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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靡靡之音 《玉树□□ ...


  •   刘孝恒目光钉在吴悠那身绯袍上,嘴角勾起讥诮弧度:“吴大人在地方体察完民情,这么快就回了?”

      他身边的属官立刻发出低低的附和笑声。

      吴悠仿佛没听出那话里的刺,依礼躬身:“下官吴悠,参见太子殿下。承蒙朝廷不弃,得以返朝效力,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圣恩。”

      “朝廷不弃?说得好听。”刘孝恒踱步上前,几乎要碰到吴悠的官帽,“别在孤面前耍花样。谁知道你这官位,是走了多少门路才得来的?”

      这时,一个声音从刘孝恒身后响起,带着落井下石的快意:“殿下说得是。吴郎中最是擅长审时度势、左右逢源。”

      说话之人,正是陆流。他站在东宫属官队列末尾,此刻却探头出来,脸上挂着虚假的惋惜与毫不掩饰的恶意。

      吴悠眼皮都未抬一下,对刘孝恒道:“殿下说笑了。下官只知效忠朝廷,恪守臣节。若无他事,容下官告……”

      突然想起刘旸被困东宫,眼神微凝,“殿下微臣还有一事相求。”

      一拳打在棉花上。刘孝恒本来更觉憋闷,见其有所求,反倒高兴了,“说说看。”

      “听闻祁王世子做客东宫,微臣……代中宫娘娘问询世子所需用度。”吴悠再次行礼。

      刘孝恒重重哼了一声:“孤还能亏待了他。”

      “殿下恕罪!微臣只是……”吴悠正在想措辞,却听刘孝恒扬声道,“吴郎中对孤那堂弟格外挂心?”

      吴悠面容恳切:“回殿下,确有些公务牵涉旧档,需向世子求证。再者,世子昔日对下官多有照拂……下官于情于理,都该问安。”

      “哦?照拂?问安?”刘孝恒拖长了语调,眼中戏谑与恶意交织,“吴郎中这般念旧,倒让孤有些感动了。想见刘旸……也不是不行。”

      吴悠抬眼,等待下文。

      刘孝恒凑近,带着一股狎昵:“今夜撷芳阁,孤设了个小宴。你若是来,陪孤喝尽兴了……或许孤一高兴,便准你见他一面。”

      “既是有求于殿下,必然要摆出诚意来。”陆流折扇轻摇,在一旁露出阴险的笑容。

      吴悠袖中的手收紧。沉默片刻,在众人以为她要回绝时,平静躬身道:“殿下相邀,下官……不敢不从命。”

      刘孝恒爆发出响亮的笑声:“好!吴郎中果然识时务!今夜酉时三刻,撷芳阁聆泉雅间,孤等着你。”说罢,大笑着扬长而去。陆流连忙跟上,回头瞥向吴悠的眼神,充满了即将看到好戏的兴奋。

      是夜,华灯初上,撷芳阁笙歌隐隐。

      吴悠换了一身低深色常服,准时出现在聆泉雅间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室内香气浓腻,刘孝恒踞坐主位,左右已有几名美艳乐伎陪侍,陆流和另外两个东宫近臣陪坐下首。见吴悠进来,刘孝恒抬手止了乐声,玩味地打量她:“吴郎中还真是守时。来,给吴郎中看座,就坐孤身边。”

      位置紧挨着刘孝恒。吴悠依言坐下,立刻有侍女斟满酒樽。

      “来,吴郎中,先饮了这杯,算是为今日宫中孤言语唐突,赔个不是。”刘孝恒举杯,话却说得毫无诚意。

      吴悠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

      “好酒量!”刘孝恒抚掌,眼神示意。侍女立刻又将吴悠面前的空杯斟满。

      “这一杯,贺吴郎中起复之喜!”
      “这一杯,愿吴郎中前程似锦!”
      “这一杯,为……嗯,为这良辰美景!”
      ……
      一杯接一杯,理由千奇百怪。

      显然打定主意要灌醉她,看他出丑。吴悠来者不拒,只是每次举杯前,都会清晰地问一句:“殿下,酒后……可能允下官见世子一面?”

      刘孝恒总是含糊应着:“喝了再说!”
      “看你表现!”

      吴悠便不再多言,仰头喝下。她的脸颊渐渐染上绯红,眼神却依旧清明,坐姿笔直,偶尔扶一下桌沿。这副强撑清醒的模样,显然取悦了刘孝恒,他脸上的笑容越发张扬得意。

      陆流在一旁看得快意,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

      几轮下来,吴悠已不知喝了多少杯,虽然强行用意志和些许醒酒药力支撑,但酒意还是不断上涌,胃里翻腾,头也开始发沉。她再次看向刘孝恒,“殿下,酒已过半……”

      刘孝恒却挥挥手,打断她,“诶,吴郎中急什么?这才刚开始。”

      陆流起身谄笑道:“殿下,吴兄不仅文采斐然,于音律一道也颇有造诣,尤擅抚古琴,琴音清越,非同凡响。不若,就请吴兄为殿下,也为我等,抚琴一曲,以佐酒兴,如何?也算是吴郎中,谢过殿下今日款待之恩。”

      此言一出,席间几个东宫近臣都露出看好戏的表情。让新晋的户部郎中,在秦楼楚馆为太子弹琴侑酒,这传出去,吴悠的名声和官威将荡然无存。

      刘孝恒拊掌大笑:“妙!陆赞读此言甚妙!吴郎中,想必不会推辞吧?弹得好,孤说不定……心情更佳。”

      以勤勉闻名的文臣在勾栏酒宴上奏琴取乐,是极致的贬低与羞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吴悠身上,等待着她的愤怒、屈辱或崩溃。

