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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山中访客
吴悠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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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悠倚在回廊栏杆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木质表面,目光牢牢锁定不远处正与同窗谈笑风生的陆流。她脑中反复推演着摆脱婚约的种种可能。直接摊牌?风险太大,无异自爆身份。借力打力?书院里能与之制衡的势力……她目光扫过不远处正与人低语的柏隐,心头掠过一丝寒意。
罢了罢了,无异于与虎谋皮。
剩下的路,似乎只有一条。
找到陆流不可告人的把柄,最好是足以令陆家退却的“轶事”。
“啧,陆流此人,表面光风霁月,内里滑不溜手,这污名怕是不好找……”吴悠暗自嘀咕,决定先从书院内部着手。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顷刻间天地苍茫,雨幕如织。
正值春夏之交,山间天气说变就变。晌午还晴空万里,午后便乌云压顶,狂风卷着枯叶尘土在书院回廊间呼啸穿行,天际滚过沉闷的雷声,一场暴雨蓄势待发。
藏书楼内,刘十方正蹭着烛光温书,听到后方传来敲打声,“柏兄这是为何?可需帮忙?”
“拿个钉子给我。”柏隐正钉着窗沿,下面放着一个簸箕,“疾风骤雨,防书本打湿。”
刘十方递给他钉子,担忧地望着窗外瓢泼大雨,“雨势太急,旧屋怕是要遭殃。”
“你那房室加固过了?”柏隐伸手接过钉子,继续拿起锤子敲打。
“莫担心,上月便钉牢了。”刘十方扬起敬重的笑。
“既是如此。”柏隐轻笑,“那有何忧心之处?”
“我是心忧后堂旧屋,”刘十方向着他的背影道,“想是年久失修,此前去厨院见屋顶似有破漏。”
“也是。”柏隐未回头,语气平淡,“王伯年迈,独自操持偌大庖厨已是不易,此番遭雨,恐更艰难。”
刘十方想起王伯平日偷偷塞给他的热汤、肉渣,脸上顿时浮现浓重的愧疚,讷讷道:“是啊,王伯待我们极好,我还常去讨吃的……”
“受人点滴,当思涌泉。”柏隐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刘十方心上,“与其在此躲雨啃饼,不如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厨院柴房似有备用的茅草和木料。”
刘十方眼睛一亮,立刻挺直腰板:“多谢柏兄提点!我这就去帮王伯修屋顶!”
“去吧。”柏隐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刘十方收拾书稿,起身打算上二楼,压着嗓子轻喊,“吴兄……”
“书我替你安置。”柏隐沉声止住他的话头,眼中暗藏一股不容置喙。
“劳烦柏兄!”刘十方匆忙将书稿塞给柏隐,顶着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冲向风雨飘摇的厨院小筑。
二楼,吴悠探出头来,“……何事?”
柏隐钉好最后一枚钉子,拍了拍手上木屑,“无事。”
“我刚刚又没在问你。”
“呵,此话怕是需要回赠赠予你。”
“……”吴悠兀自看了一圈后奇怪道,“十方到哪去了。”
王意之走过来,见窗户钉好,便提醒两人:“噤声。”
“……”吴悠本就跟柏隐交谈可谓话不投机,便回身抄录去了。
柏隐依旧驻足窗边,目光投向雨幕中那敦厚的背影,深邃的眼眸里泛着意味深长之色。
后堂小院,雨水顺着屋顶破损的缝隙淌下。
“诶呦。”王伯手忙脚乱地拿盆接水,唉声叹气。
院门传来叩响。王伯开门,见一位气度不凡的青衫文士立于雨中,身后跟着一名撑伞随从。
“老丈叨扰,”青衫文士拱手,声音清朗,“在下孙敬舆,乃临安府通判门下清客。奉命往邻县公干,途经贵山,不期遇此暴雨,山路湿滑难行。恳请借檐下暂避片刻,雨势稍缓即行,不知可否通融?”
王伯心善,却更知书院规矩,面露难色:“先生见谅。书院重地,非请勿入。老朽只是庖厨管事,不敢擅专……”
孙敬舆笑容温和,抬手示意,随从递上一份盖有临安府衙印信的文牒:“老丈请看,此乃通判大人手令。实因雨势太急,不得已叨扰。只求一干燥角落暂避,绝不敢惊扰学堂清净。”他姿态放得极低,又有官面文书,令人难以拒绝。
王伯仔细验看文牒无误,见对方态度恳切,大雨滂沱,终是心软:“先生请稍待,容老朽先禀明山长。若山长允准,后院有间堆放杂物的公房尚算干燥,可请先生暂歇。”
孙敬舆拱手:“多谢老丈周全!有劳了!”
王伯冒雨去禀报,不多时返回:“山长允了,先生请随我来。”遂引孙敬舆主仆至那间仍在漏雨的公房。
“实在对不住,”王伯看着滴水处歉然道,“这屋子闲置已久,今日才知漏得这般厉害,委屈先生了。”
“无妨,片瓦遮身已是感激。”孙敬舆安然坐在角落小凳上,慢条斯理整理着湿袍角,目光已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简陋的屋子。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中气十足的呼喊:“王伯!王伯!”
