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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明知故问 这套剑法, ...


  •   帐帘掀起,风雪卷入。

      吴悠外罩银狐披风,踏雪而来。她身后跟着八名御前侍卫,皆是太后亲点。风雪在她发间凝成细碎冰晶踏进金帐那一刻,满室烛火都似黯了一瞬。

      柏隐执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日,清波门老槐树下。

      他本不该在那里。临行前要打点的军务堆积如山,他却在听闻吴侍郎今日陪宜苏姑娘看铺面后,鬼使神差地拐去了那间茶楼。

      隔着窗棂,他看见吴悠一身素白常服,与宜苏并肩立在牙人面前。她微微侧身,似在低声与宜苏商议什么,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他见过,在太傅学堂时她解出一道难题便这样笑,被他指出破绽时也这样笑,嘴硬不肯认输,眼底却分明有光。

      可那光,此刻是朝着宜苏的。

      柏隐垂下眼帘,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杯茶从烫喝到凉,竟忘了是什么滋味。

      他只记得吴悠与宜苏并肩而立的身影,记得她对宜苏的周到体贴。

      她当然不会否认。

      柏隐垂眸,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苦涩漫过喉间。他不知这苦涩从何而来。

      吴侍郎待谁情深义重,与他何干。

      “太后懿旨,北境军政皆在本官巡查之列。”吴悠从袖中取出黄绫圣旨,声音清越如碎玉,“闻贤王设宴款待我军主帅,特来共商边贸新政。”

      不请自来的身影背脊挺直,目不斜视,始终不曾在他身上停留。

      拓跋弘脸色微变,旋即恢复笑容:“吴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请上座!”

      座位被安排在柏隐对面。二人隔着一丈距离,目光终于在空中相接。

      她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却不及眼底。分明是在说:我来了,你待如何。

      柏隐放下酒杯。千言万语涌至喉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吴悠是谁?肯听信怕旁人,便不是吴悠了。

      从前在书院时便是如此机变,让她不要多管闲事开始,不也一步一步入局走到今日。

      这位故交甚少听过他的安排。可也正是这样,才能在这满朝魍魉中杀出一条路,扶摇直上。

      宴至酣处,拓跋弘忽然拍手。帐外涌入十二名北漠舞姬,彩裙翻飞间,悄然封锁了所有出口。乐声陡然转急,带着杀伐之气。

      “听闻柏大人剑术冠绝景国,”拓跋弘笑道,“不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帐中空气骤然凝固。

      “舞剑助兴,确是雅事。”吴悠忽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只是我景国礼制,将者剑不出无名。不若——”

      她起身,从侍卫腰间抽出一柄长剑。

      “本官代劳,以剑舞酬谢贤王盛情。”

      满帐哗然。

      拓跋弘眯起眼睛:“吴大人会剑?”

      “略通一二。”吴悠已步入场中,银狐披风解下,掷于侍从手中。她一身玄色劲装,执剑行礼,起手式竟是景国军中常见的破阵剑法起式。

      柏隐倏然握紧酒杯。

      这套剑法,是当年在太傅学堂霍师傅命他教授于她的。

      那时两人不对付,他教得不情愿,她学得漫不经心,总抱怨用的剑太重了没力气,他则嫌弃压腕压得不对,转身转得太急,剑尖总是挑不直。

      而今舞起来,剑光如雪,衣袂翻飞,竟已如此纯熟。

      柏隐望着场中那道身影,喉间像堵了什么东西。

      如初见时评判的段语一般,吴悠其人,太过机变,捉摸不透。

      她的剑没有少年时的纤细虚弱,反而带着沙场征伐的凛冽之气。转折处,剑尖忽然指向拓跋弘座前长案,“锵”一声刺入案面三分!

      帐外瞬间涌入数十名刀斧手。

      “贤王见谅,”吴悠收剑,气息微有不匀,声音却稳,“剑术生疏了。不过……”

      她目光扫过那些刀斧手,清冷如刃:“我景国三万精骑已陈兵三十里外。太后娘娘有旨:若本官与柏大人今日在此少了一根头发,明日这北漠大营,便不必存在了。”

      死寂。

      拓跋弘脸色铁青,与身侧译使交换了一个眼神。译使几不可见地摇头,城外确实有景国兵马调动痕迹,且不止周淮所部,还有太后嫡系禁军。

      僵持良久,拓跋弘僵笑:“吴大人好胆识。撤下!”

      刀斧手退去,舞姬也悄声退场。帐中气氛已截然不同。

      吴悠归座,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拭剑。她垂着眼帘,神色淡淡,似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剑舞不过是寻常公务。

      柏隐望着她,忽然开口:“吴侍郎好剑法。”

      她抬眸看他,似笑非笑:“柏大人谬赞。久疏练习,生疏了。”

      “谁教的?”

