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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冥冥之中 紫宸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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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御香袅袅。
文武百官依品序鱼贯而入,按班肃立。因在先帝大丧期内,人人皆着素服,殿内一片鸦青皂白,更显庄重肃穆,亦透着新朝伊始特有的紧绷与期待。
御座之上,新帝刘旸一身素色袞冕,身形略显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天威难测的仪态。他身侧侍立着新擢升的内侍省都知梁从训低眉顺目,手中捧着明黄诏书。
文班首位,谢琰紫袍玉带,面容沉静如古井,唯有微微下垂的眼睑下,目光偶尔扫过殿中众臣。
文班中段,吴悠立于户部官员的队列,一身绯色官袍,低眉垂目,仿佛与周遭的暗流涌动毫无干系。
柏隐立在武班靠前位置,他已卸去边关风尘,换上簇新的武官朝服,身姿挺拔如松。
常朝依礼进行,先议了几件紧要国丧事宜与边境常规奏报后,便开始新朝首次人事封赏。
梁从训展开手中诏书,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咨尔户部郎中吴悠,性行淑均,明察秋毫,于逆乱之际首告奸谋,忠勇可嘉,护驾有功。着晋户部侍郎,赐绯银鱼袋,仍领右曹事……”
低低的惊诧议论声如同水波般荡开。
“户部侍郎?从四品?!”
“她才多大年纪?入朝才多久?”
“这……这也太快了!”
……
户部侍郎,虽为副职,却是实权要害部门的堂上官,掌天下户籍、钱粮、赋役之政,地位举足轻重。吴悠此次骤升,可谓破格超擢。
谢相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未发一言。
柏隐抬眼,目光掠过文班中那个绯色身影。
御座上,刘旸看了一眼身旁的梁从训。梁从训会意提高声音:“诸位臣工,吴侍郎之功,非止于首告逆谋。其在江宁府任上清理积弊;于逆乱前后,协理后方,于陛下安危之际多有献策。陛下念其劳苦功高,破格擢用,正是为表有功必赏,唯才是举之意。且吴侍郎精于钱谷,熟知民情,于户部右曹职司正是相宜。”
才稍稍平息这头,然而,更令人惊讶的还在后面。
梁从训继续宣读:“……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空缺已久,宿卫关乎根本。原鄜延路兵马钤辖、知延安府柏隐,忠勇果毅,通晓兵事,更于宫变之际护驾定策,功在社稷。着即调回京师,授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总领宫禁宿卫,协理京畿防务……”
“哗——”
这一下,刻意维持的肃静都难以保持了。
边疆手握实权的钤辖、知府,竟在新帝登基伊始就被调回临安,授予掌管宫禁防务的紧要职位!已非简单升迁。
无数目光聚焦于柏隐身上,有惊疑,有审视,有揣测,亦有隐晦的敌意。
就在这时,文班首位,一直沉默的谢琰,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抚着玉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朝会前,年轻的天子与他单独商议时,给出的理由:“柏卿当初蒙冤迁被至北境,根源乃逆兄刘孝恒嫉其曾为朕之同窗,与朕亲近,故刻意打压排挤所致。朕每思及此,常感愧疚。如今拨乱返正,正当酬功雪冤,更需可靠之人卫护宫禁。柏卿忠勇,朕心甚安。”
谢相心中冷笑,却只垂首道:“陛下思虑周全。“
此刻在朝堂上,他却缓缓出列:“陛下擢拔功臣,巩固根本,老臣深以为然。殿前司职责重大,柏大人确为良选。“随即话锋微转,“然则,防务非仅宫禁一处。巡防、缉盗、城门启闭、火禁诸事,千头万绪,亦需干才统筹。老臣举荐原皇城司干当公事、现知江阴军沈缜,其人明敏果决,熟稔临安情弊,可堪任用,或可协理柏将军,共保临安无虞。”
沈缜此人,虽品级不高,却是谢相门下得力干将,精明强干,于临安三教九流诸多关节了如指掌。此举看似为陛下分忧,补充防卫人才,实则是要借协助之名,行监督制衡之实。
刘旸怔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看了一眼柏隐道:“谢相举荐,必是贤才。准奏,着吏部与枢密院议沈缜调任事宜。”
无声交锋,暂告段落。
封赏继续进行,陆续有官员升迁或调任,但风头显然已不及前两位。
直到最后,梁从训练又念出一个名字,让本就起伏的朝堂,再次泛起波澜。
“……原东宫赞读陆流,虽曾侍逆,然能审时度势,于关键时刻幡然醒悟,暗通消息,蛰伏有功,其行可悯,其志可嘉。着授将作监主簿,以示朝廷宽仁,勉其自新……”
“陆流?那个太子的心腹赞读?”
