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北境滋扰
暮秋的 ...
-
暮秋的御花园,菊残犹有傲霜枝,但终究抵不过日渐凛冽的寒气。
高绾卿特意选在较偏僻的暖香坞设下小宴,专门款待吴悠,屏退了多余宫人,显然是有要紧的私话要说。
炭盆烧得虽旺,却驱不散眉宇沉郁。
吴悠详细禀报着女户之策的进展。她声音平稳清晰,新增立户女口、保全田产数目、赋税增益……一一报来,听得高绾卿微微颔首。
“如此甚好,不知江南东路以外的试行情况如何?”
闻言,吴悠的语气便染上了一丝无奈:“目前只在江南东路试行尚可,一旦想推广至荆湖、两淮,阻力便大得惊人。地方官员要么阳奉阴违,要么哭穷说无暇兼理。不仅如此,相府门下某些幕僚,对地方亦是多有关切。”
宫人手中的杯盏与托盘相触,发出轻微的脆响。
“哦?”高绾卿目不斜视,冲她点头,“但说无妨。”
吴悠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他们说,若肯在别处行个方便,譬如漕运分账、盐铁专卖等事上互通有无,女户推行之事在地方上自然畅通无阻。”
高绾卿的声音带着特有的穿透力:“谢相手下的幕僚,倒是关心得宽泛。连户部该管的民政,也要指点一二了?”
“太后明鉴。臣并非抱怨,只是……深感推行仁政之艰。”吴悠躬身,语气愈发恳切:“女户之策,本为保全孤弱,安定地方,充实国库,于国于民皆有利。如今却因……因某些关节未通,而步履维艰。臣每每思之,寝食难安。”
高绾卿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上了冷意:“关节?谢琰管的还少么?前些日子说什么新帝登基近一年,中宫虽定,六宫虚悬,不利皇嗣绵延……举荐了自家一位族孙女,说是温良恭俭,宜充掖庭。呵,不过是想再塞一个眼线进来罢了!”
说到后面,语速略快,已经不再掩饰怒气。
吴悠心中暗喜,跟着叹了口气:“太后圣明。谢相关心朝政,事无巨细,实勤勉。连臣这等微末之吏的终身大事,乃至家中幼妹的婚配,都蒙相爷关怀备至。”
她苦笑着摇头,“臣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已是闹得满城风雨,沦为笑谈。如今连臣那远居四明的小妹,竟也不知怎地被翻出了与陆流提举的陈年旧约,被相爷频频问及……臣这个做兄长的,实在是……愧对父母,左右为难。”
户部侍郎倾慕风月场头牌的流言,高绾卿自然也是有所耳闻,但也仅止于私德琐事。
高绾卿冷哼一声:“前朝后宫,文武百官……谢琰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如今连臣子家中待嫁的女儿都要管上一管?”
吴悠连忙躬身:“太后息怒。臣……臣也只是心中烦闷,在太后面前一吐为快。臣自知身负皇命,推行女户新政乃当前第一要务,绝不敢因私废公。只是……有时也深感势单力薄,唯恐有负太后与陛下信任。”
“你的难处,哀家知道了。”高绾卿看着恭敬垂首的身影,目光锐利,“女户之策,关乎朝廷仁政体面,亦关乎无数女子生计,必须推行下去。哀家会让人留意着,那些关节难处,自有监察御史去看一看。”
早在太傅学堂,她就欣赏吴生才干,推行女户的决心才是她真正看重的地方。至于吴悠喜欢谁,只要不耽误正事,她懒得过问。谢琰借此施压,干扰女户新政,这便触了她的逆鳞。
“至于你的私事……只要你一心为公,办好差事,就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
吴悠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真挚的感激,深深一揖:“臣,叩谢太后隆恩!必当竭尽全力,推行新政,以报太后信重!”