      吴悠动作一顿。

      她将那帕子搁下,语气如常:“从前在书学堂,一位同窗教的。”

      “同窗。”柏隐重复这两个字。

      “是。”她坦然回视,“我那同窗剑术极佳,只是性子太过古板,授艺时竟说使巧劲乃是旁门左道。”

      柏隐默然。

      他忆起当年,霍青崖总命他带着资质平平的弟子陪练,她曾揉着磕红的手肘抱怨:“这剑忒重,不使巧劲根本挥不动。”

      彼时,他只道:“师父吩咐,要你夯实根基。”

      她撇了撇嘴,拍去衣袍上沾的草屑:“那我多练几遍便是。”

      她当真多练了。练到今日,能在敌营金帐中从容舞剑,救他于鸿门宴。

      柏隐垂下眼帘,指节攥得泛白。

      不多时,侍从捧来一壶琥珀色烈酒,酒气凛冽,未饮先呛人。

      帐内烛火摇曳,拓跋弘大手一挥,“北漠最烈的烧刀子,给吴大人和柏大人满上。”

      “吴大人方才露了一手剑术,又有三万精骑做后盾,真是胆气过人。”拓跋弘端起自己的酒樽,语气带着几分皮笑肉不笑的讥讽,“本王敬你一杯,权当赔罪,也盼着景国与北漠日后能和睦相处。”

      吴悠眸色未变,只是气息比先前略重了些。她抬眼看向拓跋弘,指尖微顿,还是伸手端起了那盏烈酒。酒液入喉,辛辣感瞬间炸开,烧得喉咙发紧,她强忍着没咳出声,“拓跋大人客气了,两国和睦,本是民心所向。”

      柏隐眉峰微蹙,正欲启唇,拓跋弘已转头看向他,语带压迫:“柏大人与吴大人一同前来,自然也少不了你的份。”

      “客气。”柏隐瞥了眼身侧的吴悠,见她神色依旧平稳,便也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拓跋弘看着两人面不改色饮完酒,眼底的阴翳稍减,却依旧带着不甘。他又命人续了一盏,刚要再开口,吴悠已先一步抬手按住杯沿,“多谢拓跋大人盛情,只是本官尚有要务在身,若醉倒在此,耽误了与太后的回话,怕是于两国和睦无益。”

      这话戳中了拓跋弘的顾忌,他脸色僵了僵,“你……”

      “我来!”柏隐指尖覆上那尊琉璃盏,抬手便替她挡下那盏酒。烈酒下肚,暖意顺着胸腹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的警惕。

      拓跋弘猛地将手中的酒樽掼在案上,酒液四溅,“既然柏大人这么想喝,那便再喝三杯!”

      三尊琉璃盏被斟得满满当当,酒液顺着杯沿微微晃动,溅起细碎的酒花。

      “最后三杯。”柏隐眸色沉沉,“天色已晚,三杯之后,我们需要回去歇息。”

      拓跋弘冷哼一声,“行!”

      柏隐干脆利落,三尊琉璃盏瞬间空空如也。

      “罢了!”拓跋弘起身拂袖,“今日宴席就到此处,送吴大人和柏大人回驿馆。”

      帐内众人皆是松了口气,却无人敢多言。柏隐扶了吴悠一把,察觉她指尖微烫,想来是烈酒的后劲上来了。

      两人并肩走出大帐,夜风寒凉,吹得吴悠鬓边碎发微动,她侧头对柏隐低声道:“无碍。”

      柏隐看着前方引路的北漠侍从,低声回应:“小心为上,拓跋弘心思难测。”

      身后的大帐内,拓跋弘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一拳砸在案上,咬牙切齿:“景国小儿,迟早让你们付出代价!”译使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默默垂首。

      驿馆的灯火在夜色中遥遥可见,宴席草草收场。

      出帐时,风雪更盛。柏隐扣住她手腕,将她带至背风处。四下无人,只有风雪呼啸。

      “你不该来。”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其中暗涌的情绪,“你可知此宴凶险?”

      “知道。”吴悠轻轻扭着手腕。

      他便顺势松开,“知道还来?”

      “太后懿旨,不得不来。”她答得随意,顿了顿,又添一句,“况且,北境不能失主帅。”

      柏隐望着她。

      风雪在她睫毛上凝成细碎冰晶,她眨了眨眼,那冰晶便化成水渍。

      “就只这些?”他问。

      她抹掉水珠,“柏大人还想听什么?”

      他答不上来。

      待到风雪落满肩头,许久,他低声说:“……往后遇险,先传信与我。”

      “行。”她声音低而轻,被风雪卷走大半。

      吴悠抬眸,终于凝神望向他,紧锁的眉峰,被风雪冻得微红的眼尾,以及眼底那抹他自己大约都未曾察觉的情绪……

      种种迹象表明,此人很不对劲。

      至于缘由……她不能问出口。

      念及此,吴悠心里打鼓,问到明面上,无论得到何种回答,对她都不太有利。

      而后她拢紧披风,转身踏入风雪。

      “三日内将北漠异动具册呈报,”她头也不回,“我在蘅州驿馆等你。”

      她的身影没入茫茫风雪,很快只剩一个模糊的墨点。

      柏隐立在原地,风雪灌进领口,冰气顺着脊背蔓延。

      那剑法……她练了多久?为何从未听他提起?

      一个荒谬的念头忽然涌上来。

      她待宜苏那般体贴入微,是为她置办铺面、陪她相看铺面、在人前处处回护……

      可她待他呢?她为他涉险入敌营。

      他忽然想起清波门那日,吴悠与宜苏并肩立在老槐树下。她侧身与宜苏低语,唇角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

      彼时,他觉得那笑意刺眼。

      此刻,他才惊觉……他有什么资格觉得刺眼?

      吴悠待谁情深义重,与他柏隐何干?

      风雪呼啸,他立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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