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青云》温南栩

71、策反陆流 但你不同。

　　机关入口岩壁附近。了尘和砚舟正焦急地等候在那里，看到两人一身烟尘地出现，都松了口气，连忙迎上。

　　两人灰头土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咳得撕心裂肺。

　　砚舟立马围上来：“公子，怎么狼狈至此？”

　　了尘也语露担忧，“大人，没事吧？”

　　外面山腹通道的空气虽然也谈不上清新，但比起里面的烟尘，简直如同仙气。两人脸上、身上都沾满了黑灰，狼狈不堪。

　　“无碍。”吴悠一边咳，一边摆手。转头看到柏隐的花脸想笑，但一笑呛得更厉害，“你我常不投机，但对付起陆流，反倒最默契。”

　　了尘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尤其在柏隐紧抿的唇和吴悠怀中不自然的微微鼓起处停顿一瞬，却什么也没问，只递上水囊和干净的布巾。“先处理一下，山下似有不明人影活动过。”

　　柏隐接过水囊，喝了几口，润了润被烟熏得发疼的喉咙，沉声道：“大概是在太傅学堂历练出来的吧。”他喘息稍平，看着她，“你……太乱来了。”

　　“乱来？”吴悠顺过气，擦了擦被烟熏出的眼泪，“不乱来，等着被他捅个对穿，或者真让他把那些要命的东西翻出来？我这是随机应变！”

　　一行人找了处隐蔽的林子稍作休整。了尘和砚舟去周围警戒。

　　稍作缓神，她想起怀里这东西和洞里那个麻烦。“里面那些东西，还有陆流……”

　　柏隐脸色沉郁下来。“里面绝不能外泄。至于陆流……”他沉默了一下，“捆得结实，一时半会死不了。烟雾散去，他或许能自己挣脱。但此间秘密，他已知晓部分……”

　　“他会不会说出去？”她摸了摸怀里那卷顺手牵羊的革图，柔韧的触感提醒她，这次高阳山之行，真的搞出了大麻烦。

　　“不知道。”柏隐摇头，“说出去未必有利。私探秘藏，同样是重罪。况且，他无凭无据。”

　　吴悠用湿布擦着脸，闻言动作一顿。“陆流现在非常理可度。他对你我的恨意，足以让他做出损人不利己的事。更何况，他亲眼见过那些箱子。哪怕他只向太子或谢相密报，就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陆流现在就像条疯狗，自己不好过，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告密，对他可能没直接好处，但能狠狠咬他们一口，他绝对做得出来。

　　正因如此，他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良久，柏隐沉声道：“他知道得太多了。”

　　“灭口？”吴悠吐出这两个字，自己都觉得嗓子发紧。她不是没经历过生死争斗，但主动去杀一个被捆住无力反抗的人……哪怕是陆流，也让她心理上极为抵触。

　　柏隐沉默更久。林中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最终，他摇了摇头，“杀他容易。但毕竟曾为东宫近臣，知道许多内幕。白白死了，可惜。”

　　吴悠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眼睛微微睁大：“你想……用他？”

　　“不是我想。”柏隐看向她，目光复杂，“是你。”

　　“我？”

　　“我去谈，只会激起他更大的逆反和鱼死网破之心。”柏隐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但你不同。陆流与你更有渊源。。更重要的是，在洞里，最后是你……用那种方式救了他，或者说，没让他立刻葬身火海。在他心里，对你的观感可能比对我更复杂。”

　　吴悠想起自己把燃烧的灯笼扔向洞顶制造混乱时，陆流那震惊又暴怒的眼神。救他？她当时只想制造脱身机会和扰乱他心神，可没想那么多。

　　“你想让我去劝降他？策反他？”吴悠觉得这事儿听起来比探秘还离谱，“柏隐，你忘了他刚才在洞里恨不得生吃了我们的样子？”

　　“正因为他是那种样子，才说明他已穷途末路，心防最脆弱。”柏隐靠近一步，“东宫内部的眼线，对我们诱惑极大。用好了，或许能直刺东宫要害。而能拿起这把匕首的人，”他深深看着吴悠，“只有你。”

　　吴悠与他对视，他知道这很危险，但还是把她推到了前面。

　　她忽然笑了，有点自嘲，但眼底的光却渐渐锐利起来。“行啊，机关算尽。连策反这种高难度活儿都安排给我。”她拍了拍怀里那卷革图，“不过这趟浑水是你把我拉进来的，这擦屁股的活儿，我干也行。但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不保证成功。陆流要是铁了心要跟我们同归于尽，我也没辙。”

　　“自然。”

　　“第二，无论谈成什么样，你得在外面接应，保证我安全出来。我可不想被他临死反扑给捎带上。”

　　柏隐重重点头：“我和了尘配会控制洞口。一有异动，立刻带你出来。”

　　“第三，”吴悠盯着他，“我要是真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尤其是关于当年北境征战的……你得告诉我，你的打算。”

　　柏隐喉结动了动，迎着她不容退让的目光，缓缓颔首：“……好。”

