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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潜入撷芳 吴悠面纱下 ...


  •   吴悠暗自松了口气。短暂一瞬对视,应该看不出什么。

      “柏卿辛苦。”刘孝恒目光在柏隐与吴悠之间扫了个来回,“这位南边新来的琴师叫……”

      “清歌。”吴悠始终低头,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

      刘孝恒笑着抬手,“听闻清歌姑娘一手鹧鸪天弹得极妙。来,让柏卿品品南曲风韵。”

      “是。”吴悠指尖在弦上虚按出《鹧鸪天》的起音,心里却一团乱。

      自踏进轩内,刚庆幸陆流不在,宜苏无虞,没想到碰见柏隐!他为何在此?连陆流都避开的东宫秘客竟是他?

      刘孝恒的声音低沉地混杂在琴音里,“北境今年风雪,似乎来得格外早?”

      “是。九月已见冻河,比往年早了半月。”柏隐的回答简短平稳,听不出情绪。

      “苦寒之地,将士们不易。”刘孝恒话锋微转,语气里带上些许压迫的关切,“听闻柏卿麾下今秋减员颇多?可是补给上出了岔子?”

      吴悠的指尖在徽位上轻轻一滑,带出一缕几不可闻的涩音。

      “劳殿下挂怀。减员多因旧伤复发轮替,补给……”柏隐顿了一下,盏壁上的手指停了半拍,“谢相统筹,尚能维持。”

      “谢相……”刘孝恒咀嚼着这两个字,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他能维持便好。只是孤总担心,北境狼子野心,若今冬大举犯边,只怕维持二字,略显单薄。”

      琴音转入一段急促的轮拂,似马蹄踏碎冰河。吴悠感到柏隐的目光似有若无在身上掠过。

      “末将守土有责,自当竭力。”柏隐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

      一曲毕。指法纯熟,音色清越,却刻意收敛,只显技艺,不露锋芒。

      刘孝恒听罢,未置可否,指尖敲着案几,眼神意味深长,“清歌姑娘坐近些,给柏卿斟酒。”

      “是。”吴悠走向柏隐身侧锦垫,低眉顺眼地跪坐下来,这个距离能闻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混合着北境苦寒霜雪和战马皮革的鞣制气,还有一丝极淡药膏的苦涩。

      借着添酒的动作,她开始悄然观察轩内布局。听雪轩不大,分内外两进,以珠帘隔开。外间宴饮,内间似乎是太子临时休憩之所。

      “多谢。”柏隐接过鎏金酒盏时,指尖若有似无擦过她手背。轻如羽毛,却烫得吴悠一颤,瞬间收回目光。

      云枝手巧,柔化了吴悠原本过于清晰的眉骨线条,将那份少年人的清冷英气,巧妙转化为了几分介于少女与少年之间的通透疏离。

      只是那双眼,深处那簇灵动的光,顾盼间难以掩去。

      柏隐仰头饮尽杯中酒时,喉结滚动,“好酒。”

      宴至半酣,刘孝恒酒性大发,不断地说:“再添点。”

      “孤知你忠心。”刘孝恒倾身向前,“只是这责,有时也需变通。若……有人能提供比谢相更充足且及时的粮草军械,甚许你永镇北境自治之权呢?”

      此话一出,连她都是浑身一僵。只听见柏隐极轻地放下酒盏的声音,瓷底与檀木相触,清脆一响。

      “殿下厚爱,末将惶恐。”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受宠若惊般的迟疑,“只是此等大事,关乎国本,末将一介武夫,不敢擅议。且……末将只知守国门,不闻割疆土。”

      吴悠正欲再探,不巧传来琵琶裂帛之音,宜苏失手拨断了弦。

      “晦气!”刘孝恒摔了酒盏,目光剐向抱琴跪地的宜苏,凝神一望,“永乐坊祁王的人?果然上不得台面。”

      轩内空气骤冷。宜苏单薄肩膀在发抖,“殿下恕罪!”

      “殿下息怒。”吴悠起身,透过面纱滤出柔婉的南地腔调,“民女家乡有俗,断弦乃旧曲终、新曲始之兆。不如让姐姐再取琵琶,我二人合奏一曲《破阵子》,既应柏大人沙场英气,也贺殿下……心想事成。”

      “清歌姑娘倒是伶俐。”刘孝恒眯眼打量这个大胆的琴师,忽然笑了,挥手让人换琵琶,目光仍黏在宜苏身上,“弹得好便罢,若再出错……”

      未尽之语里的杀意,让吴悠袖中的手攥紧。接过新琵琶时,故意脚下踉跄,整壶温着的青梅酒倾翻,泼湿了榻边那件玄色金线蟠龙外袍。

      “民女死罪!”她伏身请罪。

      垂眸的余光与柏隐的目光再次隔空相撞。

      他看见了,可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泼湿衣袍的混乱间隙,极快地将自己面前那碟未动过的杏仁酥推到了案几边缘,恰好挡在她与一个正怀疑打量她的内侍之间。

