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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避雨 宜苏隐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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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流碰了个软钉子,面上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那是自然。侍郎公事繁忙,下官就不多叨扰了。宜苏姑娘,也请保重。”他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宜苏一眼,便带着随从继续往山上寺庙方向去了。
那青呢小轿与一行人,在这清幽山径上,显得颇有几分排场。
细雨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不是骤雨,而是那种江南特有的、缠绵悱恻的雨丝,沾衣欲湿。
吴悠目送他们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回头对宜苏轻声道:“雨似又要来了,去亭子里避避吧。”
那是一处半塌的古亭,亭角挂满藤萝,倒也僻静。石桌石凳上满是陈年落叶与湿痕,吴悠与宜苏也不介意,拂去些浮尘,便坐了下来。
远处的烟岚更浓了,将山下的尘嚣彻底隔绝,天地间仿佛只剩这雨声、叶声,和亭中相对无言的两人。
良久,吴悠望着亭外如纱的雨幕,似乎在回忆,笑着开口,“说起来,初见时在木犀巷误打误撞,宜苏姑娘甚是明快爽利,笑着朝我走过来的时候,好像明媚的阳光也一起照了过来。”
宜苏正低头整理微湿的披风,闻言动作一滞,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吴悠,唇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公子记得倒清楚。那时候不懂事,总以为凭着一手技艺和几分颜色,便能挣出条不一样的路来,行事难免张扬些。后来……”她眼神黯了黯,“后来坊子没了,人也散了,经历些事,才明白这世道,容不下太多天真和锋芒。”
吴悠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宜苏那双眼睛上,虽然依旧美丽,却已沉淀了太多风霜。
“磨平了棱角,学会了低头,也不过是……为了活下去罢了。”宜苏声音很轻,落在雨声里,却沉甸甸的。
吴悠撑着下巴自嘲道:“我又何尝不是?如今不过是在这朱紫堆里,学着说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身不由己的事。磨掉的,又何止是棱角。”
“世道艰难,对谁都一样。”宜苏轻叹一声,眉眼间笼着几分怅然,“公子比妾身更难。至少妾身只需安守本分,而公子肩上,还扛着天下女子的前路。”
“前路?”吴悠缓缓摇头,低低笑了一声,“但愿如此。”
宜苏眼里满是敬仰:“切莫妄自菲薄,您所做之事,身为女子皆记在心里。”
亭内一时又静了下来,只有雨丝敲打藤叶的沙沙声,在两人之间流淌。
又过了一会儿,吴悠望着亭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用一种斟酌的口吻道:“宜苏,我有个不情之请,想问问你的意思。”
“公子请讲。”宜苏坐直了些。
“倘若……我是说倘若,”吴悠转过头,目光清亮地看着宜苏,“我心有他想,欲借求娶之名,行庇护之实,你可愿意……考虑一二?”
“公子垂青,妾身感激不尽。”宜苏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这些时日,吴悠频频约她同游,态度坦然亲近却又始终保持距离,她心中已隐约有所猜测。
此刻吴悠挑明,她没有羞怯或惊喜,而是一种感激之情。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公子屡次相助,保全之恩,妾身没齿难忘。只是公子对妾身,关照有加,体贴入微,可妾身看得明白,公子待我,是知己之义,是怜惜之情,却独独……无关风月。”
吴悠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如此直接,下意识反问:“这……还装得不像吗?”
宜苏抬起头,直视吴悠轻轻笑了,那双眸子里映出吴悠的身影,“公子举手投足自然是无懈可击。可有些东西,比如眼神是演不出来的。”
宽容的笑颜绚丽如甜酒,吴悠差点要沉溺在里头,猛地眨眨眼睛,率先避开了视线。
宜苏眼里尽是接纳与洞悉,“吴公子如此,那位柏公子亦是如此。皆是胸怀大志、不拘小情之人。”
“不想宜苏姑娘既落落大方,又心细于发,实在难得。”
一个低沉冷硬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谁?”吴悠和宜苏同时一惊,转头望去。
只见古亭另一侧被藤蔓半掩的入口处,柏隐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玄色衣着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正死死盯着宜苏。
方才的对话他不知听到多少,但最后那句必然是听了进去的。
宜苏面对这骤然施加的压迫感,面色微白,却并未慌乱。她站起身,对着柏隐福了一礼,“柏公子。妾身并无他意,只是有感而发。”
“她没说错。”吴悠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当初泠月姑娘多番投怀送抱,柏兄不为所动,半点不怜香惜玉……”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然明了。
“莫不是忘了永乐坊为何查封?”柏隐的脸色沉了下来,周身气息冷冽。
“看我。过去的事,提它作甚。”吴悠见气氛骤冷,将话题从柏隐身上拉回,对着宜苏,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宜苏,我方才所说之事,不必立刻答复,回去好好想想。”
宜苏何等聪慧,立刻领会,欠身道:“是,妾身明白。”她再次向柏隐行了一礼,便安静地退到吴悠身侧稍后的位置,垂眸不语,将空间留给两人。
“看你把人吓的……”吴悠皱了皱眉,不悦地瞪了眼始作俑者,转头对宜苏放缓了声音,“坐着吧,柏兄看着凶恶,但也是不拘小节之人,不必多礼。”
柏隐看着这番明显的避讳,心中那股无名火更盛。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在吴悠和宜苏之间扫过:“确是柏某打扰了二位风花雪月……”
这话说得尖锐,甚至有些失礼。
吴悠索性顺着话音,扯出一个略带讥诮的笑:“柏兄何时对这些儿女情长的闲话如此感兴趣了?莫非也动了凡心,想讨教一二?”
