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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碎玉听风 “清歌”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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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东宫偏院。
看守的侍卫显然得到了吩咐,虽神色警惕,却未阻拦。吴悠被引入一间陈设简单、略显阴冷的厢房。
刘旸早已等候在那里。不过短短时日,他清减得厉害,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但眼神在看到吴悠的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彩,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吴兄!”他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我没事。”吴悠声音平静,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时间不多,听我说。”
刘旸像有满腔心事倾吐,“我听说昨晚……”
吴悠将夜宴上种种及太子许诺简略带过,重点将怀中一份誊抄了关键信息的密报和一瓶丹药塞给他,“外面局势紧,恐有极端之举。此物收好,以备万一。务必保重,戒急用忍,稳住心神。周娘子那边,我已派人看顾。”
刘旸紧紧握着那微温的瓷瓶和薄薄的纸笺,眼眶微红,重重点头:“我明白。吴兄,定要小心。”
“我知道。记住,无论听到什么风声,保全自身为要。”
“吴兄,昨日夜宴可是在……撷芳阁?”
“你怎知道?”吴悠一顿,仔细回想适才谈话,她没提过,反倒是他,屡屡提及昨晚……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他瞥了眼门外隐约的人影,目光深深对她说,“撷芳阁是个好地方,等哪天方便了,我也想去。”
她神色一凝,“我知道了。”随即向着进来的侍卫微微颔首,面色平静地走出了这间软禁之所。
一刻钟,很短。但已足够传递最关键的信息。
走出东宫偏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吴悠眯起眼,抬手遮在额前,眯着眼,对着那轮白日头,竟轻轻“啧”了一声。
“这日头,烈得跟淬了火似的。”她理了理身上那件因方才紧绷而略显褶皱的常服袖子,动作慢条斯理。
行至偏远门口,她打量着半枯的石榴树,“这树伺候得不行,该修枝了。”
守门的侍卫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接话。
吴悠却已转身,对着侍卫领班露出堪称和煦的浅笑:“有劳几位。告辞。”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东宫外围尽头,背脊依然挺得笔直,步伐不疾不徐,任谁也挑不出半分失仪。
四下寂静,只有风吹过宫墙发出呜呜的哨响。就在这时,前方拐角传来脚步声和低语。
来人是两个低品阶的宦官,抱着些文书卷宗,见到吴悠,连忙避让到一旁躬身行礼:“吴郎中。”
“两位公公辛苦。”她目光掠过他们手中的卷宗,随口问道,“这是送往哪处的?瞧着像户部旧档式样。”
其中一人恭谨答:“回吴郎中,是送去史馆勘验的,昌平年间的一些边镇粮草簿。”
“哦?那可是有些年头了。仔细些好,虫蛀受潮都是常事。”吴悠眉头微挑,随即侧身让开道路,“不耽误二位公干了。”
两个宦官连声道谢,小心离去。走远了,隐约还能听到一人低声说:“这位吴郎中……瞧着有礼有节,不像传闻里那般……”
吴悠站在原地,听着那隐约的议论,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讥诮。瞧,多容易。弹首曲子,摆出三分和气,之前种种锐意树敌的恶名,似乎就能被这风流和气的新皮囊覆盖一二。
世人多愚,只爱看表面文章。
回到木犀巷,闭门落栓。
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吴悠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暮色如墨汁般从窗棂渗透进来,一点点吞没房间,将蜷缩身影裹进阴影。
云枝在庖厨,砚舟赶忙将人扶起来,“地上凉,公子快起来。”
吴悠无神坐到椅子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撷芳阁……”
