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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西斋困局
午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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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吏事课甫一结束,吴悠正盘算着去哪儿寻摸点吃食垫垫饥肠,衣袖却被一只汗津津的手猛地拽住。
“十方兄?”吴悠定睛一看,是刘十方。他眼圈泛青,怀里紧紧抱着一卷写满歪扭字迹的稿纸,另一只手还攥着半块冷硬的炊饼,边走边啃,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活像个小老头。
“吴兄!”刘十方闻声抬头,看清是她,眼中瞬间迸发出一种抓住救命稻草的光芒,也顾不上咽下嘴里的饼渣,语速飞快又带着点喘,“我打听到了。”
吴悠心中早有预期,面上却配合地挑眉:“如何?”
“那剩余都四明并无半点联系。”刘十方眼睛发亮,他猛地攥紧吴悠的胳膊,语速飞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凿,“眼下这牛头山上只有陆流陆师兄一人,籍贯庆元府,四明县。”
庆元府,四明县。
“果然不出所料。”吴悠点点头,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砸实了。
“有劳十方连日奔走探听。”吴悠真心实意地拍拍他肩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不错。然而刚抬脚要走,脚下却像是被无形的石子绊了一下,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
啧,这消息终究还是有点硌脚。她迅速稳住,心里啐了一口:冤家路窄。
陆流那温文尔雅的笑脸、递信时的试探、腰间那枚与她记忆中婚约信物纹样足有八成吻合的玉佩……此刻都有了最确凿的注解。
死死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吴悠深呼一口浊气,“该来的躲不掉。”两手背在身后,略有点混不吝地高扬起头颅转身走远,“能奈我何?”
刘十方没注意那细微的踉跄,追上去才发现吴悠神色有异,“吴兄?你……你脸色怎么……”
“过节?”吴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介于冷笑和苦笑之间的表情,“算是吧,一笔陈年烂账,提起来伤胃口。”摆摆手像是要挥开什么不洁之物。
刘十方还是有些担忧,“莫非真有过节?”
吴悠目光倏地落在他怀里的稿纸上,话锋陡转,“先甭管他。“季考准备得如何了?”拉回刘十方最揪心的事上。
一提这个,刘十方整个人都垮了,哭丧着脸,把稿纸递到吴悠眼前:“唉!别提了!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就憋出这些个俚俗不堪的玩意儿!‘官盐贩运如老牛破车’……还是这句老调!字丑理歪,我自己看着都脸红!可山长的期限就在眼前了!再交不出像样的东西,我就得卷铺盖去西斋啃那发霉的故纸堆了!”他指着稿纸上大段被墨团覆盖和歪扭修改的字迹。
吴悠接过那沉甸甸的稿纸,快速扫了几眼。内容虽显粗浅,观点也直白,但那份对漕运弊病的切肤之痛和市井视角的愤懑却万分真实,“老牛破车”比喻虽俚俗,却也一针见血。只是文理欠缺,论证单薄,字迹更是惨不忍睹。
“十方兄莫急!”吴悠眼中精光一闪,一个既能帮他过关、又能最大限度降低风险的主意瞬间成形。她扬了扬稿纸,“这篇策论,根骨端正,见解也实在,就是这‘形’嘛……”她指了指那歪扭的字迹和略显混乱的论述,“需好好捯饬让它脱胎换骨。”
刘十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巨大的复杂之色:“沈先生早已透出策论掷题风声,我都写不好……真没用。”
“我初来乍到不用考,可助你斧正文稿。”吴悠徐徐开口,理直气壮,“也算同窗之间切磋学问。我观你文稿,深觉其根骨可取,但字迹与表述稍欠火候,我帮你理顺文脉,使其观点得以清晰呈现。难道十方兄想因字丑文乱,埋没了一腔真知灼见?”
