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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把酒夜谈 隔着衣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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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初歇,木犀巷小院里弥漫着泥土与桂树残叶混合的清新气息。
自祈王府归来,又在院中对饮至深夜。酒是寻常的梨花白,温热过,入喉绵软,却隐隐有后劲。
“二位公子慢用。”云枝端上几样简单小菜,放在院中石桌上,便识趣地退下了。
吴悠把玩着手中粗糙的陶杯,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热,抬眼看向柏隐,声音比往常低柔了些:“先前……听雪轩,诸多试探戒备,是我多疑了。”
月色从云层缝隙漏下些许,不算明亮,却足够看清彼此神情。
“都过去了。”柏隐握着酒杯,看着她难得放低姿态的模样,月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少了平日机巧,多了几分真挚。
“刘孝恒其人,机变百出,行事狠绝不留余地。彼时你与他私下接触,所言所行又皆关乎北境,我身处局中,不得不虑。所作所为,非是不信你柏隐为人,实是……求一个万全之策。”她举起杯,对着柏隐的方向虚敬一下,“如今看来,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一场误会,还望海涵。”
柏隐举杯与她轻轻一碰,“彼时情势错综,各有立场,难免猜疑。如今……总算殊途同归。”
那点郁结,似乎也被这温酒和夜风化开了些。他并非不通情理之人,知晓她周旋于虎狼之侧,步步惊心,那份谨慎乃至多疑,与其说是针对他,不如说是生存的本能。
“我就知道柏兄不是心胸狭隘之人。”酒意微醺,愈发松快。
他将酒饮尽,算是接受了她的歉意,也揭过了这一页。
“柳出云……可还安好?如今在何处?”
“我答应过她,绝不透露她的下落,保她彻底远离是非。”吴悠语气轻快,指尖却摩挲着杯沿,她看向柏隐,目光清亮,“此类承诺……我想柏兄熟悉。”
一点涟漪迅速在寒潭般的眸子里漾开,“接下来,是不是留个方位?”
“江南。一个山明水秀、民风淳朴的镇子上,置了处小产业,衣食无忧,有人暗中看顾,平安无虞。”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吴侍郎学得很快。”语气不是嘲讽,反倒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
吴悠弯了弯唇角,没接话,只又为他斟满了酒。
眼见着气氛愈发融洽,隔阂似乎正在消融,吴悠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疑问,终于寻到了看似合适的时机。
“如今谢相手眼通天,阻力重重。柏兄所求之事……不知有何打算?”
果然,方才还朦胧的眼眸,瞬间清明,微醺的酒意仿佛也随夜风一扫而空。
“此事,明日朝堂之上,自有分晓。”他放下酒杯,目光变得有点疏离。
“吴某唐突了。柏兄自有筹谋,我不该多问。自罚一杯。”她仰头饮尽,姿态洒脱,眼底却闪过跃跃欲试之色,“不过,有些事儿,得看时候,对不对?”
“此事暂且不提。”柏隐身体微微前倾,直直看向吴悠,“倒是吴兄你,如今怕也不比我轻松。周尚书联姻之议在前,谢相的橄榄枝在后。屡屡拂逆其意,相爷怕已暗中记了好几笔。就不怕他明里暗里打压女户之策?”
三言两语,恰恰戳中了吴悠当前最棘手的问题。
“自然不能硬碰。不过……他老人家日理万机,盯着我一个小小侍郎作甚?”她漫不经心仰头饮下一杯,叹了口气,“不过,倒是得寻个障眼法了。”
“明修栈道……吴兄最是善用三十六计。”他笑容在月色下有些模糊。
“那是当然。”吴悠与他碰杯,兀自又喝完一杯,“怎么尽说我了,柏兄呢?难道就没有……”
“姻缘自有天定,就不庸人自扰了。”他杯中酒只浅浅下移。
酒壶渐空,夜露渐重。微风徐徐,后劲缓缓漫了上来。
月色迷蒙,雨夜微光下,幻觉频生。
“什么姻缘天定……”吴悠一手支颐,另一手转动空陶杯,“再来一壶。”
“吴兄莫要贪杯。”话这么说着,手却端起温着的那壶酒往那空杯里倾倒。
“喝不醉的。”月色将她半边脸庞映得朦胧,那双总骨碌碌转的眸子,此刻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懒散。
“吴兄的姻缘,怕是寻觅已久?”他亦把玩着酒杯,目光偶尔掠过对面。
“也许,不是每个人都有姻缘。”乍一听这语气有点混不吝,但那眼眸里却盛满了意味不明的宿命感。
“那倒是。”他对此颇为认同。
“我这人散漫惯了,最受不得束缚。与其日后相看两厌,不如一开始就省了这桩事,大家都清净。”她晃了晃空杯。
“说得倒是洒脱。莫不是早已有了属意之人?”他轻笑一声,带着点酒后的慵懒与戏谑。
他顿了顿,目光在吴悠脸上逡巡,语气慢了下来,“宜苏姑娘?”