      一个不动声色的掩护。

      侍女们全都围着刘孝恒擦拭。刘孝恒脸色铁青,碍于柏隐在场,冷哼一声后拂袖离席:“更衣。”

      时机到了。

      吴悠借着起身调整琴弦的姿势,遮挡视线,对宜苏使了个眼色。

      宜苏会意,“我去取些水给你净手。”低头快步走向通往外廊的门,恰好与一名端着果盘进来的侍女轻微碰撞,果盘倾斜,侍女惊呼,吸引了剩余几人刹那的注意力。

      吴悠身形极快,借着琴台和立柱的掩护,一闪身,悄然掀开珠帘,潜入了内间。

      闪身前最后回望一眼。柏隐仍坐在原处,侧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手指搭在腰间佩剑的剑格上,隐忍不发。

      内间比外间更显静谧,陈设简单,一榻,一几,一柜,一盆兰草。空气中残留着更浓郁的龙涎香气。吴悠目光迅速扫过。柜子?太明显。榻下?不易设机关。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那盆长势颇佳的兰草上。

      听雪轩……听雪之名,兰草畏寒,此处并非养兰最佳之所。且这盆兰的紫砂盆,色泽沉暗,样式古朴,与室内其他家具的制式略有差异。

      她轻轻挪开兰草,盆底与红木花几接触之处,并无异常。但当她尝试转动花几上方的铜质承露盘时,发现其与花几并非一体,而是可以旋动!

      心中一动,她按照记忆中某些前朝机关图谱的常见规律,尝试左右旋转、按压。当顺时针转三圈,逆时针转一圈半,再用力向下一按时,“咔”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从花几腿部传来!

      花几一侧的雕花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内嵌丝绸衬垫的暗格。巴掌大小的暗格中,赫然躺着一卷用细绳系住的羊皮纸卷,以及一个小小的密封瓷瓶。吴悠迅速取出羊皮卷和瓷瓶。

      案上还放着几封函件,她一眼认出柏隐的字迹,是边关驻军换防的呈报,但关键处被朱笔改过,旁边批注小楷秀逸却阴毒:“此处可佯败,诱北境深入,迫柏隐驰援,断其归路。”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是欲借北境的刀,除掉柏隐这支不听调遣的边军。

      好一出螳螂捕蝉。拉拢柏隐是假,吞并北境势力才是真。

      吴悠她来不及细看,先将东西全塞入中空的暗格。然后,她按照相反顺序操作,将机关恢复原状,放回兰草。外间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刘孝恒的声音由远及近:“……柏卿稍候,孤取件信物予你。”

      竟然杀了个回马枪!

      电光石火间,吴悠环顾四周。无窗,唯一的出口珠帘外脚步声已至三尺。她掀开墙角存放卷轴的檀木大箱,蜷身躲入的瞬间,箱盖落下黑暗吞没视野。

      几乎同时,珠帘哗啦掀起。

      “咦?”刘孝恒脚步声在案前停住,“这边角怎么卷了?”

      吴悠在箱中屏住呼吸。箱板缝隙透入一线光,她看见东宫袍角在眼前移动,然后停在了箱子前。

      冷汗浸透后背衣料。

      就在此时,外殿忽然传来杯盏碎裂声与女子惊叫,是宜苏的声音!

      “怎么回事?!”刘孝恒怒喝。

      “殿下恕罪!”柏隐的声音随之响起,冷静中带着歉疚,“下官不慎碰翻了酒案,惊了奏乐的姑娘。”

      短暂的沉默。只听刘孝恒冷哼一声:“罢了。”脚步声转向珠帘,“听闻你得了一把龙鳞匕首,下回带来给孤鉴赏便是。”

      “下官领命。”

      珠帘再度落下。脚步声渐远。

      吴悠在箱中数到第一百息,才轻轻推开箱盖。里间空无一人,但外间琴音已续上,是宜苏在独奏《春江花月夜》,弦音里尽是颤栗。

      她迅速将一切复原,闪身出帘时,正撞上一双深潭般的眼睛。

      柏隐竟没走。他支开了侍者,仿佛早知她会在此刻出现。

      四目相对。他目光扫过她尚未来得及抚平的袖口褶皱,那里沾着一星檀木箱角的金漆。

      “清歌姑娘,”他开口,声音如雪夜絮语,“南边的琴师,都习惯钻太子的藏书箱么?”

      吴悠面纱下的唇角微扬,以仅两人可闻的气声道:“北境的武将,也都习惯打掩护么?”

      她踱步过去,裙摆绣着若隐若现的银线缠枝莲,走动时莲影摇曳。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忽然伸手,却不是拦她,而是从她发间拈下一片沉香木屑,从檀木箱里带出的。

      指尖掠过她耳廓,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

      “下次,”柏隐将那木屑握入掌心,背身走向轩外,最后一句话散在风里,“躲进箱子前,记得先抖抖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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