吴悠这番话,半是歪理,半是实情,却正好戳中了刘十方的软肋。他看看自己那狗爬般的字,再看看稿纸上涂改的墨团,又想想山长严厉的目光和西斋的“流放”前景,内心的天平开始倾斜,“到时候,见机行事。”
沈策掷题《盐漕积弊疏》,满堂学子伏案疾书。
自然也偶有失误频出……
李德昭抖袖展卷,墨汁泼洒半纸。
卓弥以银刀裁纸,夹层赫然是椒盐肉脯。
李寅夕力透纸背,笔尖“噗”地戳穿纸张。
吴悠新转免考,闲观众生相,目光扫过身侧时顿住。
只见刘十方眼圈泛红,带着孤注一掷的信任和恳求,悄声道:“吴兄,能否……”
“嗯。”吴悠垂眸在涂满俚语的稿纸上,再抬眼见刘十方抓耳挠腮,终不忍提笔另铺一纸。
时间有限,吴悠伏在案上,笔走龙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模仿刘十方那歪扭却带着倔强生气的笔迹耗费心神,更需将他那份市井视角与朴素的愤懑融入其中,避免过于俚俗或过于文绉绉。
“官盐之弊,首在沉疴……”她蘸墨凝神,将刘十方平日抱怨的漕运迟缓、吏胥盘剥、盐价虚高等问题条分缕析,刻意保留了他那种直白愤懑的比喻内核,加以提炼深化。“……非仅‘老牛破车’之缓,更如虫蠹蚀柱,层层剥皮之贪!终致盐贵伤民,私枭横行,官课日蹙!欲清其源,当简运道以省耗损,汰冗吏以绝中饱,平准价以安民生,使盐如活水,流布畅通,则官盐自足,私贩自息,国课可丰……”
写至此处,吴悠笔锋微顿。昨日庖厨后偷听到的只言片语鬼使神差般浮上心头,“……掺沙三成……账册在……”
一丝疑虑夹杂着不安掠过,她提笔在论述“严查转运环节”时,添了一句:“……尤需严防奸吏于漕粮转运途中,以沙石杂物掺兑充数,中饱私囊!此等行径,蛀空国本,祸害黎民,实乃盐铁大政之痈疽毒瘤也!”落笔刹那,一丝阴云掠过心头,但旋即被完成的紧迫感压下。
最后一笔落下,保留了原来的根骨,观点犀利,论述清晰,既有接地气的愤怒,又增添几点学理为基石。吴悠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吹干墨迹,“呼……应当能过关了”长舒一口气,腹中饥鸣如鼓。
闭卷钟响前混乱一刻,吴悠趁机抽走刘十方废稿,塞入己作。
两人一道往外走,刘十方感激万分:“有劳吴兄。”
吴悠揉腕暗嗤:“举手之劳,总好过十方流放西斋。”暗自松了口气,疲惫感与饥饿感一同袭来,肚子适时地“咕噜”一声巨响。
刘十方一阵内疚:“真是辛苦吴悠费力……”
“刘兄!”一位圆脸书生急急跑出来,“刘兄!别忘了今日当值!”
“差点忘了,这就来!”刘十方来不及细说,就跑远了。
吴悠摸了摸怀中那仅剩的几枚铜板,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今晚,真的只能去庖厨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冷炊饼了。
就在这时,远处山巅,第一声浑厚的暮鼓声,沉沉地响起,回荡在渐暗的牛头山。
暮鼓余韵在山间回荡,灶膛冷灰,案板空空。
吴悠拖着灌铅似的双腿挪到庖厨,在水缸边角捡到小半块冻得硬邦邦的炊饼,顾不上讲究,狠狠咬了一口。
“嘎嘣!”饼子边缘又干又硬,差点硌掉后槽牙,她费力地咽了下去。
“哟,这不是咱们‘是事在人为’的吴兄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田启明晃了进来,腰间佩环叮当作响,“怎的在此啃这硬疙瘩?”
李德昭紧随其后,“想来是西厢耳房的清苦。”
“啧啧。”田启明状似恍然大悟道,“小弟今日算是开眼了”
“田兄此言差矣。”吴悠喉头一哽,硬生生将那口混着屈辱的冷饼咽了下去。饥火未压下去便罢,决不能再添一肚子窝囊气。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她抬眼,目光清亮,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庖厨的寂静:“庖厨之地,更能体味民生多艰,总好过某些人,腹内空空如也,只知摇唇鼓舌,靠踩踏他人寻些可怜的存在感。”
“哼!”田启明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旋即转向身后几个跟班嬉笑,“你们说,这是不是‘死鸭子嘴硬’?”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田启明腰间叮当作响的佩环,“这佩环晃得人眼花缭乱,也不知是家学渊源深厚,还是钱袋太松,专招些溜须拍马之徒围在身边聒噪?”
“……”笑声戛然而止,几人尴尬地面面相觑。
这话不仅点破了他仗势欺人的本质,更暗讽他身边围绕的都是趋炎附势之辈,甚至暗示他“钱袋松”被人惦记!这可比直接斥骂更戳心窝子。
“你……!”田启明气得脸色涨红,这话不仅点破了他仗势欺人的本质,更暗讽他身边围绕的都是趋炎附势之辈,甚至暗示他“钱袋松”被人惦记!这可比直接斥骂更戳心窝子。
“牙尖嘴利,田兄别跟他一般见识。”李德昭好心拉住他,却又被大力甩开。
吴悠却不再看他们,仿佛只是烦人的苍蝇。三口两口将剩下的饼子塞进嘴里,灌了几口凉水,脊背挺得笔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肚里像塞了块冰,又冷又硬,但反击成功的快意,多少驱散了些许憋闷。她心中明镜似的:田启明这种人,你越畏缩,他吠得越凶。只有让他知道疼,他才会收敛。
藏书楼里烛火通明,吴悠强打精神整理书籍。
刚绕到后排书架,一股熟悉的炙肉香钻入鼻腔。窗台下方的缝隙里,熟悉的油纸包和小纸条:【吴兄,谢礼!务必吃完!】
这傻小子。吴悠心头一热,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飞快抓起藏入袖中。她寻了个最僻静的角落书架,背对门口,假装整理,悄悄打开油纸包。
里头是几块焦香羊排!
“藏书楼非庖厨,更非鼠窃狗盗之所。”冰碴子似的嗓音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