“跳过科举,直接授官?虽是青绿,也是从八品啊!”
“蛰伏有功?这……”
压抑的议论声再次响起。
宫变后,原东宫党羽大多清算,陆流能全身而退已属侥幸,如今竟还能得授官职,哪怕只是将作监主簿这等小官,也足以让人惊掉下巴。
陆流本人站在殿尾不起眼的角落,此刻出列谢恩,姿态恭谨至极。
谢相眼帘低垂,嘴角扬起意味不明的弧度。刘旸则微微颔首,示意陆流退下,并未多做解释。
细雨霏霏,漫过祈王府旧日亭台的琉璃瓦。
昔年祁王宴游的临水敞轩,今夜烛火复明,只为一场简朴的送别宴。轩内陈设雅致,依稀可见旧主风雅,如今却只设一席,看馔精洁,酒温恰到好处。
主位虚设。刘旸一身常服,坐于主位左下手首席,虽已竭力放松,眉间仍凝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与他相对,主位右下手首席,坐着即将远行的刘衍,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靛青道袍,意态疏懒。
刘旸身侧,是皇后周静淑。她一袭天水碧的常服宫裙,仅以玉簪绾发,容色温静端庄,眸光清亮,既有母仪天下的雍容,亦不失旧日在祁王府协理内务时的明敏干练。吴悠与柏隐则分别坐在更下首左右,绯袍与武服对比鲜明,席间流动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气息。
刘衍先举杯,目光闲闲扫过,最后落在刘旸与周静淑身上:“临行叨扰,劳动陛下与皇后设宴,我这闲散人,倒是过意不去。”语气随意,却将尊卑次序点明。
周静淑含笑执壶,先为刘旸斟了半盏,又为刘衍满上,动作优雅流畅:“叔王说哪里话。您远行在即,陛下与妾身聊尽心意罢了。忆及昔日,妾身年少,若有照料不周之处,还望叔王海涵。”
刘衍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皇后过谦了。此前若非你将府中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上下妥帖,堪堪让祈王府保全虚名。这份周全细致,我始终记得。”
周静淑微笑欠身,不再多言,仪态万方。
刘衍目光转向吴悠,将她打量一番,笑道:“吴侍郎如今绯袍银鱼,风光无限。可我瞧着,你这身气度,倒与木犀巷永乐坊那喧嚷之地更相契些。心里头,怕不是早将临安大小酒肆的招牌菜、各色瓦舍的新鲜玩意,琢磨得熟络了吧?”
吴悠执杯的手稳如磐石,抬眼迎上刘衍的目光,“殿下洞若观火。”
他夹起一箸笋尖,意味深长,“志在庙堂者,心系黎庶;恋慕江湖者,神往自在。吴侍郎,兼而有之。”
吴悠坦然一笑:“居庙堂则忧其民,处江湖则乐其趣。下官有幸为陛下分忧,亦不敢忘人间烟火。各安其位,各尽其责罢了。”
“各安其位,说得好。”刘衍点点头,不置可否,视线落到了柏隐身上。
柏隐坐姿挺直。刘衍看了他片刻,缓缓道:“柏大人此番回銮,简在帝心,掌禁卫,握实权,可谓一步登天。然则,大人可曾想过,自古掌兵者,所求为何?是仅止于做君王掌中利刃,指哪打哪,还是……亦想为这利刃,寻个基座?”
