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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书院日常 “……然则 ...


  •   “……然则,近闻坊间有异论喧嚣,竟有倡言女子亦可为吏,参与机要者!此论大谬!”沈策所讲,正是《周礼》中关于官吏选拔任用的篇章。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将上古三代的官制描绘得井然有序,等级森严。讲到关键处,他话锋一转,神色肃然,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实乃惑乱纲常、颠倒阴阳之妄言!”

      他目光如电,扫过堂下诸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周礼》有云:‘内言不出于阃,外言不入于阃’。女子之德,在于贞静柔顺,相夫教子,料理中馈。若令其抛头露面,干预公事,岂非混淆内外,动摇国本?此等言论,非但于礼不合,更于法不容!望诸生明辨是非,切莫为这等离经叛道之说所蛊惑!”

      这番“女吏论”的贬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堂下学子反应各异,有深以为然频频点头者,有面露不忿却不敢言者,亦有如刘十方般茫然不解者。李德昭之流更是趁机发出几声嗤笑,斜眼睨向面色沉静的吴悠。

      吴悠只觉一股郁气直冲顶门。沈策这番陈腐论调,字字句句如同枷锁,让她想起自己被迫顶替的身份,前路艰难,更想起无数被“纲常”禁锢的才女。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在沈策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寂静之时,朗声开口:

      “先生高论,振聋发聩。然学生有一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策目光锐利地看向她:“讲。”

      “学生愚钝,曾读史书,知汉末有才女蔡琰,字文姬。”吴悠声音清晰,不卑不亢,“其父蔡邕,一代大儒,家中藏书万卷。后遭逢乱世,典籍散佚殆尽。文姬凭其过目不忘之才,默写复录其父藏书四百余篇,无一字遗误,为保存典籍立下不世之功。敢问先生,文姬此举,默写整理国之典籍,算不算是‘理卷’?算不算是参与文教机要?若按先生方才所言‘女子不得干预公事’,那文姬之功,又当置于何地?是功,还是过?是合礼,还是悖礼?”她以史实为据,试图撬动沈策“女子不得干预机要”的绝对论调。

      沈策眉头紧锁,并未直接回答,反而转向身侧一位端坐的学子:“郑从周,你有何看法?”郑从周素有“小沈策”之称,观点守旧,对礼法奉若圭臬,是沈策在学子中的坚定拥趸。

      郑从周立刻起身,神色肃然,声音带着卫道士的刻板:“吴悠此言差矣!蔡文姬默书,乃是为全父孝道,为存续家学,此乃人伦之至情,孝义之典范!岂可与参与国事、执掌公器之‘为吏’混为一谈?以此为例,非但未能明辨是非,反倒有混淆视听、妄议先贤之嫌!”他精准地扣上了“妄议先贤”的帽子。

      沈策微微颔首,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郑生所言极是。吴悠,你引喻失义,曲解史实,质疑礼法纲常!今日课后,罚抄《女诫》、《周礼》各五遍,三日内交予我!再有此等悖逆之言,定当严惩!”训斥之声在讲堂内回荡。

      吴悠脸色微白,紧抿着唇。对方竟如此蛮横地将“孝义”与“公事”强行割裂,并直接扣上大帽子。抄写的惩罚,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就在这压抑的寂静中,一个带着惯常慵懒笑意的声音响起:

      “先生息怒。”陆流施施然站起身,对着沈策拱了拱手,笑容温和,仿佛要充当和事佬,“吴师弟年轻气盛,引喻失义,确有不妥之处。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吴悠,又看向郑从周,依旧带着笑意,“蔡文姬之才,确为千古佳话。女子之中,有此等惊才绝艳者,亦如鹤立鸡群,令人叹赏。然则,陆某以为,郑兄所言才是正理。治国安邦,吏治清明,终究需仰赖于礼法纲常之序。女子天性柔婉,宜室宜家,使其安于内闱,教养贤嗣,方是天地正理、人伦大道。若强行令其涉足纷繁公事,非但于其身心有损,更恐扰乱阴阳,致使家国不宁。吴师弟所举,不过是个例中的个例,岂能推而广之,动摇根本?此等想法,未免失之偏颇了。”

      温言笑语,看似公允,实则绵里藏针。先肯定蔡琰才华,旋即强调礼法纲常不可动摇,将女子定在安于内闱,并上升到扰乱阴阳、家国不宁的高度。最后一句个例中的个例、失之偏颇,彻底否定了女子参政的普遍可能性和吴悠观点的合理性。其维护男权秩序的本质,在文雅言辞下暴露无遗。

      吴悠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讥诮与冰冷失望。
      陆流此人,终究是那笑面虎。

      就在堂内气氛因陆流的“帮腔”而更显压抑,沈策脸色稍霁之时,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如同寒泉击石,打破了沉寂:

      “学生柏隐,不敢苟同。”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柏隐缓缓起身,玄衣如墨,身姿挺拔,面色冷峻依旧,然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此刻却翻涌着锐利如剑的光芒。

      沈策脸色瞬间沉如寒水:“柏隐,你有何高见?”

      整个讲堂,落针可闻,静等接下来“暴风骤雨”的争论。

      柏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字字如冰珠坠地:“蔡琰理卷,固为孝义。然其默写之典籍,乃国之瑰宝,非蔡氏一家之私藏!其功在文教,利在千秋,此乃公器公事,毋庸置疑!若以人伦私情将其囿于内闱,岂非因噎废食,自缚手脚?”

