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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再提吴虞 “舍妹可是 ...


  •   紫宸殿。

      石敬山手捧笏板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微颤:“陛下!臣再奏,已故钟庭将军于北境御敌,孤军苦守数月,粮尽援绝,力战而殁。然当年兵部论罪,以失地冒进定谳,夺其职,没其家,至今沉冤未雪!钟将军忠勇为国,马革裹尸,岂容宵小污名?恳请陛下明察,昭雪忠魂,以慰将士之心,以正朝廷纲纪!”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压抑的寂静。不少武将低下头,神情复杂。当年钟庭战败,牵连甚广,兵部、枢密院乃至某些边军将领都有瓜葛。如今翻案,无异于掀开旧日疮疤。

      果然,兵部侍郎立刻出言驳斥:“石御史此言差矣!当年之事早有公论。钟庭不听节制,轻敌冒进,致使关隘洞开,北境长驱,死伤军民无数!此乃铁案,岂容妄议?如今北境方定,正当安抚诸将,同心御外,何故重提旧事,徒惹纷争?”

      “正是!”另一名与谢琰关系密切的户部官员附和,“况且,当年论罪,先帝亦曾首肯。陛下新立,当以稳定为重,不宜骤翻旧案,寒了如今镇守边关将士的心!”

      石敬山气得胡须抖动,还想再辩。龙椅上的刘旸却微微抬手,止住了争论。

      “钟庭一案,牵涉颇多,不可不察,亦不可不慎。”刘旸的声音带着少年人刻意压制的平稳,“石卿忠心可嘉,所奏之事,着刑部、御史台会同枢密院,调阅旧档,细加研议,再行禀报。”

      石敬山面露失望,却也只能谢恩退回。

      柏隐依旧沉默,身姿笔挺如枪,垂着眼睑,面上无波无澜,唯有紧握笏板的手指节泛白。

      接着议到吴悠主导推行的“女户析产、减免丁税”之策。数月试行,在江宁、两浙等地,确有不少寡妇、孤女因此得以自立门户,保全田产,民间称善者众。吴悠出列禀报成效,条理分明。

      刘旸面露嘉许:“吴卿所奏,甚合朕心。女户之策,乃仁政之举,既能保全弱质,亦可增辟税源。着户部将试点成效具文详奏,并拟条陈,于江南诸路逐步推行……”

      “陛下。”谢琰未出列,只微微侧身,面向御座,“吴侍郎所行,确系善政。然老臣有一虑:女户立而男丁税减,长此以往,是否恐损国家正赋根基?且妇人当家,抛头露面,易生讼端,亦与礼教有妨。或可缓行,待厘清利弊,再图推广不迟。”

      几名保守派老臣立刻点头称是。

      吴悠抬眼,平静回应:“谢相所虑深远。然女户所减丁税,多系原有男丁亡故、田产几被宗族侵吞之户。立女户,田产得存,则地税、杂课依旧,国库并未损失,反而因田产归明,减少了隐田逃税。至于讼端,只要法度清明,吏治公允,男女皆可诉之公堂,方能彰显朝廷公正,何来有妨礼教?若因噎废食,则天下无数孤寡,何以存续?”

      言辞犀利,条理清晰。谢琰微微一笑,不再言语,但那眼神却深了几分。

      刘旸看了看吴悠,又看了看谢琰,最终道:“吴卿言之有理。然谢相所虑亦不可轻忽。此事容后再议。”

      百官鱼贯而出。阳光有些刺眼,驱散了殿中的阴郁,却照不亮人心里的盘算。

      吴悠刚步下玉阶,谢琰的长随便悄然而至,恭敬道:“吴侍郎,相爷有请,于相府后园一叙。”

      相府后园,熏香袅袅。

      侍婢悄无声息地撤下残茶,换上新的果品与温好的酒。

      谢琰坐于主位,抚须温和地扫过下首几位官员,目光落在正低头剥着一颗橘子的人影身上,“公务虽繁,但诸位的终身大事,亦是国之根本,家之要事啊。吴侍郎,”他点名,语气亲切,“你年岁正当,才具过人,如今又得陛下器重,这身边,总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才是。前些日子提的那桩,你既不愿,不知心中可另有属意之人?”

      “相爷关怀,下官惶恐。”吴悠早有预案,不慌不忙地将剥好的橘子瓣放入口中,细细嚼了,才慢条斯理地拭了拭手,抬起眼,脸上露出一种略带赧然又坦荡的笑意,拱手道:“实不相瞒,下官心中……确有一人。”

      “哦?”谢相眉梢微挑,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不知是哪家淑女,能入吴侍郎青眼?”

