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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时机 两道短暂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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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到了。”车夫勒紧缰绳,马车稳稳停住。
澄辉阁内已摒退多数宫人,仅设一席,氛围静谧。刘旸与周静淑端坐主位,吴悠与柏隐分坐两侧。
待吴悠拾阶而入,席上肴馔精而不繁,酒是宫内自酿的温和果酒,较之正式宫宴,少了几分拘谨,多了些松弛。
“今夜私宴,别无他意,只是朕与皇后,想谢谢二位。”刘旸先举杯,目光在吴悠与柏隐脸上停留,“一路诸多艰难,二位扶持,殚精竭虑,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这一杯,聊表谢意。”
周静淑亦含笑举杯,她今夜装扮依旧素雅,只在发间多簪了一朵新鲜的玉簪花,更显温婉:“陛下所言极是。朝堂风急,幸有股肱之臣。妾身亦常感念。”她目光温和地扫过吴悠,补充道,“前几日本宫向太后请安,还称赞吴侍郎办事稳妥,心思奇巧,女户之策更是惠及无数孤弱,实乃仁政。”
吴悠连忙起身,恭敬回礼:“陛下、皇后娘娘言重了。臣等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女户之策能得推行,全赖陛下圣明决断,娘娘于宫中亦多有回护。”
刘旸显然很受用,笑道:“吴卿不必过谦。你的才干,朕深知。来,朕单独敬你一杯,愿我朝能多几位如吴卿这般实干之臣!”
吴悠举杯饮尽,并无多少得意。
酒过三巡,气氛稍显活络。
席间,柏隐只偶尔附和,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
刘旸将话题引了过去:“说到实干之臣,柏卿在北境餐风饮雪,保境安民,其功亦不可没。如今回临安掌禁军,更是责任重大。”
吴悠看向刘旸,“陛下,臣听闻北地苦寒,将士不易。柏大人能坚持下来,并练就一身本领,实属难得。”
刘旸看向柏隐,感慨道:“是啊,北境烽火,朕虽未亲历,亦常闻其艰。柏卿……这些年,辛苦了。总算是……都挺过来了。柏卿如今回京,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但说无妨,朕若能办到,必不推辞。”
吴悠垂首斟酒,动作稍稍放轻。
“陛下厚爱,下官感激……”柏隐握着空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隔着摇曳的烛火,她朝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柏隐接收到了对面的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两道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的眼神,充满未尽之言。
最终,他避开所有视线,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声音低了下去,“感激不尽。”
吴悠抬眸望向柏隐,带着几分深意:“陛下初登大宝,虽有元老大臣从旁辅佐,可朝政千头万绪……为人君者,为人臣者,又有几人能随心所欲?”
周静淑闻言,亦幽幽一叹,纤手温柔地覆上刘旸藏在桌下的手背,“陛下日夜忧心朝堂,连后宫之事都难自主,妾身看在眼里,实在心疼。”
“往后……”刘旸眉宇间漫上一层难以言说的窘色。
谢相权倾朝野,岂会只在朝堂安插羽翼?后宫外戚之间,早已遍布他的亲信眼线。
吴悠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笑,眼神却意有所指地看向刘旸:“陛下这般说,倒让臣想起谢相前些日子,也甚是关心臣的终身大事呢。”
周静淑闻言秀眉微蹙,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妥,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恰在此时,柏隐抬手举起了酒杯。
方才眉宇间的沉郁与试探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武人独有的粗豪与坦荡。“陛下日理万机。宫禁安危,临安稳固,下官唯愿尽心竭力,一力护持,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说罢,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柏卿深明大义,体恤朕心,朕心甚慰!来,喝酒,今夜只叙情谊,不谈政事!”
周静淑也微笑布菜,将话题引向了秋日景致。
宴席继续,未曾宣之于口的言语,那终究咽下。
回程路上,吴悠借着酒劲半真半假说着胡话。
“前朝事儿,前朝了。那时党争倾轧、北伐失利……糊涂账多了去了。”
柏隐未置可否,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先帝在时都没彻底理清,如今新帝登基,百废待兴,谢相又虎视眈眈……若要在这个时候,去翻那本旧账,去碰那些碰不得的人……这不等于往刀口上撞吗?”她越说越急,眼神因醉意而显得朦胧。
他语气平稳,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为了所谓的新朝气象,忠臣血泪、武将骸骨,就该永远埋在故纸堆里,任由奸佞之名加身?”