　　协议达成。事不宜迟，趁着夜色掩护，了尘和砚舟在山下官道旁寻了处隐蔽的废屋暂时落脚并看守舆图和马匹，柏隐则带着吴悠，悄然返回高阳山腹地。

　　回到那扇厚重的石门外，柏隐仔细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响。他示意吴悠退后，自己谨慎地再次启动机关。石门缓缓打开，一股淡淡的烟尘味飘出，但比之前淡了许多。洞顶那点火早已熄灭，只有碎石和烧焦的苔藓痕迹。

　　柏隐先闪身进去，迅速确认情况。片刻后，退出来对吴悠低声道：“他还在原地，没挣脱。看起来很安静。”

　　吴悠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袖中暗藏的匕首和迷烟，对柏隐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石窟内一片漆黑，只有柏隐手中火折子的微光，勉强勾勒出轮廓。陆流蜷缩原处，手脚依然被缚，嘴里的布团也在。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像淬毒的钩子。

　　吴悠让柏隐将火折子插在石门内壁一处缝隙，提供一点照明。然后她示意柏隐退到石门附近守着，自己则缓步走向陆流，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石头坐下。

　　“别这么瞪着我，陆赞读。”吴悠开口，语气很平淡，“眼珠子瞪出来，也伤不了我分毫。”

　　陆流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呜呜”声，挣扎了一下。

　　“咱们聊聊。”吴悠没理会，自顾自继续说：“当然，主要是我说，你听。你要是同意聊，就点点头，我把你嘴里那玩意儿拿了。要是想喊想骂，那就算了，我现在就走，让柏隐把这门再关严实点。这地方挺清净，适合长眠。”

　　陆流死死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好半晌，他才极其不甘地点了一下头。

　　吴悠起身，走上前，动作不算温柔地扯掉他嘴里的布团。

　　“咳咳……阴险毒辣！你们都不得好死！”陆流一能发声，立刻嘶哑着咒骂起来，声音在空洞的石窟里回响。

　　“看清楚。”吴悠掏了掏耳朵，慢悠悠道：“我们要是真的心黑，你现在已经是一具慢慢变凉的尸体，跟这些前辈做伴了。”她指了指那几具骸骨。

　　陆流的咒骂戛然而止，只是喘着粗气瞪她。

　　“但我们没杀你。不是我们多善良，而是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吴悠盯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起来，“对你，对我们，都是。”

　　“你们想怎么样？”陆流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戒备和一丝……动摇。

　　“合作。”吴悠吐出两个字。

　　陆流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扭曲着脸：“合作？跟你们？哈！吴悠，你脑子也被烟熏坏了吧？我恨不得你们死！”

　　“想我们死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吴悠毫不客气地怼回去，“但你现在有什么资本让我们死？陆流，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现在什么处境，自己清楚。东宫不要你了，陆家厌弃你了，你就像条丧家之犬。”

　　陆流脸色在微弱的光线下更加惨白。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最痛的地方，他脸皮抽搐，眼中爆发出屈辱的怒火。

　　吴悠不等他爆发，继续快刀斩乱麻：“陆流，醒醒吧。你前路已断，只剩悬崖。现在只有两条路：一，继续抱着对我和柏隐那点没用的恨意，在这里等死。二，”她微微倾身，声音带着一种微妙的蛊惑力，“换条路走。给我们做事，把你知道的东宫内幕，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都告诉我们。”

　　“你……”陆流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却没再骂。

　　吴悠知道击中要害了，放缓语气，装作为他考虑：“你提供消息，我们给位置。如果东宫倒了，你还能一朝得势。”

　　“你们……想扳倒太子？”陆流的声音发颤。

　　“不是我们想，是太子自己走到了这一步。”吴悠纠正他，“官家身体如何，大家都清楚。东宫所作所为，是否堪为储君，你心里更明白。大厦将倾，聪明人该想想怎么找条生路，而不是给注定沉没的破船陪葬。”

　　“你陆流，难道真是个蠢到看不清形势的傻子？”吴悠紧紧盯着陆流的眼睛，她看到愤怒在消退，恐惧在蔓延，一种对自身处境的绝望和不甘，正在眼底疯狂翻涌。

　　他在权衡。

　　有戏。

　　吴悠不再说话，给他时间思考。石窟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折子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陆流极其艰难地开口：“我……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事成之后，你们难道不会过河拆桥？甚至杀我灭口？”

　　“问得好。”吴悠坦然承认，“信任这东西，我们现在确实没有。”

　　她站起身，摊了摊手。“你可以选择不信，继续走你的绝路。也可以赌一把，赌我们还需要你提供的消息，赌事成之前不会动你，赌事成之后，为了不落个兔死狗烹的恶名，我们或许会留你一条生路。毕竟，聪明人不会把所有棋子都用完就扔，尤其是知道不少秘密的棋子。”

　　她走到石门边，回头看了陆流一眼，那眼神冷静而通透：“陆流，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怀才不遇，缺人赏识吗？现在，机会就在你眼前。抓住它，还是放弃它，在这里腐烂。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