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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斗性燃起 “吴悠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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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隐离开后,吴悠的生活并未有太大改变,依旧埋首于户部浩繁的文书中。
只是,西厢房的灯再也没有亮起过。
偶尔夜深人静,院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她闻风仰月,幽幽自语,“也不知道边关的月亮,是不是比临安的圆。”
直到一日,吴悠在细化军属女户这一特殊分类的立户与管理细则时,遇到了瓶颈。她需要更具体的边地军属女户细则,尤其是丈夫阵亡或失联后的实际生存状况、资产情况,以制定合理的抚恤与立户政策。朝廷旧的档案要么笼统,要么年久失实。
她犹豫再三,给柏隐撰写了一封信,“另兄处若方便,可否留意寨周或辖内,有无夫亡之军眷女户?其数几何?生计何依?仅作参详,万勿勉强。”
密密麻麻的信纸对折,盖上火戳,她走出书房,踱步至天井徘徊,嘟囔着掏出一块玄铁令牌,“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这信必须安全地交给柏隐,不能再像以往那般随意了。
就听身后冷不丁一声,“在下了尘,吴公子有何指示?”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吴悠仓皇转身,看见一名黑衣蒙面人。
了尘两手抱拳:“公子放心,只保护人身安全,不该听的全都没听。”
“那不该看的……”吴悠不自觉掩紧衣襟,倒吸一口冷气。
“亦不曾!主公下达过命令: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麻烦了。”把信交出去,吴悠便安心上值。
信送出后,她并未抱太大希望。毕竟柏隐身为兵马监押,主要负责防务,清查户籍并非其职责,且容易惹人注目。
微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吴悠出来穿过御街,拐入一个清净巷道,压抑的啜泣和粗鄙的叱骂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晦气东西!”
吴悠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几个穿着市井闲汉衣裳的男子,正围着一个缩在墙角的女子推推搡搡。
“从那种地方出来的,还当自己是什么清白货色?”
那女子鬓发散乱,衣衫虽料子不错却沾满了灰尘泥渍,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粗布包袱,正是宜苏。
“王妈妈都说了,坊里倒了霉,就是你们这些丧门星招的!欠的脂粉钱还想赖?”
宜苏只是摇头,泪水无声地滑落,死死咬着下唇,不肯松开怀里的包袱,那里面大概是她仅剩的一点细软。
吴悠眉头紧皱。永乐坊被封,树倒猢狲散,昔日稍微体面些的女乐尚且难以自处,何况宜苏与细作泠月关系密切,王妈妈怕是急于撇清。
“要么还钱,要么……嘿嘿,跟哥几个走一趟,总有法子抵债!”一个闲汉的手就要拽到宜苏的头发,看得人无名火“噌”地窜起。
“住手!”清亮的声音在巷中响起。
几个闲汉一愣,回头见是个面容清俊的年轻郎君,只穿着寻常文士襕衫,露出轻蔑之色,“哪儿来的酸丁,少管闲事!”
吴悠直接从腰间摸出一块户部的铜牌,“光天化日,欺凌弱女,是想去开封府衙门的班房里坐坐,还是想去皇城司喝杯茶?”语气平淡,却透着官家威严。
皇城司的名头显然吓住了这几个欺软怕硬的家伙,色厉内荏地瞪了一眼,“算你走运!”悻悻骂了几句,灰溜溜地散了。
吴悠收起铜牌,走到宜苏面前,蹲下身,“先起来吧。”
宜苏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清人,眼中瞬间涌出更多泪水,“公子……我……”混合着羞愧、恐惧与绝望,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没事了。”吴悠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掏出帕子递过去,“先擦擦。你……怎么在这儿?”
宜苏接过帕子,手指颤抖,哽咽着断断续续说,“永乐坊被封……我们这些女乐没了依托……有些被其他乐坊趁机低价买走,有些流落街头。王妈妈不仅扣了我们最后的积蓄……还将别的烂账推到我头上……”
曾经清亮婉转的嗓音沙哑不堪。
“跟我来吧。”吴悠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下摆的灰尘,“我在城外有处小庄子,还算清净。你先去那儿住下,避避风头,其他的,慢慢再说。
宜苏惊愕地抬头,不敢相信:“吴……吴公子,这怎么使得……我、我身份卑贱,恐污了您的……”
“什么污不污的,”吴悠打断她,伸手将她拉起来,“我吴悠交朋友,不看这些。走吧,先离开这儿。”
她语气不容拒绝,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保护姿态。说罢,便扶着脚步虚浮的宜苏走出小巷,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定西寨,朔风刮了整整一夜。
携来的除了砂砾与苦寒,还有几封穿越烽燧的书信。