      席间其他几位官员也竖起了耳朵。

      吴悠坐直身体,目光清正,语气诚恳:“并非哪家高门贵女。”她顿了顿,带着几分情难自禁,“宜苏姑娘虽出身略有坎坷,但与下官相识于微时,彼此倾心。下官感念其纯善,亦有心护她余生安稳。”

      话音刚落,坐在斜对面的陆流似是想起了什么,“是她啊。”

      谢琰探询的目光立即扫过去,“看来陆提举也知道。”

      “相爷,吴侍郎所说的宜苏姑娘,下官确实略知一二。她……她先前似是永乐坊的……”陆柳欲言又止,留下引人联想的空白,随即又补充,“不过,听闻如今早已娴静度日。吴侍郎重情重义,不计前尘,实乃……性情中人。”

      果然,谢琰眉头蹙了一下,虽然很快舒展开,但眼中那抹温和的笑意淡了些许。他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并未立刻接话。

      席间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几位官员交换着眼色,有人面露诧异,有人低头掩饰表情。

      吴悠却恍若未闻,笑容不变地对陆流微微颔首,优哉游哉地品茶,低声哼唱,“我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吴侍郎重情重义,老夫佩服。”谢琰放下茶杯,看着吴悠这副坦荡自若的笑脸,心中那点不悦被更深的思量取代。

      这小子,是故意拿个风尘女子来堵他的嘴?还是真有此意,色令智昏?

      他沉吟片刻,话锋一转,“只是婚姻大事,结两姓之好,亦需考量门第渊源。”他目光转向陆流,又看回吴悠,语气愈发亲切,“说起来,老夫前些时日回四明老家听闻一桩更合宜的美事。”

      闻言,橘汁冷不防呛了个正着。吴悠鼻尖一酸,含着橘瓣连忙忍住,作出洗耳恭听之状。

      “也是赶巧。吴侍郎祖籍四明,与陆氏是通家之好,听闻两家曾有意结为儿女亲家。说的正是令妹吴虞姑娘和陆流贤侄。”

      他略作停顿,欣赏吴悠瞬间僵住的脸,继续慢悠悠道:“虽说年深日久,未必作数。但如今,吴虞姑娘待字闺中,才貌双全;陆流贤侄年轻有为,前途可期。两家门第相当,又有旧约在先,若能重续前缘,岂非一桩佳话?老夫今日便厚颜,当个现成的媒人,吴侍郎,陆提举,你们意下如何?”

      吴虞?!

      “吴……吴虞?舍妹?”吴悠脑袋“轰”的一声,如同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都黑了一瞬。

      陆流目光灼灼:“相爷威名,果然不同凡响。下官昔日曾多次求娶,都未获得吴兄首肯。”

      “舍妹可是吴某放在心尖尖上的可人儿。”吴悠故作恋恋不舍之状,袖中的手指却已暗暗掐进掌心。

      是了,谢琰对吴虞知道得这么清楚,必然是陆流的手笔。简直是精准捏住了命门,将了一把军!

      “原来还有这般渊源。”席间其他官员也露出了惊讶与感兴趣的神色。

      谢琰笑眯眯:“如今令妹年纪渐长,俗话说,女大不中留。”

      吴悠眼睛骨碌碌转,“这陈年旧事,下官已许久未曾听家父家母提起。许是……长辈们的玩笑话。”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玩笑?想必是吴侍郎当年一心求取功名才未曾听闻。如今提起,正是时候。”

      “唉。”吴悠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表现得太过排斥。于是,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属于兄长的挑剔神色,目光转向陆流,上下打量。

      “陆提举……”她拖长了语调,眉头微皱,似在深思,“年轻有为是不假,只是……这婚姻大事,关乎舍妹终身幸福,我这个做兄长的,也得替她把把关不是?陆提举如今办差自是得力。只是不知……品性如何?家中可有难缠的亲戚?俸禄之外,可有其他营生?平日里是喜欢读书还是更爱应酬?酒量如何?酒后可有失德之举?……”

      一连串问题抛出来,又快又刁钻,从品性嗜好到经济状况,从家庭关系到个人习惯,事无巨细,活脱脱一个生怕妹妹吃亏的啰嗦兄长在认真思考嫁妹。

      席间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滑稽。

      “吴侍郎说笑了。”陆流被问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万没想到吴悠会来这一出。

      这些问题有的纯属刁难,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谢相看着吴悠这般插科打诨,眼中精光一闪,笑意却更深了。他非但没有阻止,反而饶有兴致地欣赏围观。

      直到吴悠问得口干,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了,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总结陈词,“总之,此事关乎舍妹终身,不可不慎。即便真有旧约,也需从长计议,细细考察才是。陆提举,你说是不是?”

      “是,是。”陆流强笑着应付,颇为狼狈,“吴侍郎爱妹心切,下官理解。”

      谢相这才缓缓开口,一锤定音:“吴侍郎谨慎,也是应当。此事不急,两家私下可先慢慢相看。老夫就是牵个线,成全一桩美谈。”

      “私下相看”的帽子再次扣了下来,堵死了吴悠立刻回绝的可能。

      吴悠只能挤出感激的笑容:“有劳相爷费心了。”

      相府后园集会便在这样一种表面和乐的诡异气氛中接近尾声。吴悠背脊挺直地走出相府,秋夜的凉风一吹,才惊觉内衫已被冷汗浸透。

      她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月。

      小妹吴虞,这昔日留下的退路,此刻成了悬在头顶的绞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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