撷芳阁……又是撷芳阁。上次的屈辱记忆犹新,但若东宫真将什么要命的秘密藏在那烟花之地的深处,这险,不得不冒。
砚舟急了,“公子还要去那地方?”自上回夜里从撷芳阁大醉归来,他们家公子的风流名声就在坊间流传。
吴悠没否认,转头就唤来了尘。
了尘不愧是柏隐麾下的,训练有素。
“东宫近来在撷芳阁包下了后院最僻静的听雪轩,不纳外客,连里头常用的乐伎都换了一批。太子每隔三两日必去,有时甚至白日也去,逗留时间不短,却非单纯饮酒作乐。”
“外头风声鹤唳,他倒悠闲。”吴悠轻笑。
了尘眼神在油灯下显得幽深,“阁内新进的几个仆役,脚步沉,眼神利,不像寻常伺候人的。”
“公子三思……”砚舟还在劝阻。
“不想我去?”吴悠抬眸,在他点头后,勾起嘴角,“那你替我去。”
于是,砚舟装作寻欢客去打探,却发现撷芳阁内外多了许多警惕的视线。稍有靠近听雪轩范围的意图,便会引来毫不掩饰的审视。
“戒备如此严。”吴悠更加觉得不简单。
砚舟心有戚戚地继续劝阻,“公子,树大招风。”
她自然知道,“你都不行,我更去不了。”
一筹莫展之际,她忽然想起一个人——永乐坊,宜苏。性情爽利,颇有胆识,更因一手绝妙琵琶,与临安各乐班管事颇有交情。
她连夜寻去城外小庄,未多赘言,只将利害关系坦诚相告。
“公子既信得过我,我去便是。”宜苏正对镜理妆,听罢,手中玉簪顿了顿,铜镜里映出的眉眼却无多少惧色,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亮光。
“你先想想。”吴悠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之快。
“撷芳阁乐班正缺个替补的琵琶手,我能进去。”她笑容里有种泼辣与通透,“反正左右也是弹曲子给人听。换个地方,听点不一样的动静。”
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宜苏凭着技艺和人脉,很快以短期帮衬为由进了撷芳阁乐班。
头两日,她传出的消息琐碎:听雪轩守卫确实森严,东宫来时,外围戒严,内里伺候的只有两个绝对心腹的太监和两个身段妖娆却面无表情的美人;太子似在等人,常显得焦躁;轩内偶尔会传出类似机括转动的沉闷声响。
第三日,宜苏设法靠近听了片刻壁角,隐约听见太子酒后含混的怒骂,“北边……迟迟不到”、“误了大事”等字眼隐隐可闻。
“北边!你确定?”这消息让吴悠心头警铃大作。
又是北边,永乐坊就是这样遭逢大难。宜苏紧咬嘴唇,“北边二字听得真切,只是为何……”
宜苏也是困惑,只说继续打探。
然而,宜苏的行动还是引起了注意。陆流那日离去时,目光在低头调弦的宜苏身上停留了片刻。后来,他特意折返,状似无意地与乐班管事闲聊,问起新来的琵琶手。
“陆赞读问起你,”管事私下对宜苏道,“说是瞧着有点眼熟。我替你含糊过去了,说是南边新来的。”
“多谢。”宜苏松了口气,传讯给吴悠时提到此事。
“先静观其变。”吴悠让她暂停动作。
但宜苏的性子,颇有些执拗,她觉得自己并未暴露,反而想趁着太子又一次前来时,再寻机会靠近听听,未将此次打算即时告知吴悠。
吴悠在木犀巷坐立难安,那北边、大事几个字啃噬心神。她深知宜苏胆大,怕她行险,遂寻至城外小院。
没想到空空如也,只剩椅子上衣袂飘飘。吴悠一咬牙,决定亲自潜入接应。
夜色深浓,撷芳阁依旧笙歌隐隐。
听雪轩内灯火通明,人影晃动,琴音淙淙,暗流在熏香下涌动。太子踞坐主位,边上几名乐伎正在演奏,舞姬翩跹。
“殿下,这便是南边新来的琴师清歌。”乐班管点头哈腰,转头低声叮嘱:“轩内贵人,小心伺候。让你弹便弹,不让你出声便当自己是哑巴。”
“是。”来人戴着面纱,乌发绾成时兴的惊鹄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并两朵小小的淡蓝宫花,抱着古琴被安排在靠近角落的琴台后,与宜苏交换了一个眼神。
宜苏的琵琶曲到了高潮,弦弦激越如金戈铁马。她低头,看见自己指尖那抹为化开火漆而咬出的血痕,此刻正微微发烫。
来人唤作清歌,但宜苏却品出个中蹊跷,她那身雨过天青的软罗交领襦裙,是她的!
刘孝恒斜倚紫檀榻,“柏卿刚从北境归来,觉得这南曲如何?”
琴弦上手指猛然收紧,指甲掐进桐木面板,弦嗡地一声低鸣格外刺耳。
刘孝恒皱眉瞥来,她立刻屈膝:“民女失仪。”
柏隐就在这一瞬转身抬起了眼。
目光穿过浮动的香雾,精准地钉在清歌身上。鮫绡面纱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眉眼。
“清歌”正是吴悠,此刻心跳如擂鼓。
而柏隐已收回目光,声音平稳无波,“杀伐气重的地方待久了,听此清音如甘霖。”
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影,那道新添的箭疤从额角没入鬓发,平添几分沙场淬炼出的悍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