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变数 酒过三巡, ...


  •   细雨绵绵,时断时续,石板路总也干不透,泛着一层腻人的水光。

      户部衙门里算盘声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墨和淡淡霉味。吴悠埋首在一堆泛黄卷宗里,执笔却稳如磐石。她面前摊开的,并非户部正管,而是一份她费了些周折才从工部旧档房借阅出来的《甲戌年京畿诸河道清淤款项稽核总录》副本。

      甲戌年,那是十几年前了,谢琰时任参知政事,兼领都水监。一场不大不小的夏汛后,京畿几处河道淤塞,朝廷拨下专款清淤。账面上看,款项支出清晰,工程也算如期完成。

      当年吴悠在相府做掌书记时,曾偶然瞥见过一份与此相关的草拟文书,上面有几个数字和物料名称,与后来正式呈报的奏章对不上。差额不算惊天动地,但涉及的材料采购和人工费用,却隐约指向几个当时与谢家往来密切的商号。

      “雁过拔毛,水过地皮湿……”吴悠指尖划过卷宗上某处记载的采买青石条三百方的字样,低声自语。当年那份旧档上,是两百七十方,而且石料产地标得模糊。这里外里的差价,以及可能存在的以次充好,若在当年或许只是经办官吏从中渔利,可若放在今日,与谢相后来愈发庞大关系网联系起来,或许就能成为一根有趣的线头。

      正凝神细看时,云枝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公子,宜苏姑娘那边递话过来,说看中了清波门附近一处临街的小铺面,原是个书肆,店主急着回乡,价钱还算公道。姑娘的意思是想盘下来,开个小小绣庄,也算有个寄托。”

      “好事。”吴悠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宜苏这是主动递了个幌子过来。红颜知己的绣庄,她这位吴侍郎亲自出面帮忙打点一二,也算合情合理。

      “你回复宜苏,尽管去谈,银钱不必顾虑。地段倒是不错,清波门一带文人雅士、商贾往来颇多。”吴悠放下笔,她想了想,又补充,“铺面交割、修缮布置的事宜,我改日得空,再陪她去瞧瞧。”

      云枝会意,抿嘴一笑:“是,公子真体贴。”

      “去吧。”吴悠淡淡一笑,重新将目光投向卷宗。

      太阳难得露脸,清波门附近那处铺面位置确实不错,闹中取静,门前有株老槐树,很是雅致。

      吴悠换了常服,与宜苏一同与牙人低声商议细节,不料冤家路窄,迎面便撞见了似乎也是偶然路过此地的陆流。

      陆流依旧是一身崭新的青绿官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远远便拱手:“吴侍郎,宜苏姑娘,真是巧啊。二位这是……”他目光扫过正在修缮的铺面,又落在吴悠与宜苏并肩而立的身影上,笑意加深,“哦,莫非是吴侍郎为宜苏姑娘置办的铺面?当真体贴入微,令人艳羡。”

      “陆兄别来无恙。”吴悠坦然笑道,“宜苏闲来无事,想找点事情做,我看这铺面尚可,便帮她参谋参谋。怎么,陆兄也对这市井营生感兴趣?”

      宜苏垂首微笑,退后半步,“陆提举说笑了。”

      “下官岂敢。”陆流摆手,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只是想起,家母近来常念叨,说当年与吴家伯母交好时,似乎还玩笑般定过娃娃亲。如今见侍郎对宜苏姑娘如此情深义重,想来自是不将旧日戏言放在心上。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吴悠,“吴虞妹妹久居深闺,不知近况如何?家母甚是挂念,还让下官得空,定要回四明拜望一番呢。”

      云枝在一旁,听得指尖微凉。

      吴悠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八风不动,“劳陆老夫人挂心,舍妹一切安好,只是性子喜静,不惯见生客。旧年戏言,更是不足挂齿。陆提举如今前程似锦,自有良缘,何必执着于孩童时的玩笑话?”

      陆流却似浑然不觉,反而叹了口气,“吴侍郎此言差矣。婚姻大事,岂同儿戏?既有旧约在前,便是缘分。下官对吴虞妹妹虽缘悭一面,然心向往之。更何况……”他抬眼,直视吴悠,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谢相亦觉此乃天作之合,屡次问及。下官实在不解,吴侍郎为何对在下……似乎总有成见?莫非是嫌下官门第不够,或才德有亏,配不上令妹?”

