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再生事端 “回哪儿? ...
-
乐班休息的杂院狭小拥挤,充斥着脂粉、汗水和丝竹陈腐的气味。
一进简陋的厢房,宜苏便反手闩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怀里的琵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真是……”她脸色苍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太大胆了!若被当场识破公子……”
吴悠扯下面纱,粗着嗓子道:“若我不来,姑娘现在还能在这里说话?”
宜苏上下打量,暗自感叹,“公子这身段,可真能以假乱真。”
“可有夜行衣更换?”她想将身上的罗裙脱下。
宜苏挣扎着爬起来,从小箱笼底层翻出一件灰扑扑的杂役旧衣:“只有这个,凑合穿。”
吴悠接过,还来不及穿,院外便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间杂着厉声呵斥:“所有乐班人等,原地不许动!奉太子令,搜查可疑之人!”
两人脸色骤变。东宫的反应竟如此之快!
“从后窗走,去马车!”吴悠当机立断戴上面纱。
宜苏会意跟上,“好。”
两人推开后窗,矮身钻出,借着杂院堆放的杂物阴影,迅速溜向乐班停放马车的小巷。
她们刚攀上那辆青篷马车,还没来得及催促车夫,一队东宫近卫已疾步围了过来,火把的光亮刺破昏暗。
“车内何人?下车接受搜查!”为首的近卫统领按着腰间弯刀,眼神如鹰。
宜苏掀开车帘,露出半张惊惶的脸:“军爷,我们是南音阁的乐工,方才为殿下奏乐完毕,正要返回……”
“少废话!所有人下车!”统领不耐烦地挥手,两名近卫上前就要强行拉开车门。
吴悠心念电转,“军爷行行好,车内都是女眷,衣衫不整,实在不便……”
“管你男的女的!太子丢了要紧东西,今夜出入听雪轩的,一个也跑不了!”近卫蛮横地打断,手已抓住了车门边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带着浓重酒意的声音斜刺里插了进来:
“嗬!我当是谁拦路,原来是一群没眼力劲儿的狗奴才!”
火光晃动间,高大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扯开了领口,脸颊泛红,手里还拎着个快空了的酒壶,与方才轩中判若两人。
近卫统领一怔,抱拳道:“柏大人。下官奉太子令……”
“太子令?”柏隐脚步虚浮地逼近,目光却直勾勾落在马车帘子上,“……太子今夜请本官听曲呢!来人,请清歌姑娘,再给本官弹几曲!”
说着,就伸手要去掀车帘。
“大人不可!”近卫统领急忙拦阻,“此车需搜查……”
“搜什么搜!”柏隐一把推开他,力道之大让那统领踉跄几步。
他借着酒劲,半个身子都靠在了马车厢上,“本官在边关苦熬,听个曲儿怎么了?殿下也知道本官这点心思!怎么,你们连殿下的面子也敢驳?”
他这话喊得响亮,周围几个近卫面面相觑,手上动作不由迟疑。东宫拉拢柏隐,他们是知道的,若真为此事得罪了这位……
宜苏在车内听得真切,虽不知柏隐为何突然发难,却知这是机会,立刻带着哭腔颤声帮腔:“军爷明鉴!柏大人确实说过邀歌姐姐一叙,绝无他意……若不信,何不去问问殿下身边的内侍公公?”
这话将了军。去问殿下?为个乐伎打扰正在气头上的殿下?
“那……容我等……”近卫统领脸色铁青,眼神闪烁不定。
“走!”柏隐趁他犹豫,猛地一把扯开车帘,浓重的酒气灌入车厢。
“啊——”吴悠只觉手腕一紧,整个人已被他拽出车厢,牢牢揽进怀里!
“大人!”近卫统领惊呼。
“本官带走了!”柏隐揽着吴悠,脚步看似踉跄,实则极稳地朝另一辆玄色马车走去,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想要人,让殿下亲自来要!”
“大人,等等……”近卫们欲追,却被柏隐周围的亲卫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去路。那统领咬牙,权衡片刻,终究挥手作罢,“去那边再找!”
这么一耽搁,柏隐已将人塞进了他那辆宽大的马车,隔绝外面的一切。
马车立刻启动,疾驰而去。
车厢内,酒气弥漫。吴悠被柏隐紧紧箍在身侧,动弹不得。他身上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她继续扮演“清歌”,细声哀求:“大人……饶了奴家吧……奴家害怕,想回……”
“回哪儿?”柏隐轻笑一声,那笑声混着酒意,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种玩味的凉薄,“本官好心救你出虎口,你倒不知感恩?”
他说话时,气息拂过她耳廓。
吴悠浑身汗毛倒竖,“大人大恩……奴家无以为报……”
“有得报。”柏隐挑起她一缕散落的发丝,在指尖绕了绕,带着蛊惑般的恶意,“比如以身相许,又比如……”
吴悠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大人说笑了……奴家卑贱之躯……”
“不说笑了。”他手指松开头发,却缓缓下移,点向她心口的位置,语气骤然转冷,“报答就是,把你怀里藏的宝贝,给本官。”
吴悠身体一僵,复而瑟缩着肩膀,“奴家……奴家没藏什么宝贝……”
“没藏?”柏隐低哼一声,不再逼问,靠向车壁闭目养神,“无妨。自有办法让你开口。”
吴悠不敢再轻易接话,飞速思索对策。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厢摇晃。车窗缝隙透进的微光,她捂住嘴,带着哭腔道:“大人……奴家想吐……能不能开窗透透气?”
柏隐眼都没睁,只“嗯”了一声。
吴悠急忙挪到窗边,正想推车窗。窗栓刚松,夜风灌入的瞬间,她眼底厉色一闪,身体猛地前倾,就要不顾一切跃出——
腰间骤然一紧!
