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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隅师傅 藏书楼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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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楼深处的阴影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那个……”吴悠心跳如擂鼓,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不料话音未落,耳边骤然掠过一道冰冷的疾风!几缕乌黑的发丝无声飘落。
“你……”她猛地捂住侧耳,指尖触到断发茬口,确认无血,惊魂甫定之下,一股无名火“噌”地窜起,“欺人太甚!”
豆大的灯火跳跃着,映出柏隐骤然抬起的脸,半明半暗。
“何方人也。”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翻涌的已非单纯疑忌,而是毫不掩饰的冰冷狠厉!
吴悠倏然转头,只见那支曾握在他手中的细毫笔,此刻正深深钉入她身后的书架木梁,尾端犹自震颤。方才划破她鬓发的,正是此物。
“自然是四明吴悠。”后知后觉的恶寒瞬间攫住了她,强烈的屈辱迅速蔓延。
这条命,她得来不易,更生来艰难。
岂能平白无故就容人如此轻贱?
骨子里的倔强逐渐压倒了恐惧。吴悠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挺直脊背,一双明眸燃着怒火,直直迎上那张刀削般冷硬的脸孔,声音清晰而带着一丝刻意的挑衅:“怎么?柏师兄打算灭口?”
柏隐眼神更冷,按在腰间的手微动,似要有所动作。
“可惜,柏师兄就算把我剃成光头,也堵不住我知道的事。”吴悠抢在他发作前,语速飞快地抛出诱饵:“那幅图,我见过。”
柏隐的动作猛然一滞,眼中寒芒爆闪:“何处?”
果然,有把柄拿捏了。
吴悠勾起嘴角,好整以暇地理了理鬓边被削乱的碎发,慢悠悠道:“四明雪窦山。”她刻意顿了顿,欣赏着柏隐瞬间绷紧的下颌线,才吐出关键名字:“山上雪窦寺,无隅师傅的禅房里。”
“雪窦寺无隅?”柏隐死死盯住她,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她刺穿,“你如何认得他?”
“求人可不是这个态度。”吴悠挑眉,被这戾气指使的态度气笑,目光扫过那钉在书架上的笔,“说方才那一笔,削掉了我一缕头发,也削掉了我的好脾气。现在……”
她抱臂而立,下巴微扬,“得看柏师兄的诚意了。”
柏隐紧抿着唇,周身寒意更盛,但眼底深处那丝震惊与急切却出卖了他。他沉默片刻,按在腰间的手缓缓放下,竟对着吴悠,双手抱拳:“适才情急,手段过激,惊扰吴兄,柏某在此赔罪。”道歉来得干脆利落,毫无勉强。
“……”吴悠心中微讶,面上却不动声色,“你倒是能屈能伸。”心里的算盘正打着,只见柏隐左手闪电般探入袖中,寒光一闪,手起刀落。
一束与他发髻同色的乌发,已被他手中那柄乌沉沉的匕首齐根削断,轻飘飘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吴悠这下是真愣住了,道歉赔罪如此干脆,甚至不惜自损仪容……可见无隅师傅在他心中的分量,远超预估。
“够了吗?”柏隐的声音依旧冰冷,但那份执着已不再掩饰。
“勉强吧。”吴悠压下心中惊疑,知道火候已到,见好就收,“无隅师傅,是我幼时习武的恩师。”她不再卖关子,直接抛出关键信息,“当年家父盼我这长子文武双全,便将我送至雪窦寺习武强身。无隅师傅性情孤僻,唯独对我还算耐心。他禅房内壁上,就刻有一幅舆图,笔触与标记风格,与你修补的这幅,如出一辙。”
“那图在何处?”柏隐追问,凝思之色顿显。
“禅房内壁,不过那间禅房已经拆除。师傅严令我不得对外人言,更不许临摹。”吴悠摊手,随即眼中掠过一丝黯然,“可惜,师傅已圆寂。”
“圆寂……”柏隐低声重复,眼中锐芒闪烁不定,似在急速思索。
“寺里只说旧疾复发,颇为突然。”这也是她觉得古怪的地方。
他重新坐回方几前,动作利落地将残图与摹本卷起收好,目光如鹰隼般再次锁定吴悠:“你既见过那图,可还记得其上有何特殊标记?比如水道暗桩?”