起初,柏隐展信时,眉头总是下意识蹙紧。他预料过京城的反击,想象过吴悠的愤怒与悲伤,甚至准备在信中读到她不加掩饰的咒骂或是一蹶不振的颓唐。然而没有。
吴悠的信,依旧用那种略带潦草却筋骨分明的字迹写着。语气甚至比从前在户部互递公文时,更添了几分……精炼与锋利。
信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正事:户部关于《女户户籍式》在东南某路推行受阻的具体案例分析,数据详实,对策清晰;朝廷近来几项与军费、边贸相关的争议性政策,她附上了自己的拆解与风险预判,角度刁钻却直指要害;甚至,她会以探讨“边地户籍管理特殊性与军备核查关联”为名,将一些从周尚书、谢相处听来的、关于东宫势力在财政与人事上最新动向的碎片信息,看似无意地编织进去。
更让柏隐侧目的是她行事风格的变化。信中偶尔提及她如何与户部老吏周旋,套取陈年档案中的关键数目;如何利用谢相与中宫之间微妙的不同诉求,在《户籍式》的修订中为自己争取空间;甚至如何“不经意”地将东宫某些人急于抹平的旧账疏漏,透露给与之有隙的御史。
手段谈不上光明正大,却精准有效,透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激发出全部生存本能般的狠厉。
信里满是近乎冷酷的推进与算计。偶尔在信末,添几句闲聊:
“宜苏无处可去,我让人暂时安置在了我城外的一处小庄子上。”
“城西那家炙肉铺子关门了,可惜。”
“又到冬至,当初围炉闲聊的人,走的走,散的散,你在外边多保重。”
“宜苏学了酿梅子酒,说等你回来尝尝。”
……
边塞孤冷的油灯下,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紧。
他挑起眉头,喃喃自语,“城外的小庄……”换作以往的吴悠,会直接把宜苏带进木犀巷,城外属于有所防备的两全之所。
“公子,出云姑娘……”李寅夕莽撞冲进来。
“何事?慢慢说。”柏隐眉头一皱,迅速将纸张放进信封里。
李寅夕摸摸后脑勺,笑得畅快,“出云姑娘找到了!这回终于先一步将人安全带走,不过她不愿来此地……”
上回他就找到下落,不料被陆流的人察觉事情败漏,害得他家公子受制于人,还害得他们被贬到这苦寒之地。
“人之常情。”柏隐脸色平静,“江南气暖风光好,往后便有你亲自守护。”
他两手一拍,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喜色,“那吴兄远在临安也能开心开心。”
“等等,”柏隐沉吟片刻,摇头,“先别说。”
“为何?”李寅夕不解。
他慢条斯理地将信放好,才言简意赅道,“吴悠此人如顽石,需经逆流打磨。”
当初太傅学堂,带着点莽撞锐气的少年,掉入青云风暴,本能地寻找生机,此时反击东宫掣肘,潜藏的那股子混不吝的斗性,反而被彻底激发出来。
在波谲云诡的临安,这份被逼出来的坚韧与机变,或许比任何直接的庇护都更可靠。
“啊?吴兄那般机敏,还是颗顽石?”李寅夕费解,“我以为我是……”
“你亦是如此,但各有不同。”柏隐抿起嘴角,颇为无奈,“总之,此事暂时莫外露。”
吴悠其人,骨子里那点骄傲与逆反,如果察觉到自身被洞察,必然会排斥。
“好的。公子放心!”李寅夕连连点头,想到要回好山好水的江南,便抑制不住喜悦。
柏隐自然看出他那点雀跃,挥挥手,“你先去准备吧。”
待人走后,他提笔回信一如既往的简明扼要,甚至略显枯燥。
就信中的边地户籍或军务问题,给出严谨的答复或补充;对某些朝堂动向,隐晦地提示风险或另一种解读角度;叮嘱勿涉险地、保全为上,字句仍是旧日风格。信末,谈及边塞某次击退小股扰边之敌后,淡淡写道:“敌退,寨安。万事皆需根基扎实,应对得法,则风波虽恶,亦不足惧。”
经年累月的信件告一段落时,某日朝堂,一份奏议起了些微澜。
御座之上,刘宣听罢户部尚书周彦关于新财年预算的冗长陈奏,略显疲惫,正欲散朝,却见周彦又出列,呈上一本装帧朴素的册子。
“陛下,此乃户部主事吴悠,历时半载,参详旧档、咨访地方,所拟之《女户户籍式》细则总览。其法不尚空谈,专务实际,或可稍解地方女户管理之积弊,于朝廷税赋、民生安定亦有所裨益。乞陛下御览。”
刘宣略提起些兴趣,示意内侍接过,随手翻了几页。起初只是漫不经心,目光扫过那些清晰的条目与旁征博引的旧例注解,渐渐凝住。他尤其在一页上停留片刻,手指点了点,抬头问道:“立女户,需得相邻五户具结联保……缘何如此?岂非加重良善邻里之负担?”
侍立班中的吴悠闻召,稳步出列,躬身答道:“回陛下。此法仿自市井商帮同行互保之制。商贾行走四方,货殖流通,凭何取信?便赖同行联保,共担风险,互为监督。女户立籍,最忌奸人虚立以逃役,或孤弱被欺占产。令相邻有产、知根知底之家联保作证,既可核验情实,亦可令其平日稍加看顾,遇有争端,官府查问亦有依据。非为增负,实为保证民间自查互查,使虚者难立,实者得彰。”
刘宣沉吟片刻,微微颔首,又问:“有产女户,须四季报备田亩铺面增减,又做何解?岂非令其徒增烦扰,恐生怨言。”
吴悠从容应道:“陛下明鉴。此举灵感,源于漕运河上船行规矩。但凡像样船队,必有月终盘货之制,清点往来,损耗盈余,明明白白,东家放心,伙计安心。女户资产,非静止不动,若放任自流,则田产隐没、铺面虚报之事难免,税基流失,争端暗藏。令其按季报备,一如商贾盘点货殖,账目清晰,变动了然。于官府,可掌实情,防患未然;于女户自身,亦是一本明白账,可免日后糊涂官司。烦扰或有,然较之产业不清引发之大患,此乃防微杜渐之小劳。”
“唔……月终盘货,”刘宣重复了一遍这市井味十足的词,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倒是贴切。”他又翻到后面,目及商贾女户需凭市易务公验立户、分级救济等条,并未细问,只合上册子,对周彦并满朝文武道:“吴卿所拟,条分缕析,颇能借鉴民间成法,补益国朝制度。务本而不泥古,精巧亦防弊。户部可依此详加斟酌,先在几路试行,观其成效。”