席间空气似有凝滞。吴悠眼观鼻鼻观心,屏息看向柏隐。
柏隐抬眼,与那看似散漫实则洞察的目光相接,沉声答道:“末将起于行伍,蒙陛下拔擢,惟知忠君卫国,恪尽职守。宫禁安危,乃臣之重任。”
“好。”刘衍抚掌,笑意却未达眼底,“志虑忠纯。但愿将来局势纷纭之时,大人仍能记得今日之言。”
他不再深究,转而将目光投向今夜多数时间沉默的刘旸,语气悠长而慨叹,“陛下,您都听到了?皇后贤德,可安内帷;吴侍郎机变通脱,能理繁剧;柏大人忠勇沉毅,可托安危。皆是难得之才。然而,”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您对面坐着的,是谢琰。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深蒂固。他今日之恭顺,是时势使然。待陛下欲展翅,欲收权,欲推行己志之时……”
“就难说了。”刘旸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脸上血色褪去几分。
周静淑在桌下轻轻按住他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慰藉与支持。
刘衍目光重新在吴悠和柏隐之间逡巡,罕见地郑重:
“老夫闲云野鹤,明日便远离这临安繁华。临别絮叨,或许不合时宜,权当……一份旧日情谊,几句迂阔之言。”
“吴侍郎,”他看向吴悠,“你心有丘壑,不拘一格。于这暮气渐沉的朝堂而言,是一剂变数,亦是一线生机。陛下身边,需要这般不囿于成规、能另辟蹊径的智略。望你将来,于陛下艰难处,能念及些许君臣际遇,略施援手。”
接着,他转向柏隐:“柏大人手握劲旅,心存刚正。此乃乱世定鼎之器,亦是太平时节易遭猜忌之由。陛下年少,根基未稳,真正可恃之武力,系于大人一身。但望大人能持守本心,于陛下困顿之际,成为那不可或缺的柱石。”
最后,他举起酒杯,向着吴悠与柏隐,也向着刘旸与周静淑:
“江山社稷,非一人可担。需有清流活水,涤荡陈腐;亦需有铁壁铜墙,抵御风霜。陛下前路漫漫,二位皆是人中英杰。望将来,无论际遇如何变幻,能存一分公心,留一线余地,于国有难、君有忧时,不失为可倚重之选。这天下,既要有人于庙堂筹谋,也需有人于四方守望。”
“皇叔祖。”刘旸神色间少了刻意端肃,多了几分疲惫与茫然。
刘衍姿态闲散依旧,少了以往流连声色的慵懒潋滟,变成对世事兴致缺缺的懒散。
刘旸苦笑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世事难料。朕……从前觉得临安都是遥不可及。何曾想过,最后坐在上面的,会是我?”
刘衍淡淡道:“当初我认你作嗣子,也不过是瞧着刘孝恒那小子愈发嚣张,存了几分给他添堵的心思。想着有你这么个弟弟在旁边,或许能收敛些。”他自嘲地笑了笑,“谁曾想,这热闹看得太大,直接把台子都看塌了,倒把你给推上去了。”
刘旸闻言,更是苦笑:“朕自知才疏学浅,难堪大用。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不过是……被命运推着走罢了。”
“命运?”刘衍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想起了那日乾元殿内的临终对话——
内殿烛光昏暗,弥漫着垂死特有的浑浊气息。刘宣在心力交瘁与沉疴毒患的双重折磨下,陷入昏迷,药石罔效。
仿佛有所感应,昏迷中的刘宣竟艰难地掀开了一丝眼皮,目光浑浊地搜寻,最终定格在刘衍脸上。他嘴唇翕动,“……你来了……”
“皇兄。”刘衍微微躬身,缓步走近龙榻。
刘宣吃力地转动眼珠,看了看空荡而华丽的殿顶,又看回刘衍,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到底……还是……回到……太祖一脉……”
兜兜转转,竟似冥冥中自有注定。
刘衍古井无波的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涟漪,“皇兄放心,江山社稷,自有后来人操心。”
刘宣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眼皮缓缓合上。
起初众人都以为他是又睡了过去,不料再未睁开。
次日寅时三刻,帝崩于乾元殿。
——刘衍站起身,掸了掸道袍。
“酒已尽,兴已阑。就此别过,诸位,珍重。”言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空杯轻叩桌面。
他起身,对着刘旸与周静淑的方向郑重一揖,不再多言,转身步入轩外迷蒙的夜雨之中,靛青身影顷刻被雨幕吞没,只余檐下水声淅沥。
水榭内,烛火晃动。雨声衬得一片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