吴悠努力回忆:“那时年少贪玩,只记得汉水蜿蜒,地形似伏虎踞岸,周遭密密麻麻标记无数,似是水道深浅、礁石分布?师傅不许细看,更不曾解说。”她半真半假,将记忆模糊推给年少和禁令。
柏隐紧盯着她,似在判断真伪。吴悠坦然回视。半晌,柏隐冷冷道:“今日之事,若外泄半字……”
“我懂。”吴悠立刻接口,语气同样冷然,“柏师兄的秘密是秘密,我的小命,我自己也珍惜得很。”
她可不想再被削头发。
柏隐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起身欲走,却又停住,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得近乎喑哑:“若吴兄日后想起任何细节,无论多微渺,务必告知。”
“好。”吴悠应下。这不仅是交易,也关乎她自己的疑惑。
沉思间,那身影如鬼魅般融入黑暗,消失无踪。
吴悠靠在冰冷的书架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午后,难得的晴光。
吴悠抱着刚抄好的《礼记》准备在澄心台晒书,哼着小曲,调子轻快得很。微风拂过,传来细碎声响,却不是林间窸窣,吴悠抿起嘴角,耳朵却没漏过动静。
那声音是衣料摩擦的轻响,混着少年人压抑的喘息,从澡堂断断续续飘出来。
吴悠眼皮都没抬,只余光扫过澡堂外,青石板上落着件粉白长衫,衣角还沾着点泥,看料子是田启明常穿的那件,旁边还散着半只掉了带的布袜。
这类事,吴悠在稷山书院时见多了,直到那声响渐渐歇了,才抱着书往回廊走。
没想到正撞见田启明衣衫不整地推开门出来,见着外人也丝毫不避讳,依旧眼高于顶:“哼。”
“借过。”吴悠错开身,抱着书径直离开。
田启明朝那背影啐了句,“装什么清高,还不是玩不起。”他素来张扬,在学堂找书童泻火也不是头一回。
别人没有,他只当没那条件。
吴悠刚到回廊将书放下,就见陆流摇着折扇,施施然踱步而来,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闲适模样。
“吴兄面色似乎有些倦怠?可是昨夜挑灯夜读了?”陆流笑吟吟地开口,目光却带着惯有的探究。
吴悠声音一停,扯出一个笑容:“劳陆兄挂心,昨夜无事发生。倒是刚刚……”她顿了顿,“有几个幼童结拳抬花轿,甚是心烦。”
陆流微微一怔,随即朗声笑起来,仿佛听到了极有趣的事:“哈哈,我儿时也顽劣万分。那时与邻家几个孩子,学着戏文里拜堂成亲,抢着要扮新郎官,争得面红耳赤。”他语气轻松,带着追忆往事的笑意。
“哦?陆兄儿时竟也争当新郎?”吴悠故作好奇,顺着话题往下引,“那想必对成家立业之事,早有向往了?”
陆流摇扇的动作略缓,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成家立业,乃人生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门当户对,自是根基。至于向往么……陆某更向往的是立业之后,水到渠成、相得益彰成家。强扭的瓜不甜,徒有其时表的姻缘,更是累赘。吴兄以为呢?”
果然滴水不漏,不仅没被套出真话,反而用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把球踢了回来,还隐隐敲打。
废话连篇。
她不动声色附和道:“陆兄高见。立业为先,水到渠成方是正理。”
微末的交谈很快结束。陆流满意地笑了笑,不再深入这个话题,转而闲聊了几句绍兴风物,便摇着扇子悠然离去。
真是圆滑且深不可测。
吴悠继续手里翻转书页,待到四下寂静无声,长叹一口气,想从他口中套出破绽,难如登天。
回廊另一头,刘十方正抱着一摞刚晒好的书简,小心翼翼地走着,身上的靛蓝布袍虽已浆洗发白,肘部还有吴悠上次帮他缝补的细密针脚,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吴悠看着他朴实的身影,想起他常去庖厨讨要边角料,心中微叹。她无意间听其他杂役提起过刘十方:他家本也是临安府辖下一个小县的殷实农户,父亲读过几年书,薄有田产。可惜数年前一场大旱,田亩歉收,家道中落,又遭了瘟疫,父亲和兄弟姊妹相继病逝,自此由母亲带着他借助在舅公家。拿着父亲生前攒下的一点微薄积蓄和舅公的推荐信,辗转来到绍兴牛头山,靠着勤恳和山长的怜悯,才得以半工半读,勉强立足。
“十方兄,当心脚下。”吴悠见他走得专注,出声提醒。
刘十方抬起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多谢吴兄!”他顿了顿,看着吴悠,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吴兄,谢谢你帮我补衣服。王伯今早还夸你针线好呢。”他心思单纯,只记得别人的好。
吴悠笑了笑:“举手之劳。”看着刘十方抱着书简走远的身影,她心中却是一动。刘十方那靛蓝布料的质地,与柏隐常服襕边的料子确实极为相似。她十分确信,柏隐对刘十方那看似疏离实则异常的关注。
就在这时,天际隐隐传来几声闷雷。
吴悠抬头望去,只见方才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积聚起厚重的乌云,山风也带上了湿冷的气息。
一场暴雨,似乎又要来了。
牛头山下,山阴县衙,一乘轿青布帷幔子悄没声息滑入后堂。
轿夫们卸杠时草鞋蹭过青石板的细响,惊得檐角铁马叮咚三两声。
当值衙役垂袖立在阶前,铜钲般的云团正碾过西侧屋脊,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皂隶牌,忽朝轿中下来的青衫客压低嗓音:“大人,雨脚已在远山织成灰网,此刻入山,恰能赶在雷阵前过了雾障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