      吴悠扶着桌沿的手,指节微微发白。酒气与怒意在胸腔冲撞。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刘孝恒得意的脸,陆流阴险的笑,最后落在雅间角落那张被侍女搬来的、装饰华丽的七弦古琴上。

      沉默了几息。

      就在刘孝恒以为她要爆发或拒绝时,吴悠却缓缓站起身,因为酒意身形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对刘孝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殿下有命,敢不遵从。”

      “只是下官久未操琴,恐怕技艺生疏,有污尊听。”

      他掏掏耳朵,“无妨,助兴而已。”

      “下官便献丑了。”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那张古琴。坐定,闭目凝神片刻。然后,她睁开眼,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琤——”

      一声清越孤高的泛音,破开了室内的靡靡之气。

      紧接着,琴音流淌而出,并非迎合宴饮的柔靡之调,而是一曲《碣石调·幽兰》。指法或许因酒意稍显凝滞,但其中那股不屈的清气与隐含的悲慨,却透过琴音,清晰地震颤在空气中。

      刘孝恒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啧。”

      陆流也跟着皱起了眉,“点下,这……”

      琴声渐急,如诉如愤,却又在高昂处戛然而止,余韵袅袅,带着未尽之言。

      吴悠按弦止音,缓缓抬头,脸上泛着异样的红潮,眼神却亮得灼人,“曲终。殿下,可还尽兴?能否允下官,见世子一面?”

      雅间内一片死寂。只有残留的琴韵,和执拗的追问,在空气中回荡。

      “见刘旸?”刘孝恒将手中酒杯顿在桌上,发出刺耳声响,脸色阴沉下来。“孤是让你来助兴,不是来添堵的!”

      方才那点因酒精和刁难得逞而产生的快意,此刻被一种更加暴戾的恼怒取代。他盯着吴悠因酒意和激愤而异常明亮的眼睛,像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烧得他心头邪火更旺。

      “殿下息怒。”陆流察言观色,眼珠一转,躬身凑近刘孝恒:“吴郎中……许是久在地方,疏了临安雅趣的规矩。这《幽兰》好则好矣,只是过于清寒,与今夜这良辰美酒、佳人环绕的欢宴,实在不太相称。”

      刘孝恒从牙缝里挤出嗤笑,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你以为弹首故作清高的曲子,就能跟孤谈条件了?”

      陆流转向吴悠,语气故作惋惜,“吴郎中既有琴艺,何不弹些旖旎风流、佐酒助兴之曲,让殿下真正开怀。”

      “方才那曲子,听得孤心里发冷。既然要见刘旸,总得拿出点诚意。”刘孝恒阴沉的眼里闪过快意的光芒,“给孤弹一曲《玉树□□花》。”

      “吴兄,弹得好了,让殿下尽兴,或许……真就准你见他一面。”陆流嘴角的笑意几乎压抑不住。

      刘孝恒身子前倾,一字一句,带着残忍的戏谑:“如何?这可比你装模作样的《幽兰》,划算多了。”

      压力如山倾来。席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吴悠身上,有嘲弄,有好奇,有幸灾乐祸的期待。

      《玉树□□花》?在勾栏之地,为储君奏亡国艳曲?吴悠反倒笑了,“既然殿下喜欢,再弹一曲便是。”

      酒意仍在头顶盘旋,胃里翻搅,强烈的恶心感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腾的情绪,静静看着七弦琴,勾起嘴角。

      指尖落下。

      琴音流泻而出,却并非《玉树□□花》原曲那众所周知的、刻意柔靡艳丽的调子。吴悠的指法极快,七弦在她指尖流淌出的旋律,初听似是那曲调的轮廓,细辨之下,却全然不同。

      原本黏连软腻的揉吟,化作了繁复迅疾的轮指与泼刺,音色清越脆亮,节奏时急时缓,带着一种奇异的灵动与跳脱。本该婉转呻吟的长音,以短促的清音替代;原本的妩媚旋律线,在她指下变得曲折奇诡,时而高亢时而低回,隐隐有几分《广陵散》的激越之气,又被巧妙地嵌在《玉树》的皮相之下。

      更像披着艳曲外衣在冷嘲!听者若只浮光掠影,或可说其风流,指法华丽;但稍通音律者,便能察觉那华丽表象下的满腔讥诮

      陆流脸上的笑容僵住。他懂些音律,听出了不对劲,这绝非太子想要的那种羞辱。余光频频东宫,见其没发作,便也没动。

      刘孝恒对音律不算精通,只觉得这曲子听着不如想象中软腻。

      “识相。”他得意搂过身旁的乐伎,随着那急促的节奏摇头晃脑,自以为享受着一场胜利者的盛宴。

      琴音越来越急,越来越高,仿佛一股被强行压抑的洪流,在看似华丽的河道中奔涌冲撞,寻找着决堤的出口。

      终于,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消散在空气中。吴悠双手按在犹自微颤的琴弦上,指尖冰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殿下,”她颔首,声音微扬,“曲终。可还入耳?”

      “算你还有点眼色!”刘孝恒未深究琴中真意,只觉吴悠终究是屈服了,心情大好,“指法花哨,听着倒也热闹!陆赞读,你说是不是?吴郎中这琴艺,果然风流得紧啊!哈哈哈哈!”

      陆流挤出一丝笑,附和道:“殿下说得是,吴兄指法精妙,别具一格,风流蕴藉,实乃……妙音。”

      话里有话,却不点破。

      “好!”刘孝恒一挥手,“孤言而有信!明日准你去东宫偏院,见刘旸一面。”

      吴悠缓缓躬身,压下腹中翻腾,起身时言笑晏晏:“谢殿下恩典。”

      礼毕,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脚步略有些虚浮,却坚定地走出了这令人作呕的聆泉雅间。

      门关上,终于隔绝笙歌与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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