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市井典玉 市井喧嚣扑 ...
-
市井喧嚣扑面。
陆流熟稔踏入墨韵斋，对掌柜笑道：“此绢古意盎然……”旋即全神贯注于画作纹理。
时机已至！吴悠足尖轻点，悄无声息滑出店铺，汇入人流。目光锐利扫过，锁定门脸古旧沉稳的“恒通质库”。
踏入当铺，陈年木料、尘味与廉价线香混合的气息弥漫。高耸柜台后，山羊胡老朝奉就着天光，慢条斯理擦拭一枚黄铜镇纸。
“掌柜的，劳烦掌眼。”吴悠行至柜台，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素帕包裹。层层解开，现出一只玉貔貅。玉质凝若深冬冻脂，触手生温；雕工雄浑古拙，貔貅昂首怒目，四足踞地似蕴千钧，口衔浑圆玉环，通体无瑕，光蕴内敛，底座镌刻极小的篆体“悠”字。
此乃吴父延请名匠所琢的降生礼，寓意招财守业，护佑一生。
老朝奉眼中精光一闪，双手郑重接过。对光细察，指腹摩挲“悠”字刻痕，复持寸镜，一丝不苟查验玉质纹理、雕工。
半晌，他放下寸镜，慢悠悠道：“玉质尚莹润，雕工略具古拙。惜乎形制粗犷，无名家傍身，只按上等和田玉料作价。死当二十贯，活当十二贯。”
“二十贯？”远低于预期！吴悠心沉，正欲争辩，一个清泠如泉漱石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掌柜的，您这寸镜怕是被铜绿污了光？如此神物，岂能以寻常玉料论之？”
吴悠循声望去。柜台侧，一位身着半旧却浆洗洁净的水绿布裙少女盈盈而立，身形纤细，面容清丽，手捧账册似是学徒。然其双眸亮若寒星，澄澈通透，此刻正平静注视老朝奉，隐含“您老看走眼了”的意味。
少女走近，目光在貔貅上一掠，掠过一丝了然与惋惜。转向老朝奉，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
“您再细品玉色，凝如冻脂，光蕴内藏流转隐见宝光，乃和田羊脂顶级‘籽料’，‘尚算莹润’轻忽了。此貔貅开脸威猛摄魄，筋肉虬结如蕴奔雷，鳞爪飞扬欲破空，雄浑气魄与灵动神韵，揉合前朝‘汉八刀’刚劲与本朝写实精妙，非巨匠难成！底座‘悠’字篆刻……”她目光转向吴悠，含深意，“笔力千钧入玉三分，隐现金石气，绝非俗工。此物形神俱佳，寄托深重，单论玉珍工绝，死当六十贯，童叟无欺。”
老朝奉被这番行家之言噎得山羊胡翘动，老脸微热，眯眼审视少女：“柳丫头！莫要妄评扰客！”语气含责，底气不足。
柳出云神色不变，微福一礼：“掌柜明鉴，出云在铺三载，经手玉器千百。此物价值，瞒不过您老，也瞒不过出云眼。”她复看吴悠，眼神澄澈带提醒，“公子，此貔貅神完气足，聚财纳福，稳固根基，常伴更能养人精气神。若非万不得已……还请三思。”目光若有似无扫过吴悠紧握貔貅、指节发白的手。
“姑娘眼力毒辣。”吴悠心中惊疑，此女绝非凡俗。
“柳出云。”少女坦荡回应，无窥探之意。
“多谢出云姑娘。”吴悠既感且奇。正欲再言，身后传来慵懒笑音：
“哟，好热闹。柳姑娘字字珠玑，令人茅塞顿开。”
吴悠猛回头。陆流不知何时已倚在门框，饶有兴致地把玩折扇，目光锐利扫过柳出云，落回玉貔貅，眼中掠过赞赏。
“陆公子。”老朝奉脸色更僵。
“掌柜的，这位吴公子是在下同窗。”陆流踱至吴悠身侧，拱手笑道，“他家传之物，柳姑娘已点明是神品。您老眼光毒辣，方才二十贯怕是考较小辈？如今柳姑娘慧眼识珠，您老也该拿出诚意。”他话锋一转，对柳出云真诚一笑，“柳姑娘所言六十贯是行家公论。不过……”目光扫过当铺陈设，“恒通信誉响当当，和气生财，细水长流。吴公子急用，您老也需把牢关。不如各退一步？看在柳姑娘眼力和陆某薄面，您再给个实诚价？免明珠蒙尘，神物委屈。”
