他本以为这位吴侍郎只是个擅权术的文官,那场剑舞不过是虚张声势。
可此刻她立在舆图前,三言两语,将他必欲一战的心思拆解得七零八落。
不是强攻,是离间。
不是硬取,是诱降。
他若应她此计,便不必将北漠精锐填入燕硕西境的血肉磨盘。
可若不应……他抬眼,望向柏隐。
柏隐亦在望吴悠,烛火在他眼底落成两点幽暗的光。他眉峰微蹙,眼底是拓跋弘从未见过的神情。
惊讶,还有别的什么。
柏隐确实惊讶。他事先没有告诉她。他擅自加码,将燕硕推上桌。他等着她发怒。
不料,等到的却是她从容入场,在敌国使臣面前,将他的强攻之策,轻描淡写地补全成一张天衣无缝的网。
显然,她不满他的独断。不过,她不会让他的计策出任何纰漏。
“……吴侍郎所言极是。”柏隐垂下眼帘,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软攻离间,损耗更小,胜算更大。”
他顿了顿。“是在下思虑不周。”
吴悠望向他。
他垂着眼帘,没有看她。
她收回目光,没有接话。
他当然思虑不周。总以为打仗就是调兵、列阵、冲锋、决胜。不知道户部的账册上,每一石粮草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她方才那番话,是救燕硕百姓于兵燹吗?
不全是。
她更想救的是景国。救那些尚未被征召入伍的农家子弟,救那些尚未被课以重税的市井小民,救柏隐身后那条由血肉铺成的路。
吴悠立在舆图前,将她的计较藏进平稳的声线里。
拓跋弘沉默良久。他望着舆图上燕硕都城的标记,望着那条被吴悠指尖划过的路径。
他想起王庭那些政敌的嘴脸。
单于临行前拍着他肩膀说:“别空手回来。”
活了四十二年,从没打过一场不流血的胜仗。
“……吴大人此计,”拓跋弘缓缓道,“本王需与幕僚商议。”
没有拒绝。这便是应了。
宇文昭暗暗松了口气,举盏圆场。
拓跋弘饮尽杯中酒,向吴悠深深看了一眼,未再多言。
宴席在微妙的气氛中收场。
别院廊下,风雪已停。
吴悠步出厅门,不紧不慢。
身后脚步声追上来。
“吴悠。”
她顿住,没有回头。
柏隐行至她身侧,“你为何……不问我?”
“问什么?”吴悠望着檐下那支冰棱,月色在棱尖凝成一点寒光。
“问为何擅自加码,不与你先议。”
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细密的雪粒簌簌如诉。
吴悠没有答。她望着冰棱,良久才开口,“你方才说思虑不周。”
他一顿,“是。”
她转头望向他,“当真只是思虑不周?”
柏隐怔住。他望着她,喉间像堵了块冰。
“提前告知,你会反对。”他顿了顿,续道:“大梁与燕硕连年交战,国库空虚,民力疲敝。你掌户部,最知其中艰难。若我提前告知,你必以国力未复为由,劝我暂缓。”
“可你还是说了。在拓跋弘面前。”吴悠抬眸看他。
“是。”
“为何?”
柏隐垂下眼帘。
他想起昨日深夜,他独自对着舆图,将燕硕西境、南境、北漠铁骑的行军路线、大梁驻军的调遣时限,反反复复推演了七遍。
每推演一遍,他都会想:若吴悠在,会如何作想。
她会指出他粮草估算的疏漏,会质疑他调兵路线的迂回,会在他固执己见时冷笑一声,说“柏大人好大的手笔”。
然后她会坐下来,与他一道将那张舆图划得密密麻麻,直到两人都满意。
推演第七遍时,忽然发现,他其实不是不需要她。是不敢。
他怕自己习惯了事事与她商议,便再也无法独自做决断。更怕的是……他其实早已习惯,只是不愿承认。
“……我擅改计策,”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是我不对。”
吴悠望着他。
月色下,他眉峰微蹙,眼尾多了一道新添的细痕,不知是哪场战役留下的旧伤。
“……知道了。”她听见自己如是说。
而后她转身跨出门槛,身影没入风雪。
“吴兄保重。”柏隐静立廊下,望着她的背影,“我会上奏请留北境督建三座烽燧,以固边防。”
她拾级而下,轻声叮嘱:“往后形势愈加复杂,万事珍重。”
他沉声应道:“吴兄在临安,也千万当心。”
吴悠行出数步,忽然驻足。未曾回头,声音被夜风卷去大半:“下次再擅自做主……”
她话音微顿。“罢了,上有计策,下自有对策。”
“你我共事,各怀心思才是常态。”
柏隐闻言一怔,良久才摸了摸鼻子,轻扬的唇角泄出几分心底的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