一只手臂从后面死死缠住她的腰,将她狠狠掼回车厢软垫上!
天旋地转间,高大的身躯已笼罩上来,深邃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骇人,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想跑?”他手指用力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本官的耐心是有限的。再耍花样……”
“不敢……”吴悠被迫仰视着他。
他指尖掠过脆弱的喉骨,激起一阵战栗,“就别怪我不怜香惜玉了。”
马车终于停下。车夫恭谨道:“大人,木犀巷到了。”
吴悠心里“咯噔”一声。
木犀巷的小院门前,柏隐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吴悠带下车,“那便去问问,我那住在东厢的吴兄,如何?”
还未入玄关边听见砚舟的欢呼:“可算回来啦!公子……”
院门合上,将外界一切声响隔绝。月光洒在天井里,照得青石板泛着冷白的光。
云枝追上来,看到两人心头一惊,只能先按住砚舟,装作疑惑道:“柏公子!这是……”
“你们家公子呢?”柏隐反手“咔哒”一声闩上了门栓。
“我们公子已经歇息了。”云枝眼珠乱转。
柏隐冷笑一声,“还是我去东厢看看?”
“万万不可……”砚舟急忙拦住去路。
“放开。”吴悠佯装的怯懦畏缩消失殆尽,露出不耐之色。
“不装了?”柏隐松开人,目光如刃,将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最后定格在她因挣扎而凌乱的衣襟上。
“你不早知道了?”她索性揭开面纱。
他伸出手,言简意赅,“东西。”
“没有。”吴悠整理了一下衣襟。
柏隐眼神一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有?吴兄可还记得,听雪轩里间,是谁帮你解围?”
吴悠迎上他的视线,心底压抑的疑虑和方才马车上的惊怒一同迸发,“你与东宫密会,言谈间牵扯北境兵力、谢相权柄,让我如何信你?”
“谢相克扣粮草,我自然只能向东宫寻求帮助。”柏隐眼神骤然暗沉,却忽地冷笑一声:“你呢?暗自联络中宫布局朝堂……”
“我那不过是为了推行女户之策……”
说话间,他目光似乎在搜寻可能藏匿物品的位置,手再次探向她胸前衣襟交接处——
“你!”吴悠呼吸一滞,抬手欲挡,却被他另一只手轻易挡开。
“吴兄不肯配合,柏某只能自己来了。”他的手指按了上来,隔着几层衣料,能感觉到其下的平坦和……异常的紧绷。
没有异物触感,也没有男子胸膛该有的肌肉轮廓。
“自重!”吴悠浑身僵住。束胸的绷带绑得极紧,几乎勒得她喘不过气,但也完美地掩盖了所有曲线,甚至阻隔了大部分触感。
砚舟和云枝合力将人拉开:“柏公子!不可……”
柏隐没再上前,“吴兄曾言胸前体毛颇盛。即便为了伪装刮除,也应有毛根痕迹,或新茬刺痛。而这里……”
“柏兄,可还记得此前曾发誓!”她强作镇定,声音里充斥着被冒犯的怒意。
“此一时,彼一时。若是吴兄坦诚相待,我柏某人自然信守承诺。”
“那想必柏兄是憋得慌。”吴悠语露讥诮,“不如找个小厮泄泄火。”
“什么意思。”柏隐皱眉。
“几次三番行为逾越不就是因为这癖好?吴某人不好龙阳,恕不奉陪。”
他气笑,向前一步,气息拂过她额发,“柏某自认偏爱如花美眷。”
“罢了。”吴悠后退,大大呼出一口气,“柏兄与其纠缠这些,不如先想想勾结北境之名。”
“我柏隐怎会做出此等低劣之事?”他不屑一顾。
“自己看吧。不怪我怀疑你。”吴悠从广袖的暗袋中取出密信递过去。
柏隐接过密信,快速扫视。看到那行“柏隐勾结北境”的朱批时,瞳孔骤缩,周身气息瞬间凛冽如严冬。
他抖了抖密信,“你吴悠聪明一世,难道看不出这是离间之计?”
吴悠看着他眼中的怒火,沉静道:“看得出是离间。但你与东宫接触是事实。柏隐,谁也不能保证,这离间之计不会成真。”
柏隐胸口郁气要炸开:“隐瞒?是,我未将东宫拉拢之事和盘托出,因为我需要判断形势,需要确保边军粮饷不断!你呢?你斡旋于中宫、谢相之间,女户之策背后究竟还藏着多少算计?”
“十方已身陷囹圄,不能再冒险。”吴悠气势却丝毫不弱,“你……所求既在他日明君之诺,恐有两头押注之嫌。”
柏隐沉默地听着,无法反驳。
良久,他缓缓开口,“你打算如何?”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她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说罢,她不再看他,径直走向院门。云枝和砚舟左顾右盼,连忙跟上。
柏隐怒火全然平息下来,冷笑一声,“如此,极好。”
“今夜之事,多谢援手。”她微微一顿。
“吴悠。”柏隐在她手触及门闩时,忽然开口。
吴悠背影微顿,并未回头。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你当真觉得,各走各路,就能避免你的担忧?”
吴悠的手停在门闩上,指尖冰凉。她知道他说得对。但继续纠缠在这猜忌的泥沼,只会让情况更糟。
她背对着他,声音轻而坚定,“若当真终点一致,自会相见。”
她用力拉开门闩,“吱呀”一声,木门洞开,外面是更深露重的夜色。她迈步而出,青色身影迅速融入黑暗,砚舟和云枝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巷弄尽头。
月光清冷,照在柏隐身上,他低低笑了一声。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