夜风拂过,桂树的影子在两人身上摇曳。
她眼眸里复杂情绪,只说出一句笨拙却真诚的劝慰,“道理是这样,可凡事讲究一个时机。”
柏隐垂眸,看着她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良久,才极轻地叹了一声。他反手轻轻拨开了她紧抓的手,“你喝多了,回去歇着吧。”
这一次,他没有再架着她,只是在一旁虚扶着,陪着她慢慢走到东厢门口。
吴悠被云枝接进去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迷蒙,却似乎还想说什么。柏隐却已转过身,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门关上了。
柏隐独自站在廊下,仰头望着被屋檐切割成窄窄一线的夜空,那里没有星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那番醉话,像带着钩子,在他心里反复拉扯。
月落日升,流言蜚语,如同淬毒的蛛丝,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吴悠在官场上的名声,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风言风语,多了起来。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吴悠,却仿佛浑然未觉。依旧按时到户部点卯,处理公务一丝不苟,条理清晰,让人挑不出错处。下了值,便时常换了常服,大大方方地约上宜苏,乘着不起眼的青幔小车,出城赏秋。
这日秋雨初歇,空气里弥漫着湿土、苔藓与迟桂混合的奇异香气,甜腻中透着一丝清苦。烟岚从山谷袅袅升起,缠绕着千年古木苍劲的枝干,远望如一幅洇了水汽的淡墨画。
吴悠一身雨过天青的素绸长衫,未戴幞头,只用一根朴素木簪半绾着发,扮作寻常富家公子模样。身侧的宜苏亦是荆钗布裙,外罩一件半旧的莲青色披风,脂粉不施,却别有一种洗净铅华的清丽。两人共撑一柄油纸伞,沿着湿滑的石阶缓缓上行,不时驻足,对着一株形态奇崛的老桂或一方爬满藤蔓的断碑低声谈论几句,姿态闲适,寻幽访胜。
“这株金桂怕是有百年了,香气虽不如山下新开的浓烈,却更沉静悠长。”吴悠仰头望着枝叶间漏下的天光,语气放松。
宜苏轻轻点头,声音柔和:“秋雨一洗,连叶子都绿得透亮。只是这石阶湿滑,公子小心脚下。”她细心地提醒,目光扫过吴悠沾了些泥点的袍角,带着自然的关切。
这一切,都落在了不远处另一条岔道上,一个玄色身影的眼中。
柏隐亦是心血来潮,独自策马出了城。他未着官服,外罩防雨的油绸披风,立在更高处一方突出的山岩旁,目光穿透蒙蒙烟岚,落在下方那两道悠然的身影上。
他看着那与宜苏并肩而行时专注的侧脸,偶尔指点山林时舒展的眉宇,每次唇角微弯,眼底那份常见的锐利与深沉便会淡去几分,有几分少年公子与红颜知己同游山水的写意。
到让他恍然忆起,初见时游戏人间的少年书生。
此刻,他很想问他,当初误入这青云局,可曾后悔?
柏隐的心头没了欣赏景致的闲适。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去时,山下石径转弯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人语。
只见数人簇拥着一顶青呢小轿,正沿着石径上来。为首者正是陆流,身着簇新的青绿色官袍,头戴直角幞头,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刻意收敛却仍掩不住的精明与几分得势的矜持。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官服品级较低的属官,以及几名健仆。
陆流一眼便看到了前方伞下的吴悠与宜苏,眼中迅速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浮起热情又略带惊讶的笑容,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哎呀!吴兄?真是巧遇,巧遇!”陆流拱手行礼,姿态恭敬,“下官今日沐休,特来祈福,没想到竟在此地偶遇侍郎,还有宜苏姑娘。”他目光扫过宜苏,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些许。
吴悠停下脚步,转过身,“原来是陆兄,确实巧。”
“民女见过陆大人。”宜苏微微垂首,退后半步,姿态恭谨。
陆流态度热切,甚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感慨:“前些时日,坊间那些关于侍郎的无稽流言,下官亦有耳闻,心中甚是愤慨!”
他话锋一转,笑容可掬,“说起来,还要恭喜吴侍郎,昨日相爷还在议事时提及,说户部右曹近来事务井井有条,新政推行虽缓却稳,全赖侍郎调度有方。相爷还特意嘱咐下官,若在漕运与市舶往来中,有与户部相关之处,定要与吴侍郎多多沟通,务必通畅无阻。”
吴悠听着,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冷了一瞬。她自然听得出其中的几分示威。
“谢相关心政务,体恤下情,下官感佩。”吴悠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户部与市舶司确有公务往来,陆提举依章办理即可。若遇疑难,按流程呈报便是。”
四两拨千斤,隐隐划清了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