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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清灰冷灶 “没空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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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空理你。”接二连三神出鬼没,吴悠已经不意外,况且她实在累极饿极,不再遮掩,自顾自大口撕咬羊排。
“莫管闲事,自然无人搭理。”柏隐立在书架尽头阴影里,深潭般的眼睛注视着她袖口的油渍和嘴角的油光。
肉香抚慰肠胃,也驱散了阴霾,吴悠有了力气回话:“明人不说暗话。”
“十方素来勤勉本分。”柏隐声音不高,字字如锤,“自你入西厢,先是庖厨后墙‘放风’,如今又添藏书楼暗角‘加餐’。吴公子这‘诱掖奖劝’之道,别开生面,成效卓著。”
“各人有各人存活之道,并非闲事。”吴悠两手抱拳,暗自责怪自己下午只顾交稿,竟忘了藏书楼外隔墙有耳。
未等他言,吴悠抢先一步开口:“你是不是要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他眼神里的寒意顿时冰冷如鞭,复又皱眉:“何出此言?”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吴悠摇头晃脑地吟诵,“可事实确是……困乏其身,手无缚‘弩机’之力。”
“我……”辩解的话堵在喉咙。柏隐最后那冰冷如鞭的一眼,抽得她无地自容。
“罢了。”他垂眸沉思片刻,广袖拂过书架,悄无声息融入阴影。
“罢了?”留下吴悠僵在原地,将信将疑,“这就……罢了?”吴悠回忆他毫不掩饰的谴责,字字句句,分明在责怪她带坏了刘十方。
“吃饱饭成坏事儿了?”手中的羊排成了烫手山芋,吴悠闻着肉香又大咬一口,“可不能浪费。”
午后,吴悠回到耳房。
学堂主张“惜时劝学”,午间设有一个时辰供学生休憩或整理内务。
吴悠虽晚间在藏书楼值夜,午间时常回西厢稍歇。
她倒在床榻上,两手随意地枕在脑后:“能这儿读书,真是再好不过了。”语气里不无满足,虽然兼差忙碌,但学堂圣地心之所向。
“我也这么想,日子是清苦了些,可课上学的东西实实在在,能攥住好多真本事呢。”刘十方正笨拙地缝补他那件肘部磨破的靛蓝布袍,“吴兄也是跋山涉水过来的?”
“可不是嘛,从四明到绍兴这一路,真够熬人。独自离家还是我平生第一回……”
“我还好舅公在绍兴可以投奔,母亲一路送我到山脚下才停步。”刘十方手里的粗针大线歪歪扭扭。
“十方兄,我来吧。”吴悠起身,欲接过针线。
“吴悠当心针尖。”刘十方紧张地盯着针线,却见靛蓝粗布在她手中服服帖帖。
“我这手艺虽不善刺绣,但缝缝补补确是够用。”她手指灵活,针脚细密匀称。
“吴兄学过刺绣?”
“……马马虎虎。”
刘十方见破口很快被补得妥帖,心中一喜:“吴兄真是大善人。”
“心善是好事,”她一边缝补,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余光却敏锐地捕捉着刘十方的反应,“也要记得对自己善良。”
“自己在先?”刘十方一愣,“不过,所言为何?”
“今日庖厨,我见田启明和李德昭那嘴脸,便知你往日境遇。这等货色,一味忍让,只会让其变本加厉。该亮爪子时,就得亮出来,不能纵容别人的恶。”
刘十方听着,脸上微红,既感激又有些赧然:“多谢吴兄。我就是嘴笨手拙……”
吴悠打好最后一个线结,剪断线头,将袍子递还给他,目光再次掠过那靛蓝布料,脑中闪过藏书楼里柏隐素色长衫的靛蓝襕边。
那质地,与刘十方补丁所用极为相似。
她心中一动,仿佛闲聊般随口道:“这靛蓝布倒是挺经用。说来也巧,上回在藏书楼,我好像瞥见柏师兄长衫的襕边也正是这靛蓝色,料子也看着跟你这补丁挺像。”
刘十方接过袍子,闻言抬起头,脸上并无慌乱,理所当然道:“哦,是吗?靛蓝布耐脏耐磨,学堂杂役处领的料子都差不多吧。”他抚摸着吴悠补好的地方,针脚细密平整,眼中满是佩服,“吴兄手艺真好!柏兄其实也是个心善的人。”
“……嗯?”吴悠不忍苟同,投以“一言难尽”的目光,“那可能还是因为你的发心是向善的,所以看谁都心善。”
“不全是。”他单纯地憨笑,带着点朴素的认知,“就像吴兄你帮我润色策论、帮我补衣服一样。以前我搬书摔了,墨泼了他一桌子,书本也散了一地,他也没骂我,还默默帮我捡起来,大概看不过眼笨手笨脚的人太狼狈吧。”
吴悠忍着哈欠,“平日学堂里,为何从不见他和你说上几句话?”表面刻意的疏离与暗中紧密的关照,矛盾得令人费解。
刘十方笑容里带着点对“能人”的天然距离感,“反正他学问那么好,山长器重,跟我等笨人本就不是一路的,平时也没什么话说。能顺手帮一把,大概就是他心善了。”
“可能他对你确实如此吧,十方至纯至善,反倒能让敏感多疑之人卸下心房。”吴悠听着这质朴的解释,心中疑云却未散,反而更浓了。
十方将柏隐的帮助与她的帮助相提并论,认为都是“心善之人看不过眼笨人狼狈”的举手之劳。看似合理,却解释不了柏隐在藏书楼那番近乎过度的谴责。
雨后初霁,兵法课散场。
吴悠再次因霍青崖的叹息心中郁郁,低头随着人流走。刚至回廊拐角,脚下猛地被一绊!
