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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殊途同归 既然间隙已 ...


  •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

      羊皮卷在桌上铺开,瓷瓶打开,里面是一种无色无味的粘稠液体。

      吴悠用毛笔蘸取少许药水,均匀涂抹在看似空白的羊皮卷上。

      字迹,一点点浮现出来。

      起初是医官的记录笔迹,详细记载了官家近半年来每次微恙的症状、脉象、用药……以及其中几次用药后,症状反常加重的记录。笔迹在此处多有涂改、增添,显得混乱而可疑。

      紧接着,是另一种更粗犷的字迹,像补充,又像是揭发:

      “……查,陛下日常所用宁神散中,自腊月起,混入微量缠丝萝粉末。此物产自南诏,性极缓,微量长期服之,初现倦怠、神思恍惚,久则脏腑衰惫,状若自然病重。经手者:尚药局司药太监陈福,供药渠道疑与江宁织造旧案有涉,追查至东宫外院采办即断。东宫近侍何冲,曾于三月密会江宁来客于撷芳阁……”

      “另,据查,东宫已密令,若陛下病危消息传出,即刻于药中加重缠丝萝剂量,并拟伪造陛下临终口谕及……中宫与祁王世子谋逆证物。关键物证及部分联络名单,藏于……”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最后几行潦草涂抹:“……知必死,留此一线……望见者……昭雪……”

      持续而隐秘的弑君!

      “缠丝萝……江宁……”吴悠喃喃重复,“出云父亲……”

      当年江宁织造局的大匠因发现贪弊而家破人亡,难道贪弊案背后隐藏的是为东宫提供这等阴毒药物和资金的渠道?!难怪陆家如此紧张,甚至不惜一切要控制柳出云!

      晨雾未散,早鸦啼叫,一声比一声凄厉。

      陆流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中衣。梦里东宫将一盏滚烫的茶汤泼在谏臣脸上,癫狂的笑声穿透宫墙。

      他按着剧烈起伏的胸口,高阳山游说之言犹在耳畔,“……赌事成之后,不落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浑浑噩噩到书房提笔抄经。

      书房门被无声推开时,陆流手中狼毫一抖,墨迹污宣纸。

      “陆大人近来,似乎睡得不安稳。”吴悠一身靛青斜倚门框,指尖转着个牛皮纸袋。

      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模糊了轮廓,只余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陆流搁笔,“吴兄这般擅闯私宅,不合礼法。”

      “礼法?”吴悠轻笑,踱步至书案前,将纸袋按在佛经上,“杖杀东宫属官时,可讲过礼法?”

      陆流面色骤白。那件事被压得密不透风。

      “打开看看。”吴悠下颌微扬,“出云托我代转,里头有些陆家旧事,令尊在江宁府的账目,真叫人叹为观止。”

      泛黄契券上朱红印章,陆流背脊被冷汗浸透。

      那是足以让陆氏百年清誉毁于一旦的死证。

      “你待如何?”他声音干涩。

      吴悠双手撑住案沿:“我要东宫全盘计划。私兵藏匿、接应人、时刻表……所有细节。”

      “这是谋逆!”

      “确是谋逆。”

      四目相对,陆流先暼开目光。

      “陆兄是要陪葬,还是挣一条生路?”她直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帛的影本,“只要陆大人肯做识时务的俊杰,过往一切,相爷可代为周全。”

      此前她已向相府透露东宫毒计,求得谢琰手谕作为二次策反的筹码。

      陆流盯着那绢帛,喉结滚动。

      “事成之后,陆家仍是清流典范。”

      长久的死寂。更漏滴答,每一响都敲在心上。

      “月十五未时三刻。西华门换防间隙,东宫将亲率三百甲士入宫。”陆流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羽林卫副统领陈敢接应,私兵藏在城西大相国寺后巷第三间货栈。兵器……昨日已分批运入东宫水窖。”

      “陆兄明智。”吴悠将纸袋推向陆流,“此物完璧归赵。”