      “陆提举多虑了。”吴悠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面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太后娘娘亦表赞同,称婚姻之道,贵在两情相悦。吴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但诗礼传世,舍妹姻缘,但求一个稳妥安心。”

      陆流脸上笑容微僵,片刻后又恢复如常,话锋却陡然一转:“吴侍郎说的是,有太后娘娘做主,自然是万无一失的,下官倒是不该多嘴。”

      “陆兄能如此想,甚好。”吴悠心满意足,准备话别。

      却听他顿状似无意地叹气,“说起来,听闻柏兄已领兵前往北境,临行前还曾入宫陛辞,当真是国难思良将。只是北地苦寒,此番北漠姿态强硬,也不知这仗要打到何时。下官每每思及,都替柏将兄悬心呢。但愿他能……平安归来。”

      他言辞恳切,眉宇间却分明掠过一丝幸灾乐祸的浅痕。

      “陆提举有心了。”吴悠目光微凝,面上却不动声色,“柏兄久经沙场,自有分寸。”

      “是,是下官多虑了。”陆流含笑拱手,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一瞬,笑意竟又深了几分,“既如此,下官便不多叨扰了。吴侍郎,宜苏姑娘,告辞。”

      他转身离去,背影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轻快。

      待他走远,宜苏才轻声开口,眼中带着忧虑:“公子,陆提举他……方才提起柏大人,那神情……”

      “嗯。”吴悠望着陆流消失的方向,眉眼渐渐沉了下去,“一条闻到腥味就不肯松口的鬣狗。”

      宜苏一怔:“您的意思是……”

      她收回目光,声音轻而冷,“鬣狗从不独自狩猎。”

      宜苏默然。

      天际正有一行北飞的雁阵掠过,吴悠抬眼望了望那方向,只一瞬,便又垂下眼帘。

      “走吧,”她转身,语气已恢复如常,“看来北境粮草调拨之事,须得尽快拟个章程出来。”

      北境的寒风卷着雪粒,敲打在军帐上,发出细密如鼓点的声响。

      柏隐端坐案前,手中捏着那封烫金的请柬。北漠左贤王邀他明日午时赴宴,墨迹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共商边境安宁。

      “大人,此宴凶险。”柳无相压低声音,“探子回报,北漠营中暗藏三千弓弩手,营帐布局似九宫杀阵。”

      柏隐指尖轻抚请柬边缘,神色未变:“谢相的手伸得真长。”

      三日前,吴悠通过暗线传回密信,用事先商议过的密语写成:“十斤肉,换草场三百里,刀已磨利。”十斤肉,谢相的代称;三百里草场,割让边境的筹码;磨利的刀,北漠借出的兵。

      她将密信混在一摞无关紧要的户部公文里,由特使顺路捎来。送达时附了张素笺:“北漠酒烈,将军海量,莫贪杯。”

      字迹是她特有的飞扬凌厉。就像上次在朝堂上,力排众议支持他出兵。

      “大人,要不要请吴大人……”柳无相试探道。

      “不必。”柏隐打断他,将请柬收入怀中,“她自有打算。”

      同一时刻,蘅州城驿馆内,吴悠正对镜整理官服。

      铜镜中人玉带束腰,乌纱帽压住如云青丝。这是太后特赐的巡查使服制,专为督理北境军政而来。镜中人眉眼依旧精致,只是眼下添了淡淡青影。

      “大人,柏大人收下请柬了。”侍女青瓷低声禀报,“但他没有回复我们的密信。”

      “无妨。他何时需要别人指点了。”吴悠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不甚在意地转身,官袍下摆划出利落的弧度,“都安排好了?”

      “是。北漠使团中有我们的人,宴席菜式已动过手脚,酒中掺了解毒散。但大人……”青瓷欲言又止,“您亲自去太危险了。谢相的人也在盯着。”

      吴悠走向窗边,推开木窗。北境的风雪扑面而来,远处军营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星河。

      “危险?”她轻声道,“走到这一步,哪里还有安全的路。”

      青瓷还欲再劝:“可是……”

      吴悠转身,似笑非笑,“不还有你吗?太后赞你聪慧果敢又身手了得,我才只带你一人。”

      临行前,云枝和砚舟还在院门口拭泪挥别。

      次日午时,北漠大营。

      宴席设在最大的金帐中,炭火烧得极旺,酒肉香气混杂着羊膻味,熏得人头晕。

      左贤王拓跋弘坐于主位,四十许年纪,鹰目虬髯,一身貂裘华贵非常。柏隐只带沈恪及十名亲卫入帐。他今日未着甲胄,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踏入帐中的刹那,满帐喧哗竟静了一瞬。

      “柏大人果然英雄出少年。”拓跋弘大笑着举杯,“请!”

      酒过三巡,帐外忽有传报:“景国巡查使吴大人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