“哎哟!”吴悠踉跄前扑,怀中几枚铜钱“叮当”四散,一枚正滚入旁边低洼的泥水坑里。
“哈哈哈!吴兄这是饿得腿软了?连几个铜板都捧不住?”田启明收回脚,抱着胳膊大笑,“怎么,西厢贵人如今落魄到连铜钱都要省着数了?要不要小弟帮你捡啊?哦,捡了你也买不起肉,还是省点力转动弩机。”哄笑声再起。
吴悠稳住身形,目光扫过泥水里的铜钱,又掠过田启明那张写满恶意的脸。连日憋屈的怒火轰然冲顶!
“吴兄……”刘十方追上来。
陆流步履未停,似笑非笑道:“田兄言重了。”擦肩而过时,吴悠低声道:“多谢。”
她没弯腰,反而站得更直,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着点无赖气的笑容,声音陡然拔高,清晰传遍整个回廊:“田兄真是古道热肠!小弟感激不尽!那就有劳田兄,帮我把泥水里那枚沾了贵气的铜板捡起来吧!”她目光炯炯地盯着田启明,“正好也让大伙儿瞧瞧,田兄是如何体恤同窗不嫌污秽的。这份情谊,小弟定当铭记于心,改日山长面前,也好生说道说道田兄的高义!”
此言一出,回廊瞬间安静。田启明脸上的得意笑容彻底僵死。让他着这么多人的面,去泥水坑里捡一枚铜钱?简直是奇耻大辱!
田启明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额角青筋直跳,指着吴悠“你……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他身边的跟班也面面相觑。最终,田启明狠狠一跺脚:“书童!”他身后一个小厮,在众人无声注视下,涨红着脸,极不情愿地走到泥坑边,弯腰拾起了那枚沾满污泥的铜钱。
吴悠这才慢悠悠走上前,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布帕,示意小童将铜钱放在帕子上。她仔细包好,对着脸色铁青的田启明粲然一笑:“多谢田兄仗义援手!”
田启明不甘作罢,作势欲追:“你别走!”手将要碰到吴悠肩膀的刹那,忽闻弩弦震响,一矢挟风自鬓边擦过。
“啊!”他慌乱望去,只见柏隐侧身而立,并未看向这边,但那份无声的威慑已昭然若揭,此人素来不容学堂清净地被搅扰。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小弟没齿难忘!”吴悠说罢,看也不看田启明扭曲的脸,将包好的铜钱揣入怀中,挺直脊背,扬长而去。
痛快!但这痛快,是用她仅剩的几枚铜钱换来的。
怀中的布包沉甸甸,沾着屈辱的泥。昨日庖厨的奚落,藏书楼被柏隐撞破的窘迫,霍青崖的叹息,田启明一而再的羞辱……还有那挥之不去的饥饿感。
吴悠从怀中掏出一枚玉,掌中蹲坐着一个小貔貅,精雕细琢、说栩栩如生,“委屈你了。”
她不再犹豫,径直大步流星朝着陆流离去的方向追去。步履快而坚定。什么抓周礼,在饥饿和尊严面前,都是狗屁!
“唉,陆兄,小弟这囊中实在羞涩,连添置新墨的钱都捉襟见肘了。”吴悠愁眉苦脸地拍了拍自己那比洗过还干净的袖袋,眼神却像探水的柳枝,“琢磨着下山一趟,寻个信誉可靠的铺子,典当件压箱底的旧物,换些散碎银子周转周转。”
“典当?”陆流眉梢微扬,眼底似有流光一闪而逝,旋即换上春风和煦的笑容,“巧了!那地方我熟稔,几家老字号的掌柜都认得我陆某这张脸,信誉是顶好的。正好我要下山,吴兄若不嫌弃,不妨同行?”
“同行?”吴悠心头的小算盘拨得飞快。几次三番,陆流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恰好”!
“对,保管不叫你吃亏,说不定还能替你多讨几钱银子,买顿像样的肉食打打牙祭。”他语气热络,仿佛真心实意要帮忙。
“这……岂敢叨扰陆兄雅事?”是雪中送炭,还是黄雀在后?与其在山上提防他旁敲侧击,不如借他的势下山。既能火速处理掉“烫手山芋”,又能就近探探这“笑面虎”的深浅。
吴悠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踌躇之色,随即展颜一笑,拱手道,“然陆兄如此古道热肠,又肯指点明路,小弟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恭敬不如从命!”
她语气诚挚,仿佛承了天大的人情。
陆流眼中笑意更深,如潭水微澜:“吴兄爽快,请!”
两人并肩步下青石山道,夕阳将身影拉得颀长,一个步履闲适,仿佛踏青赏景,一个心事如秤砣,脚步略显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