      “你就不怕我反悔?”陆流攥紧纸袋,指节发白。

      “怕啊。”吴悠走到门边,回头一笑,眉眼在晨光里透出几分狡黠,“所以我还抄了一份。”

      傍晚时分,马车停驻在祁王府门前。

      “如何了?”周静淑见到来人,眼光一闪,赶忙迎上去。

      自世子被软禁在东宫后,她便日日担忧,直至想起世子临走前的交代,向吴大人寻求援助,才稍稍心安。

      “周娘子,勿担心 。”吴悠笑意盈盈,沿用之前的称呼。

      周静淑见她还有心说笑,便送了一口气,“那就好。”

      那夜对峙后,吴悠便客居在祁王府。

      木犀巷东厢与西厢如同两条骤然分支的溪流,吴悠与柏隐心照不宣地彻底切断联系。既然间隙已生,各行其道便是。

      东宫势力盘根错节,必须联合与其水火不容的几方。相府与祁王府,便是吴悠主动联络。

      没想到,祁王府主心骨对此不闻不问。去信几遭,得到的回复都是:“王爷已在深山问道,不问任何人间俗事。”

      不过,祁王府的干事依然却可供调遣,吴悠对这位行事诡谲的王爷素来捉摸不透,索性作罢。

      周静淑依然不放心,再度加码一支精锐部队,“这是我娘家那边的。”

      见其目光闪烁,吴悠了然,俯身一礼,“世子妃代我多谢娘娘。”

      “吴大人快起。”周静淑伸手虚扶,眼神温和,“姑母亦有带话:中宫自顾不暇,但吴卿是唯一可信之人。”

      院外夜枭啼叫,吴悠让祁王府的人带话至相府,“劳烦告知李孔目,一切尽在掌握中。”

      李孔目即相府宾佐之首李邦彦,为人古板却额外严谨。

      于是,几波支流奔涌在认定的河道,却都知晓,前方注定是同一片惊涛骇浪。

      浪潮之后,是敌是友,可见分晓。

      三日后,陆流于傍晚时分收到吴悠密信。信上只八个字:“今夜风急,慎添灯烛。”

      他枯坐书房,看着铜镜中憔悴的倒影。

      更鼓敲过二更时,他起身将一枚蜡丸塞进侍从手中:“送去大相国寺后巷,给看守货栈的疤脸男人。就说……计划提前,速禀殿下。”

      侍从匆匆离去。陆流推开窗,望向漆黑宫城,“要怪就怪这世道,容不得人走错半步。”

      他不知,同一时刻,城西货栈已被暗中替换。那只蜡丸,此刻正静静躺在吴悠掌心。

      “果然留了后手。”她碾碎蜡丸,取出字条扫过,冷笑,“提前一个时辰?正好打乱东宫阵脚。”

      字条凑近烛火,火舌卷起,映亮她眼中凛冽锋芒,“该收网了。”

      子夜钟声撞响,临安城在睡梦中颤动。

      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映得宫墙轮廓分明,墙内外却有无数黑影流动。

      吴悠立在西市最嘈杂处的绸缎庄暗阁内眺望宫阙。案几上摊开着数张舆图与密报,一盏孤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堆满锦缎的墙壁上,摇曳不定。

      “丑时三刻,东华门守将换上了东宫的人。”一名脸上带疤的汉子低声道,他是祁王手下最得力的市井头目之一,“水门那边的兄弟回报,见到有船只悄悄靠岸,卸下甲胄。”

      “相爷那两队人,现在何处?”吴悠指尖划过舆图上宫城西南角。

      “一队在延福宫外围策应,另一队……”汉子顿了顿,“按您的吩咐,我们的人一直跟着,他们现下在通往掖庭宫的永巷附近徘徊,看似阻截东宫,实则堵住了慈元殿的撤离路线。”

      吴悠眼底寒光一闪。老狐狸果然留了后手。

      “让人提醒一下那队领头,就说太子分兵百人正从西内苑绕道,欲攻其侧翼。他们若想立功,该去那边堵截。”

      “是。”汉子领命,又道,“陆赞读那边……还没动静。”

      “他会动的。”吴悠看向窗外沉沉夜幕,“在他认为东宫必败的那一刻。”

      她铺开一张纸条,飞速写下几行字,用的是市井流通的暗语,“将这些交给各茶楼酒肆的说书人,天亮之前,我要满临安都在议论东宫弑君囚父、勾结北境。”

      “是!”汉子接过纸条,身影悄无声息融入黑暗。

      几乎在暗阁重归寂静的同时,皇城方向,一道火光猛地窜起,映红了半边天际!