      他目光扫过堂下,带着洞穿世事的冷静:“至于女子为吏,是否合宜,柏隐以为,不当空谈礼法,妄论阴阳。当以才与用论之。”

      “才?”沈策冷笑,“女子之才,止于内闱绣阁,岂能比肩于经世治国之宏才?”

      “才无定式,用有不同。”柏隐毫不退让,声音平稳却蕴含力量,“管仲有言:‘士农工商四民分业,国之石民也。’士者治国,农者足食,工者利器,商者通财,各司其职,各展其长,国家方得强盛。此论之核心,在于‘用’,在于人尽其才!若一女子,其才可安邦,其智可断狱,其能可理财,为何因其身为女子,便弃之不用,反用那尸位素餐、才不配位之须眉?此非重礼法,实乃损国力,违天道!”

      最后一句“违天道”,掷地有声。跳出男女之别的窠臼,直指核心,有用之才非拘于性别。只要能胜任其职,发挥所长,无论男女,皆可为国所用。

      堂内一片死寂,学子们虽然在心中早有预料,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交锋惊得目瞪口呆。

      吴悠挑起眉梢,此人一贯冷僻疏离、疑忌重重,竟会在此刻,以如此犀利而务实的方式,说出近乎“离经叛道”的言语。

      沈策被这番立足“国用”的“才用论”驳得脸色铁青,怒极反笑,“柏生诡辩了得!若把这心思放在正事上,当大有可为。”柏隐嘴角微勾,冷然回应:“先生传道授业,学生在经义课堂解惑,正是本分。”

      “你——!”沈策一时语塞,最终冷哼一声:“柏生休要强词夺理!”

      “……咚……咚……咚……”堂外,大钟接连敲了七下,恰好给这对峙的场面一个“台阶”。

      沈策拂袖道,“下课!”他不再看任何人,阴沉着脸匆匆离去。

      一场吏事之争,草草收场。

      午间,吴悠照例回到耳房。

      正准备闭目养神,见到书桌上散乱的策论稿,便帮忙整理,猛地瞥见页脚潦草写着“四月廿三”,不正是今日?

      可这几日刘十方愁眉不展,只念叨顺利度过季,半句没提生辰的事。

      等待刘十方进来,瞧见他手里捏着块干硬的麦饼,她看着都噎得慌。

      吴悠便问:“今日是你生辰?”

      刘十方挠着头憨笑:“啥生辰不生辰的,过不过都一样。”

      “怎么能一样?”吴悠说着,起身再自己行囊里翻找那支未用过的狼毫笔,“等着。”

      刘十方脸腾地红了,“吴兄,不必麻烦。”

      她又摸出个皱巴巴的纸包,还是陆流带她下山时买定胜糕,本想省着当零嘴,此刻倒派上了用场。

      “喏,生辰礼。”她把狼毫笔推过去,又把定胜糕往他面前递了递,“定胜糕。定胜吉祥。”

      刘十方忙推诿道:“这怎么能行?吴兄也忙着兼差……”

      “陆兄带我下山当了点东西换钱。”

      “我还以为你不喜陆兄。”

      “哪里。”吴悠含糊摇头,转而正色道,“我初来太傅学堂多亏了你,不然我都没法落脚,兼差也是你帮忙。对了,我抄录本已卖出几本,过几日兼差钱就下来了,不用担心我。”

      “还是头回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刘十方拿着两样贺礼,眼眶忽然红了。他自小颠沛流离又寄人篱下,生辰最多啃个煮蛋,哪吃过这样的“宴席”。
      定胜糕软糯的的甜味漫上来时,他吸了吸鼻子,忽然笑出声:“吴兄,这定胜糕真稀罕。”

      吴悠见他笑了,也跟着松了口气,窗外的微风飘进来,倒比正经宴席更有几分热热闹闹的滋味。

      是夜,月隐星稀。

      吴悠抱着一摞书稿,轻手轻脚地前往藏书楼。楼内一片漆黑,唯有深处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她循光而去,脚步放得极轻。绕过最后一排高大的书架,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窒。

      角落的方几上,一盏孤灯如豆。柏隐正端坐灯前,全神贯注。他面前摊开的,并非书卷,而是一幅残破的舆图。那舆图材质特殊,似皮非皮,边缘焦黑卷曲,显是历劫之身。他手持极细的毛笔,蘸着一种特制的墨汁,正小心翼翼地沿着残存的线条,在另一张坚韧的皮纸上进行修补、描摹。

      灯光昏黄,勾勒出他冷峻专注的侧脸轮廓。他动作极其精细,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吴悠屏住呼吸,隐在书架阴影里,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幅舆图吸引。图上线条繁复,标注着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她的目光急速扫过,最终,猛地定格在图上一处被柏隐刚刚修补清晰的标记上。

      那标记位于汉水之畔,图形独特,像是一座依水而建的坚固堡垒,旁边用极小的楷体清晰地标注着几个字,看得不甚清晰。

      不过,更让她心惊的是,那舆图隐隐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熟悉感。与她曾在雪窦寺的禅房角落,偶然瞥见过的那幅被匆匆收起的旧图,竟有惊人的相似。

      就在她心神剧震,几乎要暴露气息的瞬间,柏隐似乎有所察觉,执笔的手猛然一顿,倏地抬起头。那双深潭般的冰冷眼眸,如同两道淬了寒冰的利箭,精准无比地射向吴悠藏身的阴影……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书院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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