这番话软中带硬，捧眼力、点信誉、道顾虑，最后“明珠蒙尘”暗含激将，滴水不漏。
老朝奉脸色变幻，看看宝光流转的貔貅，笃定的柳出云，精明的陆流，坚持的吴悠。压力无形。最终，他重重叹气，咬牙道：“罢了！柳丫头眼力好，陆公子在理……看吴公子急用，也看二位情面……死当四十贯！这是极限！再多一个子儿，我卷铺盖走人！”额角渗汗。
四十贯！远超预期。吴悠强抑惊喜。
柳出云唇角微弯，旋即平复。陆流满意摇扇，递来“见好就收”眼色。
吴悠心领神会，灿笑拱手：“好！掌柜快人快语，四十贯成交！”不再犹豫，将温润却重逾千钧的玉貔貅推过冰冷柜台。指尖划过怒目轮廓，尖锐痛楚刺心，更多是尘埃落定。
老朝奉提笔落契，墨迹淋漓写下“玉貔貅一只”，典当人“吴悠”。点出沉甸甸四十贯铜钱。
吴悠接过冰凉钱串与灼目的当票，飞快塞钱入怀。转身，郑重抱拳：“多谢柳姑娘仗义执言，慧眼识珍！多谢陆兄援手，舌绽莲花！”对柳出云是感激专业善意，对陆流是谢其助攻。
柳出云微微摇头，目光掠过吴悠塞钱时露出的青衿衣角，轻声道：“公子客气，举手之劳。前路多艰，万望珍重。”言罢，捧着账册转身步入幽暗后堂，水绿裙裾一闪而逝。
陆流摇扇，笑吟吟望向后堂：“柳姑娘妙人。恒通藏龙卧虎。”转向吴悠，“吴兄，事毕，回吧？”
吴悠点头收好当票，与陆流同出。临行前，忍不住回望幽深后堂。柳出云惊鸿一瞥，印象深刻。
“好沉。”怀中重量驱散大半郁气。
“吴兄，山腰有间小馆……”陆流欲邀晚膳，转头却见吴悠已停在烧鸡摊前猛吸鼻子。
“好香啊！”吴悠先一步豪爽买下街边肉香扑鼻的烧鸡，边走边啃，“陆兄要不要？我请你。”
陆流看其腮帮鼓起，摇头摆手：“……不必了。”
暮色四合，星子初现。
两人回到山门，迎面撞见演武场归来的柏隐。他额角沁汗，气息微促。瞧见两人，脚步骤顿。
陆流正施施然踱入：“……吴兄好口福。”
柏隐深潭般的眼眸骤然沉凝，寒意凛冽如霜。“肉要大口吃才香！”吴悠叼着鸡腿，嘴角油亮。
“……”柏隐唇线绷直如刀，目光冷冷扫过她餍足之态，掠过身后笑意玩味的陆流，最终，冰锥似的视线牢牢钉在吴悠脸上。
吴悠两颊泛着餍足的红晕，抬眼望见来人，眼眸清亮地扬声道：“柏兄这是刚从武场回来？这般勤学不辍，可真叫人佩服。”
陆流摇着扇子，笑意浅浅：“柏兄想来痴迷武学。”
“也有此天资嘛。”吴悠一手按着微微隆起的肚子，一手轻拍鼓囊囊的钱袋，也不再意此前那点龃龉，畅快地直夸人。
“好胃口。”他不再看陆流，只盯着吴悠嘴角的油渍和手中啃剩的鸡骨，裹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那是自然，不用再吃庖厨边角……”吴悠还没说完就见他径直擦过身侧，衣袂带起一股凛冽的风，留下身后一片紧绷的沉寂。
夜色浓稠如墨，藏书楼内只有吴悠案头一盏孤灯摇曳。
“唔…… 吃太撑了。”吴悠抄录的笔尖一点点慢了下来，眼皮子愈发沉重，，在案头漫开一片慵懒。
“沙……”极细微的摩擦声自身后传来，仿佛夜鼠蹿过积尘的书架。
吴悠对此浑然不知，脑袋跟着笔尖的起落轻轻一点一点。
“吴悠。”柏隐不知何时已立于阴影深处，一步步走近，步履无声。
“你是何人？”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锁死在吴悠身上，带着一种近乎野兽锁定猎物般的专注与审视。
可惜，此“猎物”毫无自觉，依旧是昏昏欲睡的模样，含混地嘟囔着“再一只烤鸡”。