      紧接着,尖锐的钟鸣撕裂夜空。

      那是帝寝方向传来的丧钟!虽只有短促九响便戛然而止,却足以让全城震颤。

      晏驾信号来了!

      东宫,灯火通明如白昼,却照不亮刘孝恒眼底的猩红与癫狂。

      殿外甲士如山,刀戟寒光森然。陆流站在东宫侧后方不远,垂着眼,面色在晃动的火把下显得格外苍白。

      “陆卿,”刘孝恒回头,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你带一队精锐请刘旸入宫奔丧。记住,要活的。”

      “臣……领命。”陆流躬身。

      他看了一眼皇城冲天的火光,又扫过被野心灼烧得扭曲的侧脸,转身点兵。

      暗阁内,铜壶滴漏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惊心。

      窗外,那九记丧钟,一声声,敲在她心头。太快了……比预判快了至少半个时辰!

      “消息确认了?”吴悠指尖炭笔停在麻布上,墨点晕开。

      “是九响无误。”回报的探子声音发颤,“宫门已有异动,东华门、玄武门似已易手,火把动向直指内廷。”

      不对。吴悠飞速计算。

      即便东宫狠绝,也该先控制皇城外围,再以护驾名义步步紧逼。如此急不可耐,更像是在……宣告既成事实,逼迫所有人立刻站队。

      他必须让众人相信驾崩的事实。

      “相府还有宫门要害,有何反应?”她迅速追问。

      “谢相府大门紧闭,但角门有车马出入。宫门处抵抗零星,东宫人马推进极快,几乎未遇阻拦。”

      太顺利了。顺利得诡异。吴悠的心直往下沉。谢相这只老狐狸,果然没有全力阻拦,甚至纵容东宫往里冲!他想干什么?让东宫去弑君?然后他再以忠臣面目收拾残局?

      不,不对。官家若真驾崩,东宫名正言顺。谢相何必多此一举?

      除非……时机不对。

      一个令她指尖发凉的猜想浮出水面:这丧钟,或许是诱饵,是请君入瓮的铙钹!

      “立刻传讯……”吴悠顿了顿。

      “传讯相府,丧钟可能是假。东宫如此急切,恐有逼宫改诏之险!让他务必设法确认御前状况!”

      “是!”探子领命飞奔而去。

      吴悠再对那刀疤脸交代:“散播东宫假传丧钟实为逼宫的流言,重点在禁军和中下层官吏中传播!”

      话毕。她在转身抓起一件深色斗篷披上,快步走入楼下嘈杂的绸缎庄前堂,融入皇城的惶惶不安之中。

      夜色更深,血腥更浓。

      皇城内,柏隐一身玄甲浴血,手中长剑卷刃,刚清除掉一股试图偷袭慈元殿的东宫精锐,身上又添几道新伤,他用撕下的衣摆草草捆扎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

      亲卫声音凝重:“世子殿下不知所踪,东宫偏院全是太子心腹尸首。”

      “难道高阳山真成功了?”柏隐眼神一凛,“乾元殿可有确切消息?”

      “渗不进去。但敲钟前后,并无太医被紧急召入的迹象,倒是有太子府的两位医官先一步进去了。”

      东宫在急什么?如果官家当真驾崩,东宫最该做的是秘不发丧,控制中枢然后平稳过渡。

      敲钟强攻……只可能是他不得不如此。

      “计划变更。”柏隐当机立断,“了尘,带一半人随我去乾元殿护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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