柏隐被问得一噎,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脚不受驱使就来了。
但他万不能就此离开,狠狠瞪了吴悠一眼,“这亭子就只准你二人入内?”
“一个两个人都跟我犯冲,看来今日不宜出行。”吴悠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
宜苏轻轻抬了下眼睫,目光极快地在面色铁青的柏隐和眉宇不耐的吴悠之间掠过,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暗流。
她心思玲珑,一个模糊的猜想悄然浮上来。
眼见气氛僵持,宜苏忽然轻轻上前半步,对着柏隐的方向,微微福身,声音柔婉中歉意:
“柏公子请息怒。吴公子待妾身有恩,关照有加,今日邀妾身同游散心,妾身感激不尽。万不想因妾身之故,惹得二位不快……皆是妾身的不是。”
说着,她头垂得更低,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姿态放得极低,全然一副因自己引起误会而惶恐不安的模样。
“说了不必对他这般有礼。”吴悠连忙将她扶正。她本就觉得宜苏无辜被卷进来,此刻见她这般,便下意识地放缓了语气,
宜苏这般卑躬屈膝刺痛了她的眼,就愈发对柏隐没有好眼色,几乎要横眉冷对,“啧。”
那温言软语本就分外刺耳,对他却只剩不耐,这番对比搅得他心头别扭翻涌,一股酸涩闷堵之感如野草疯长。
“吴兄怜香惜玉,处处维护得紧。”他脸色更加难看,又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宜苏,冷哼一声,“我倒成了吓唬弱女子的恶人。”
吴悠眉头皱得更紧,觉得柏隐简直不可理喻,“下雨也浇不熄你这炮仗。”
不待她反唇相讥,宜苏指尖轻捻袖中锦帕,眸底藏着几分未明的思量,声音轻柔:
“公子切莫为了妾身与柏公子争执。柏公子……许是关心则乱,见公子与妾身同行,担心公子……受人非议……或是耽误正事,才会如此。”
这话巧妙地将柏隐的咄咄逼人,解释为对吴悠声誉和正事的担忧,也等于给了柏隐一个台阶。
果然,关心则乱四个字一出,柏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宜苏将柏隐那一瞬的僵硬和眼中闪过的复杂神色尽收眼底。
某个模糊的猜想,得到了无声的印证。
吴悠听了宜苏的话,倒是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柏隐。“哦?倒没想到,柏兄这般关心我。”因为实在荒谬,她没放在心上,只当随口接话。
他冷冷扫过宜苏,没有接那台阶,也没有再继续发作,只沉声道:“吴悠,我今日来,并非与你斗嘴。”
吴悠抬眼,眉梢挑着几分未散的怏然:“哦?那柏兄难不成是专程来寻我论正事的?”
“天在下雨,人来躲雨。仅此而已。”柏隐语气平淡。
“哦。”吴悠恢复散漫之色,懒懒坐下,“那就一起等雨停吧。”
雨声依旧,桂香缠绕。
宜苏隐晦的点破没有让他释然,反而更添烦躁,并随着时间流逝,不断发酵……
于是,他匆匆看了吴悠一眼,“不等了。先走一步。”话音未落,便一言不发地踏入了茫茫雨幕之中,好像疯狂想甩开什么东西。
“莫名其妙。”吴悠嘀咕一句,没多理会。她转头柔声对宜苏说,“先前之事,你且细思。”
“定当审慎细思。”宜苏轻声应了,心思却已飘远。她望了一眼柏隐离去的方向,烟雨迷蒙,早已不见人影,唯有山风穿过古亭,带着湿冷的寒意,也吹散心头无声的叹息。
先前印证的结果非但没让她轻松,反而让她心底一沉,涌起一股忧惧。
“无论应允与否,都不会影响你我情谊。”显然,吴悠全副身心都在别处。
然而,吴悠万万没想到的是,不仅风雨无测,人事亦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