“噗——咳咳咳!”
吴悠一口气岔在喉咙里,刚入口的残酒猛地呛了出来!她猝不及防,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眼角都逼出泪花。
手中酒杯“当啷”一声掉在石桌上,滚了几滚。
云枝在屋内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见吴悠咳得撕心裂肺,柏隐连忙伸手帮她拍背顺气,“慢点。”
“没、没事……”吴悠止住咳嗽,抬起手摆了摆,示意云枝不必过来。
她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湿意,抬起那双因为咳嗽而水光潋滟的眼睛,“宜苏……未……”
否认的话锋到了嘴边,却灵光乍现,转了个弯——
“未尝不可!”
柏隐的手僵了僵,收回来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果然如此。”
“宜苏也是个知情识趣的性情中人,最要紧的是她与我非常默契,共同经历颇多……”她晃了晃有点沉的脑袋,却更晕了。
吴悠平日酒量尚可,但今日接连经历跌宕起伏,心神松弛又紧绷,酒意便比往常更易上头。
“这番心迹……吴兄可择日向宜苏姑娘表露。”柏隐抬头看了看云层后朦胧的月亮,轻轻吁了口气。
“是得寻个好时机。”吴悠扶额思忖,“这么有默契的人不多了。”
“是么。”他喉结微动,声音有些发干。
“你我……也一起经过事儿了……虽然各有各的算计……”那双迷蒙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过去,酒气混合着书墨与草木的气息,萦绕在极近的距离里。
“多谢吴兄看得起。”玄色常服的领口松了一线,露出些许凌厉的锁骨线条。
“不是恭维,你算算,太傅学堂起,端阳诗会、浦阳江畔……”她伸出手,似乎想拍柏隐的肩膀,却因力道不准,虚虚地搭在了他上臂,掌心温热。
隔着衣袖,能感觉到微微的颤抖。他眉眼低垂,“你醉了。”
“我这是肺腑之言,不是醉话!”她咯咯笑起来,带着纯然的畅快:“柏兄……经此一役……我就拿你当自己人,当……当好兄弟看!咱俩往后……定要……互相协助齐心协力!”
涣散的眼睛却是亮晶晶。他喝了口酒,又香又涩。
“难得吴兄对我说出这么多悦耳动听之词。”
可那三言两语,如同带着回音,重重地撞进柏隐的耳中,又沉入心底。
“什……什么意思……以为我听……听不出来……你编排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过一刻钟,她的脸颊泛起红晕。
“我可没说你是狗。”柏隐看着她这副模样,微妙的涩意尚未完全散去,又添了几分无奈与好笑。
石桌上杯盏未收,她拎起酒壶对着嘴倒了倒,一滴也无,只得悻悻放下,“怎么没有了!”
他亦起身,眉头微蹙:“你喝多了,回去歇着吧。”
“我没醉!你才醉了!”吴悠反驳,却脚下踉跄了一下。
柏隐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难得好言好语劝说,“那是我醉了,要回去了。”
吴悠借着他的力道站稳,非但没退开,反而仰起脸,凑近了些,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醉后的沙哑和一种异样的亲昵。
“人生三大幸事,酒逢知己、金榜题名我都已经历过……就差个如花美眷了。”
“宜苏姑娘,确实是如花美眷。”柏隐低低地笑了一声,“难怪吴侍郎心心念念,连谢相做媒都可以弃之不顾。”
“你喝多了,需要休息。”他声音恢复惯常的沉稳,甚至比平时更冷硬了几分,他抽回手臂,“我送你回东厢。”
吴悠兀自点头,笑嘻嘻道:“好、好……回去,睡觉!明日……明日还要上朝呢!柏兄你也早点歇着!”
她任由柏隐扶住她的胳膊,脚步虚浮地跟着他往东厢走。
“公子!”云枝闻声出来,见状连声大呼,“公子醉了!快回去歇息,柏公子……”
“是得回去了。”柏隐松开手,对着云枝微微颔首:“照顾好你家公子。”语气平淡无波。
“多谢柏公子。”云枝连忙道谢,搀扶着还在嘟囔的吴悠进了屋。
门在柏隐面前关上,隔开了屋内温暖的灯光和那恼人的醉话。
短短几步路,柏隐走得异常沉默。耳边还在回响清脆又刺耳的肺腑之言。
夜风吹过,酒意似乎也散了些,只剩下心头那片空落落的凉。
风过无痕,湖面却涟漪不休,实在不公。
不过天道,本就对公允有所偏颇。
这点,他早就深有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