他在距离吴悠三步处站定，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你，究竟是何方人也？”
“不要鸡屁股……”吴悠猛然惊醒，睁眼就见到明灭不定的烛光下轮廓分明的脸，一脸茫然道，“什么意思。”
柏隐向前逼近一步，烛光照亮他眼底翻涌的怀疑：“有些热闹，不是你能凑的。”
这没头没脑的质问让吴悠一怔。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墨痕，她着急忙慌但于事无补，“又得重写。”她索性放下书卷，迎向那双刺人的眼睛：“我何许人也？四明吴氏，家道中落的寒门学子，入学籍贯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以柏兄的手段，想必早已查过。”她语气平静，带着一丝被无端打扰的不耐。
“好一个四明吴氏。”柏隐的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并未否认查探之事，带着浓重的质疑，“四明吴氏确有一吴悠，堂堂一方商贾之子，为何在此寒微窘迫？”
“我与家里生了点间隙不行？”吴悠皱眉，眼珠骨碌碌转，“我自蒙学便在明州书院浸淫，里头的底细岂会不知？不过是金玉其外罢了。既是商人之子，自然知道攥在手里、学到骨子里的，才算得上实打实的真本事。”
“因故从稷山书院来牛头山偏僻一隅？”他目光如电，仿佛要穿透吴悠的皮囊，直刺内里。
“偏僻一隅？”吴悠唇角勾起一丝戏谑的弧度，“我只知小小太傅学堂卧虎藏龙，柏兄不也在此？”
柏隐声音压得更低，发出冰冷的警告：“既然知道卧虎藏龙，就该知这底下的水有多深……这浑潭子，可不是你想抬脚就能蹚得动的。”
“有何不可。”吴悠最听不得这话，毕竟这一身反骨就这么长出来的。
他眼神骤然幽暗：“你与陆流走近，是他自发还是你自甘如此？”
“柏兄这话好生有趣。”吴悠微微后仰，眼神却锐利如初，“我与谁走得近，还需向谁报备不成？况且……”她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柏隐紧握的拳，“上回也是在这儿，柏兄不是还嫌我这朋友‘带坏’十方兄么？怎么，如今倒关心起我这闲人该不该凑热闹了？”
“你若真当他是朋友，就更该立刻收手。”柏隐像是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不容置疑的决绝，“离陆流远点，离这摊浑水远点，这不是你该搅和的地方！否则……”
“如何？”吴悠依旧靠在冰冷的书架旁，姿态放松。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后面的话却像被无形的巨石堵住，只化作一声带着某种预示的寒意：“你会后悔的。”
最后四个字，狠狠凿入寂静的藏书楼。
柏隐不再看吴悠，猛地转身，大步流星离开，身影即将没入黑暗的刹那，他宽大的袖袍狠狠拂过吴悠案头堆叠的书卷。
“哗啦——！”几卷抄录本应声滚落在地，扬起细小的尘埃。
吴悠无奈起身拾起书卷，撇撇嘴嫌弃道：“多管闲事。”
藏书楼重归死寂，唯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在吴悠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市井典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