寒冬将至,朝局波澜亦愈发汹涌。
北境接连传来急报,狄人小股骑兵频繁扰边,冲突升级,边境军民伤亡损失渐增。朝堂之上,战和之争再起。
紫宸殿内,气氛肃杀。柏隐出列朗声奏道:“陛下!北狄猖獗,屡犯边陲,屠我子民,掠我财物!一味忍让,只会助长其气焰!臣请缨,愿率一部精锐,出塞迎击,以振国威,以安边民!”他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杀伐之气。
“柏大人忠勇可嘉。”谢琰不紧不慢地出列,“然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北狄扰边,固然可恨,然其部落散居,来去如风,大军征讨,耗费钱粮无数,却未必能收全功。且今岁各地收成平平……唉。”
他叹了口气,一副忧国忧民状,“前日鄜延路请拨冬衣饷银的急递,尚且因度支艰难而未能足额发放。此刻再启大规模边衅,恐非国家之福。老臣之见,不若遣使严词诘问,晓以利害,同时加强边境守备,以震慑为主,或可令其知难而退。”
又是这套不宜动兵的说辞!柏隐听得心头火起,正要反驳。
“谢相所言国库空虚,”一个清越的声音插了进来,吴悠出列,脸带疑惑,“下官忝居户部右曹,倒有一事不明。去岁东南盐课、茶税、市舶之入,较前年皆有增长;今岁江淮漕运,虽有些许阻滞,然总量并未大减。何以一到北境请饷、边防用度之时,便总是度支艰难、国库空虚?”
她目光转向谢相,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针,“莫非这空虚,也分时候,看地方?还是说,某些关节未通,该到的钱粮,便总也到不了该去的地方?”
这话直接将国库空虚卡军饷的遮羞布扯了下来,暗指其掌控度支,中饱私囊或刻意刁难。
谢相脸色微微一沉,还未开口,柏隐已冷笑接道:“吴侍郎问得好!谢相总揽度支,盐铁漕运,何处不通?户部右曹多次就军饷事提出异议,言明北境急需,然枢密院、户部左曹总以统筹全局、漕运未畅为由驳回!敢问谢相,这全局之中,莫非唯独北境将士的性命和边防安稳,是可以被统筹掉的部分?还是说,非得等狄人铁蹄踏破边关,才算是时候到了,国库便充实了?”
一唱一和,一个从财税收支质疑,一个从军务边防痛斥,将卡扣军饷、主和误国的嫌疑赤裸裸地摊在了朝堂之上。
谢相眼中寒光一闪,依旧维持镇定,他看向吴悠,语气略带惋惜:“吴侍郎年轻气盛,急于为同僚解围,其心可嘉。然朝廷度支,牵一发而动全身,非仅看一地一军之需。漕运不畅,东南粮米难以北调,此为实情。至于盐茶市舶之利,虽有增长,然各处用度亦巨,修补河工、官员俸禄、各地赈济……哪一项不是开支?岂能尽数用于边陲?柏将军忠勇,老夫深知,然为将者,亦当体谅朝廷难处,岂可一味求战?”
“体谅朝廷难处?”柏隐怒极反笑,“谢相让边关将士饿着肚子、穿着单衣去体谅?让北境百姓眼睁睁看着狄人烧杀抢掠,然后体谅朝廷的全局?谢相若是真体谅,何不将您门下那些经营盐铁、垄断漕运的商号,这些年孝敬的利润,拿出十之一二来,充作军饷?也好让将士们知道,朝廷并未忘了他们!”
这话已是极其尖锐,朝堂上一片哗然。
“柏隐!你放肆!”谢琰终于色变,厉声呵斥。
“够了!”御座上的刘旸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与疲惫。
争吵戛然而止。他看看满面怒容的柏隐,又看看神色阴沉的谢相,还有一旁垂眸而立的吴悠,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柏隐和吴悠说的有道理,谢相确实权柄过大,处处掣肘。但他也知道,此刻与谢相彻底撕破脸,绝非明智之举。
沉默良久,刘旸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沉稳与决断:“北狄猖獗,不可不示以惩戒。然大军征讨,牵涉甚广,确需慎重。柏卿忠勇,朕深知。这样吧,”他看向柏隐,“朕准你精选一部兵马,加强边境巡防,若遇狄人犯边,可相机反击,务必打出威风,震慑宵小!同时,”他目光转向谢相,“着礼部与枢密院,即刻选派得力使者,持朕国书,前往北狄王庭,严词诘问其扰边之行,责令其约束部众,赔偿损失,并……邀其遣使来朝商议。柏卿,”他又看向柏隐,“北狄若遣使,边关接洽事宜,便由你负责。务必摸清其真实意图。”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既给了柏隐一定的军事行动权,以战促和,又没有完全采纳谢相一味主和的建议,同时保留了外交渠道。而让柏隐负责接洽北狄使臣,既是信任,也是一种试探。
柏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与不甘,抱拳沉声道:“末将领旨!”
谢琰脸色变幻,最终也只能躬身:“老臣……遵旨。”
吴悠退回班列,垂下眼帘。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紫宸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