王伯推门,只见浑身湿透的刘十方站在雨里,吓了一跳:“哎哟!十方?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快进来擦擦!”
刘十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没事!念着厨院屋顶漏雨,来看看要不要帮忙!”说着便熟门熟路钻进柴房,抱出一捆干茅草和几根木条,又找来一架旧竹梯。
王伯又感动又无奈:“你这孩子……快进来避避!正好有间公房急需修缮,孙先生在此避雨呢。”
两人抱着材料回公房。刘十方见孙敬舆,忙恭敬行礼:“学生刘十方,见过先生。”
孙敬舆含笑点头:“刘小兄弟冒雨相助,真是热心肠。”
“应该的!王伯待我们好!”刘十方淳朴笑道,随即看向漏雨处,“事不宜迟,我这就上去修补!”他心思单纯,只想尽快报恩,对孙敬舆身份未作多想。
“当心啊!”王伯在下扶着梯子,又感激又担忧。
孙敬舆的目光如同探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朴实的学子。他看似随意地与王伯闲聊:“这位刘小兄弟面善,不知哪里人氏?能在太傅山长门下求学,想必家学渊源?”
刘十方在屋顶一边干活一边老实回答:“回先生话,学生是临安府青阳县人,家里原是种地的,后来遭了灾……”
“青阳县?”孙敬舆若有所思,指尖轻敲膝盖,“倒是出过读书种子。看刘小兄弟这通身气度,倒不似寻常农家子弟。”
“就是寻常杂役生。”刘十方忙摆手。
王伯望着忙碌的背影感慨:“十方是个苦命孩子,但知恩图报,我这滴水之恩,他竟涌泉相报。”
“……”孙敬舆便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两人闲聊起来。雨声、风声、修补声、交谈声,混杂在这小小的公房之中。
吴悠在藏书楼又碰了“软钉子”。
趁着兼差之便,踱到管理书院旧档的杂役房附近。
“老张叔,”她笑着与整理旧书的老杂役搭话,“听说陆流师兄初入书院时,少年意气,可曾闹过什么……有趣的典故?或是与哪位同窗,交情格外‘深厚’?”她夸张地眨眨眼,暗示性十足。
老张头抬起昏花老眼,慢悠悠道:“陆公子啊……顶顶规矩的人,学业好,待人和气,山长都夸。要说趣事嘛……”他挠了挠稀疏头发,“哦,有一桩,听说他刚来时,抄孤本打翻了墨汁,污了半页书,可急坏了,愣是熬了三天三夜,凭记忆和考据把残缺内容补齐。山长知道后,非但没罚,还夸他心细如发,有担当呢!”
吴悠:“……”这算什么污点?她不死心,又旁敲侧击打听陆流是否与山下青楼花魁有往来,或曾因争风吃醋斗殴。老张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陆公子最是洁身自好,休沐日多是去城里墨韵斋与清流名士谈诗品画,从不见他流连那些地方。打架?更是天方夜谭了!”
吴悠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离开。
看来陆流装模作样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书院此路不通,得另寻他法。
翌日初晴。
吴悠远远就瞧见打着油纸伞悠然走过的陆流,耳旁响起老张叔的话,“清流名士?谈诗品画?”行事作风真是毫无瑕疵。
自幼见惯了吴远山“言传身教”,她深知风流做派一旦沾染,便会深深浸入骨髓,绝难轻易抹去。纵使洁身自好些时日,夜深人静时也必心痒难耐。
再者,往昔曲水流觞间,她见多了假风流之名、行下流之事的场面。
眼见陆流与同窗作别,施施然朝山门走去,吴悠当机立断,寻了个借口摆脱身边人,远远缀了上去。山路崎岖,她利用地形树木遮掩身形,跟踪得小心翼翼。陆流熟门熟路钻入闹市,却未直奔墨韵斋,而是七拐八绕,钻进了一条挂着“漱玉阁”精致灯笼的幽深巷弄。
吴悠躲在巷口阴影处,只见陆流轻车熟路叩开一扇不起眼的侧门,闪身而入。门扉合拢前,一缕清越婉转的琵琶声伴着女子柔媚吟唱,隐约飘出。
“果然!”吴悠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与不易察觉的兴奋。她耐着性子等了片刻,确认无人注意,绕到漱玉阁后院墙外。院墙不高,她寻了处堆放杂物的角落,手脚麻利攀上墙头,伏身窥视。
后院雅致,花木扶疏。一间轩窗半开的雅室内,陆流斜倚软榻,闭目养神,手边小几放着清茶瓜果。一位身着藕荷色纱衣、怀抱琵琶的绝色女子,正低眉信手续续弹,朱唇轻启,歌声如珠落玉盘。
陆流微阖双眼沉醉温柔乡,手指随曲调在榻沿轻轻叩击……
一派风流自赏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学堂中那副端方君子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